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光》栖凰

2、Chapter Two

　　如果说，还有阳光。就是在那些岁月里。

　　冬至日，大雪蔓延开。远处的天与地含糊成一片。
　　门前四季常青的白杨树覆着厚厚的雪，绿意埋没在皑皑的厚雪里。天色纯白，连南飞的大雁的也没有。雪地上有车子辗过的黑色痕迹，还有深陷的杂乱脚印。眼前的世界看起来，空寂而洁净。

　　就是这样的一个冬至日。

　　当拉开大门，莲惊慌失措的目光与那个陌生少年相触，那个伏倒在父亲身上的少年。
　　他黑色的发在呼啸的北风中杂乱的不成样子，似乎打结了，剑一般浓而长的双眉因为撕裂的伤口而痛苦地骤起，无力到好像抬不起眼帘，苍白的脸上有零星的血迹和碎碎的伤口。但那个倔强的少年一直用力的咬住唇，掩饰着袭人的痛楚。他在父亲的搀扶下，艰难的前行。

　　莲永远也忘不了他的眼神，那么澄澈而决绝。

　　父亲把少年扶进里屋，用维语交待母亲悉心处理少年的伤口。而少女莲站在门口有些举足无措，这个不明来历的重伤少年，不知为何，让她有种无法抗拒的亲切感。莲被一刹那涌上心头的这个想法吓到了，莫名地红了脸。

　　就是这样认识了伊卜，仓皇的开始，像窗外莫名的大雪，让她措手不及。关于这个以某种奇特方式闯入她生活的少年的来历，是之后在父亲与母亲的闲谈中知晓的。
　　他叫莫伊卜，母亲是俄罗斯的女子，父亲是汉族的商人。这个少年毕业来乌鲁木齐帮助父亲谈生意，没想到时运不济，遭到了凶恶的回族强盗的打劫。莲的父亲是当地的买卖人，曾经结识并且欣赏这个少年，所以在他境遇窘迫时给予善意的帮助。
　　当莲知晓这些时早已过了几个星期，伊卜的伤也好了良多。

　　为了报答莲全家的恩惠，伊卜听闻莲正在学习汉文后义不容辞的允诺可以做莲的汉语老师。
　　在尚未接近莲之前，伊卜对莲的印象是模糊的。他只是能依稀记得那个用维语小声说话的腼腆少女总会及时地提醒他换药喝药汤。一个纯善的女子。

　　第一次看清少女的脸是在他的伤几乎痊愈时。
　　那天阳光很好，他在院子里随意散步。门被推开时，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随意却好看的维吾尔族服装的俏丽少女走了进来，步履轻盈。莲看见伊卜时因为惊吓而不禁叫了出来。
　　然后她就看见了少年迎面而来的微笑，清澈而干净的。

　　她第一次发现了这个少年有着一张极为好看的脸，也许是因为有一半俄罗斯血统，伊卜的脸显得那么白净且五官甚为好看。他的笑，亲切自在，又那么温柔。
　　莲只得红着脸笑着走了过去，这个少年总让她手足无措，不知应当如何自处。

　　“莲。”伊卜用标准的维语试探着叫她，看着少女惊讶得抬起脸看着自己，才微笑着继续打招呼，“你好，莲，我是伊卜。谢谢这些日子你的照顾。”
　　莲有片刻的彷徨，这个叫做伊卜的少年讲了一口好听连贯的维语，而且语调柔和的像是一潭湖水。莲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男子，温润如水，亲和柔暖，一时还不知应当说什么脸就又火辣辣的红了起来。而伊卜依然在笑，沁人心脾的微笑。他毫不避讳地观察着眼前的少女，她褐色的眼眸光点闪烁，嘴角轻轻勾起，脸颊上的一排绯红说不出的娇艳动人。他心里愈发觉得这少女娇媚而异常单纯，那是不同于他之前所认识的那些女子的。

　　之后的一个多月，伊卜成为了莲的汉语老师。在日日朝夕的相处之中，莲顺理成章地爱上了这个少年。
　　伊卜呢，就是那样的少年。幽默，俊秀，细心，善良，聪颖，沉稳。
　　他的一切打动着她。

　　他会在起风的夜给莲披上大衣；他会在莲跳舞时毫不吝啬的赞美，极其真挚地；他会在莲习惯性的脸红时微笑着看着她；他会在上汉语课时用幽默生动的形容让莲快乐地微笑。

　　有一次，莲弄乱了头发，他细心地为她梳理，温柔的无可挑剔的动作。
　　莲又红了脸，稍稍的低下了头。
　　这次伊卜没有一贯的温柔的笑，取而代之的，他俯下身子，轻柔的吻莲的额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的肌肤之亲。莲惊慌得抬起头，然而，所有的不安都在伊卜眼底的温情中消融。

　　是。
　　她的爱早已卑微地臣服在伊卜的脚下。

　　十八年来，莲第一次有中不可截止的冲动，像要好好的尽情的爱一个人。

　　命运的转轮早已注定，在他们初遇时目光相触的一霎就已预示了一切。
　　人的一生之中，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就是值得你不顾一切得安心交付。没有缘由的因为爱而坚定的信仰，又或许是宿命的安排。
　　你我都无法躲避。
　　不是么?

　　“莲。在一起吧。将来，做我的妻。”他用汉文说。一字一顿。
　　她点头。
　　他笑，将红着脸的莲涌入怀中。

　　如果这一刻，可以永恒，那么谁也不用承受命运的颠覆。但起码，我们都记住这一刻，世界属于我们。

　　一切在莲的父母的默许下进展，他们也都喜欢这个善良美好的少年。然而，一封突如其来的来信打乱了他们的世界。
　　信是莲的父亲从他人手中辗转获得，一封来自上海的给伊卜的家书。
　　那时已是暮春，大地复苏，门前高挑的白杨树依旧挺拔，有着好看的身姿，树叶在风中一片碧绿一片银白，不胜美丽。
　　可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春季，伊卜在信中得知父亲已故的噩耗。信里言语匆忙，笔迹凌乱，末尾出要求伊卜尽快赶回去。伊卜从那些仓皇的字迹中就分明感觉到了一家人深切的无助。

　　他必须回去，不得不。

　　临别的深夜，莲无法入睡，久经思量终于敲开了伊卜的门。
　　少年正收拾着东西，脸色无力而疲惫不堪。看见莲，伊卜一反常态的静默，久久没有说话。他不知应当怎么办，泪眼迷离的莲他该如何安慰，而他的离开也是注定的。

　　“厄，东西整理好了么。”最终，莲先开口，声音窃窃的，是汉语。她知道，自己无法也不能挽留伊卜。
　　“差不多了。”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柔和，只是多了一份苍凉。伊卜顿了顿，抬起目光看莲，“莲，我会回来。回来娶你。你……你能等我么。也许，也许，会去很久……很久……”
　　“我会。多久都会等你。”莲打断伊卜的话抢着说，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莲，相信我，若我有负于你，我……”
　　“伊卜。你不会的。我相信你。”莲急切的捂住伊卜的嘴，动情地说。

　　那一夜，屋外月光皎洁。是圆月。
　　而暖融融的屋子里，莲把自己给了伊卜，毫无保留的，她的爱情和她的身体，所有美好的一切她都想要给伊卜。
　　她害怕来不及。

　　是的。这是她无悔的选择，甚至是在之后境遇坎坷的那些岁月里，她也不曾后悔。
　　爱并非耻辱，于她心中是最美好的烙印。

　　只是，当初的少年和少女又何曾料及世事的变迁无情，他们并不知道命运作弄，这场缠绵的分别等不到再见彼此的一天。
　　就此，一别永年。

　　八年，整整八年。莫伊卜再次回到这片土地时已是八年之后。

　　不是不想回来，每次午夜梦回，感念到遥远天空下那个美好而良善的少女，那个甘心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于他的少女，那个他爱了那么久的少女，伊卜总会无助地潸然泪下。

　　一切只怪命运坎坷。
　　回到上海时，时局动乱，父亲的死对于一家而言无疑是磐石般沉重的打击，母亲就此一病不起。家里境遇窘迫，伊卜只能和兄长一同筹钱，干那些繁杂沉重的活。
　　那些黑压压的日子，仿佛随时都可以倒下就睡去，疲惫到无力思索任何事情。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年多总算家境才有改善，然而母亲的病却越拖越重，在第三年过世了。
　　第四年，兄长娶了妻子，生活难能的稳定了起来，伊卜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当年就去新疆找莲，可没料到世事多变。兄长居然在结婚半年每到的日子里就被误杀，杀人的是街头小混混，酒后争执一时冲动。伊卜心灰意冷，世界好像又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父亲过世的时候。那时，嫂子又是怀孕的身子，他一个人要承担一切，料理哥哥的后事、照顾嫂子，于是找莲的事情就又那么耽搁了下来。尽管中途信一封一封的写，可却从来没有得到回复。多少个黑夜里，破旧的老房子里单人床上他，总是偷偷问自己，莲还好么，她难道已经忘了自己么？
　　伊卜的嫂子在两年后改嫁，却不肯带上孩子。生活一时忙乱，工作之余要照料孩子，更别谈有什么时间了。直到相别八年，伊卜终于空下一切赶回乌鲁木齐。
　　可那早已是八年之后了。整整八年。莲敌不过苦难的命运，一年前重病过世。伊卜带回的是年幼的女儿。没有名字的女儿，那个有着无助眼神属于他和莲的孩子。没有答复，只有那个日趋寡言的男子暗自否定着自己的猜想。

　　他自然不知道这八年莲是如何背负一切痛楚与艰难在此守候他的承诺。

　　那个倔强的少女，在他回忆里美得一发不可收拾，羞涩的善良的真挚的。八年，不肯嫁给任何人。八年，不肯给女儿一个名字——是的，她甚至不顾亲人的反对生下来他的孩子，他给她的最美也最残酷的烙印。八年，痴心的守望着，直到她在病痛和思念的煎熬中消磨尽了最后一丝魂魄。
　　他的确不曾辜负过，然而带给莲的确是一生的空等。

　　再一次站在昔日的土地上，曾经的刻骨铭心都已化成尘土，消融在昏黄的风沙中。伊卜张开手臂去拥抱眼前那个瘦弱的孩子。她有着和莲一样澄澈却又决绝的眼神。
　　在那个残酷的城市跌打滚爬了近十年的他，那个磐石般坚强寡言的男子，再把头埋入小女孩的鬓发中时，脆弱地泪潮汹涌。

　　“从今天起。你叫莲一。莫莲一。”

　　莲，无论你是否知晓，我的一生之中，你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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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苦短。春花秋月最易逝。
　　你相信宿命么?
　　或许，那从不是重点。
　　上帝又会善待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