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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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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大也没想到他大半夜还接的到于桅的电话。
“喂?”
“廖老师是我。”廖老大几乎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于桅的声音。
“小于啊。”
“廖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进去之后江眠高考考到哪里了啊?”
廖老大顿了一下,如实说:“他没有高考啊,他就是在本地读了一个专科,虽然我很可惜,但是他身体原因也没办法。”
廖老大听不到对面说话的声音了,他正感觉奇怪想要挂掉电话,就听到了对面传来一声略微颤抖的“谢谢”,然后电话被挂掉。
江眠其实没有过上很好的人生,于桅想。他没有考上很好的大学,也没有去到更高的平台上发光发亮,他甚至病病殃殃,一副活不久的样子。
这样的认知让于桅有一瞬间有一丝快意,但是快意过后就是密密麻麻的痛,如万蚁蚀心。
江眠过得不好。
于桅再一次想到王刚的这句话,这句话变成一种清楚的认知,而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江眠过得不好。
他不觉得江眠活该,江眠这个人放在小说里就该是风光霁月的主角,生来就有很好的人生。所以他是怎么把他原本光明的人生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于桅想了很久,终于想出结果了——是因为遇见了他。
于桅一直耿耿于怀的,江眠对着他爷爷束手旁观,却在救他仇人的那个画面又一次出现在了于桅脑子里。于桅那个时候冷漠地看着江眠,他觉得江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后来他不想江眠付出代价了,以为站在江眠的角度来说,他没有做错什么,连他眼里的所谓“背叛”其实都是自己给他加的罪名而已。
于桅一直在用自己的角度来审判江眠,但是知道江眠真的认罪,并且付出代价的时候,于桅难受了。
江眠不该过这样的人生的,如果没有遇见自己。
是自己把江眠拖下水的,江眠如今变成这样,于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于桅坐在一个长椅上,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
这上面有江眠给他发的无数条消息,他以前不敢看,怕自己心软。但是现在,他能一条一条翻着看了。
于桅想到了他和江眠在一起的时候,江眠其实是个还挺缺乏安全感的人,那自己六年来了无音讯,其实对他来说无疑是另外一种煎熬。
消息最新的一条是晚上吃饭那会儿江眠给他发的。
羊:我又看到你了,但是你不理我,我心脏好痛。
再往上翻就是各种控诉。
羊:药好难吃,我真的不想吃药了。
羊:今天的药真的难吃到新高度,烦。
羊:我不吃药,我妈在旁边哭,烦死了。
羊:根本不想上班,天天除了让我做ppt,其他什么事都没有。
羊:我高中零花钱都不止三千,现在却为了三千的工作折腰。
羊:我好像工作着我妈就不那么担心了,算了,还是继续工作吧。
羊:又换药了,烦死了。
羊:我好想你啊,我做完梦见你了,我差点又呆在梦里出不来了。
羊:梦见你了,不过这次太假了,你还对我笑。
羊:你是不是恨透我了?
羊:你别恨我好不好?
羊:我好想你啊。
羊:今天隔壁病床的老头死了,我妈骗我说人家出院了,我都不知道还有人出院是用白布蒙着出院的。
羊:我妈妈现在很怕死这个字,我说一次她哭一次。
羊: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对得起谁。
羊:我想爷爷了。
羊:于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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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些碎碎念的消息,更多的就是穿插在这些消息中的“我想死。”
整整六年,这条消息以平均每天一条的频率出现在这些消息之中。
只有一天没有出现这个消息,就是于桅出狱的前一天,然后他出狱那天的消息就变成了“我还是去死吧。”
之后就十多天没有更新消息。
在更新就是,“没死成,我舍不得你。”
于桅看到这条的时候真的不敢再看下去了,他从来不知道江眠这些年是这么痛苦的生活着。
于桅自认为自己已经走出那一段了,他有新的人生,他开始接纳朋友,他虽然对过往只字不提但是于桅却不再只困在过往。
他没想到江眠困在过去了,而且一直没打算出来似的。
他怕要是今天真的是张海海把江眠带走了,那江眠会不会真的就放下他做梦去了。
于桅感觉自己的脸湿了,他身上没带纸巾,他只能蹭在他的袖子上。
他很想问江眠,当初他救黄丽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他会不会也觉得很对不起老头,毕竟老头对他那么好。
于桅不敢回医院,他出门打车回了山间别墅。他直接来到了老头墓前。
这一次回国其实他还没有回来看过,但是墓依旧是很整齐,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一直修正维护。夜里的山林很黑,一般人绝对呆不住。
但是于桅却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安宁,这里埋葬着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之一,所以他不会感到害怕。
于桅记得上回自己回来也是在这里呆了一下午。
他坐在墓前,对着墓说:“爷爷我又来看您了。”
好多话欲言又止,往事种种化作一句,“爷爷,您会怪江眠吗?”
于桅问出口,又觉得好笑,“爷爷你怎么会怪他,您要怪也是该怪我的,要不是我和您走得近,要不是我惹了黄丽那个疯子,您是不会出事的,”
“哈哈,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为什么之前就不明白,您要怪也是怪我啊?我凭什么觉得您会怪江眠?我凭什么觉得您的死是江眠的责任?”
于桅想通了,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只是在今天之前于桅不愿意去想,他太痛苦了,于是他把江眠拖下水和自己一起痛苦,这是他的内心卑鄙所在。
“爷爷,我好像伤到了我爱的人。”
“他现在有重度抑郁,随时都有可能不要这个世界了,我今天下午看到他的时候他瘦了那么多,他脸色那么不好 ,但是我却什么都没问,我还看着他喝酒。我差一点就害死他了。”
“他会不会也恨我啊,我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啊,要是我当时跟黄丽回去多好啊,我最多就挨顿打,您和江眠都不会出事。”
“江眠那个时候才多小啊,十七岁,还没有成年,当时在医院看到那些该多害怕啊?”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于桅说,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于桅在墓前坐了一夜,陪老头说了很多话,如果老头在天有灵的话,这会儿应该挺开心的吧,已经很久没人陪他说这么多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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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桅是天刚亮的时候回的医院,江眠还在重症病房带着,江眠妈妈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着。
她听到脚步抬头看,一双发红的眼睛可以透露出她昨晚一夜没睡的事实。
“你来干什么?”江眠妈妈问,她的声音里面已经带上了疲惫。虽然于桅也一晚上没睡,但是年轻人和江眠妈妈这个年纪的人还是不能比,于桅看着状态要好太多。
于桅把自己买的早餐放在江眠妈妈手上,他对江眠妈妈说:“阿姨,我是来赎罪的。”
江眠妈妈突然有些绷不住情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她紧紧盯着于桅,好像想从于桅的这句话里面看出一点撒谎的迹象来,但是于桅坦荡地站在原地,任江眠妈妈如何看都看不出破绽。
“你是来赎罪的?”江眠妈妈重复了一遍于桅的话。
于桅点头,“您去休息一下吧,江眠要是醒过来看到你这样又会担心自责的。”
他走进江眠妈妈,江眠妈妈眼泪还是不停往下掉,过了好久好久才突然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人就折磨我吧。”
从江眠十七岁开始,要现在的二十四岁,江眠妈妈感觉自己太累了,已经失去再去分辨于桅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的能力。
“你要对他好,你要是欺负他,他就真的死了,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地方赎罪!”江眠妈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事,说完之后她接过于桅的早餐,慢悠悠朝医院大门走去。
她是一个母亲,她本不该把江眠留给一个曾经伤害过他无数次的人照顾。但是江眠妈妈清楚的明白,好几次江眠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嘴里喊的都是于桅的名字。
只有于桅能让他死,也只有于桅能让他活。
她在那,只能拖着江眠不让他死,但是并不能让他愿意活。
江眠妈妈没办法救自己儿子,但是说不定于桅可以救江眠。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射下来,她看着太阳眯了眯眼睛。
于桅坐在她之前坐的那个位置,看着江眠妈妈沐浴在阳光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重症病房的门,知道自己接过了一个很重的担子。
但是就算是拽,他也要把江眠从黑暗中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