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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默华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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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你特么碰瓷能不能有点演技?”
苑栀走出电梯门,偌大的大厅左侧围了一圈人,他本来不打算凑热闹,圈内人突然震声喊他姓名:“喂,你过来!给我们评评理!”
是王问贺的声音。苑栀闻声走去,人群自动为他开出一个通道,宛若他是什么评定事理的领导,一看圈内,是小腿几乎要摔出骨头的王问贺,和站在一旁眼神游离的徐东焕。
他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没等苑栀开口,王问贺就指着一旁站定如松的“罪魁祸首”,眼神瞟向苑栀,不停吐苦水:“就是这家伙,你的好——队——友,把我撞下楼梯摔成这个样子!”
王问贺左边小腿血淋淋一片,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不怕疼似的,憋了满眼的泪也要据理力争。
“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大少爷。”徐东焕没好气回道。
“你那——叫——道歉——?!”
徐东焕一手插兜,一手撑着一支细长黑亮手杖,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吊儿郎当小子装什么英伦绅士。手杖轻点地面,发出短促的“咚”的一声。
“不然呢?我这个人不喜欢坐电梯。你莫名其妙坐电梯到二楼下来,非得走那一小截楼梯,还正好碰到我,好端端的非要拐到老子旁边,我要是不防着点摔的就是我了,懂吗?我特么真服了。”
此话一出,群众七嘴八舌,错误的舆论全然反转到王问贺头上。他立马反驳:“血口喷人!我到二楼就下是因为电梯人满了!我骨头都摔出来了,哪有时间管你这个睁眼瞎!”
听到最后三个字,徐东焕冷笑道:“你猜我这手杖干什么用的?”
“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盲杖。”
“是你!”人群里有位女士突然喊道,“我认出你了!上周的新晋榜第一!名字特别特别长的那位对不对?”
群众登时窃窃私语,不少人拿出手机查看榜单确认,可周榜已经刷新,看在这话半真半假。见群众这幅样子,苑栀觉得他们还要留在此地看会热闹才罢,舆论的风波仍然可以利用。
有人小声问道:“这周第一是谁啊?”
有人回答:“——反正这个名字很长的还在前五。”
“这个新晋榜到底是怎么算的?”
“不看阅历,看各种综合数据然后和标准数据成比例打分,比最大的那个就是第一。”
“我感觉总榜也应该这么算,光算阅历好不合理啊……”
“对嘛,我也觉得。”
此时此刻,王问贺半张开的口噎住了。
“认得真准。”
徐东焕不紧不慢地用两手托起手杖,手杖被他保养得很好,在高亮的灯光下映不出一丝划痕。他继续说:“我能用它判断出所有实体的轮廓,当时没看清,一个不小心就给你怼下去了。给你道歉,对不起——你的医药费我包,行吗大少爷?”
徐东焕当着众人的面微微鞠躬,见王问贺不说话,事情也朝着解决的方向迈步,人们慢慢地一个接一个离开了。
他讥讽地嘲弄王问贺:“怎么样都比你厉害,是吧,第二匿名的傻逼?”
“半斤八两……你可别忘了,这周的榜单已经刷新了!”王问贺吃痛地想要扶着柱子站起来,还是嗙的一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苑栀有点看不下去,准备上去扶他一把。
“你也是!”王问贺想要甩开苑栀,但是完全没效果,反而像叛逆期青少年是耍脾气,“我让你来评理,结果一句话都不说!”
“该说的不都说完了吗?”苑栀回答他,随后又问徐东焕,“你知道这里有……”话还未出口,苑栀忽然停住了,脑海里逐渐浮现出邵茗京的话。
她说默华城没有医院。
“哦,医院是吧?”徐东焕用手杖轻点地面走来,“没有,但是有私人诊所,经营的都是玩家。”
苑栀点点头:“带他去。”
私人诊所,就是开在北区安华大道内的时穆诊疗室。
时穆诊疗室由时溪与穆淮姐妹二人一同创办,她们的权柄都与增益和治愈有关,现实职业也刚好是理疗师与医生。在这里进行治疗从来不需要花钱,相对的,你要拿出一样“与伤势对等”的东西来交换。
诊疗室的自动门感应范围很远,伴随极轻的一声铃响,室内一身影快速闪动,似小猫般跳出来,喊着:“妹妹!来人啦。三位小哥哥,请坐。”
闻言,半掩的门内又走出一女子,身着白衣,面带口罩,灰发盘至脑后,细眉下一对翡翠眼打量着三人。她眼尖,很快捕捉到了王问贺腿上的景况,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凑近一看,她胸前名牌:穆淮。
“怎么治?”穆淮的声音很轻。
“直接治好,别跟这小子废话。”徐东焕抢答,把王问贺往病床上一甩,就晃悠悠坐到了等候区上。这时,苑栀也闲下来环顾诊疗室内。
淡淡的消毒水与除螨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诊疗室的装修称得上是素雅。感应门口、小药房窗口上、医疗床位与仪器上,全都贴上了相同字迹的巨大字条:
有事找穆医生!!!
再看,穆医生已经带上一副闪烁七彩炫光的护目镜,与一身白衣装极为违和。她站在床前,双手背后,两眼隔着不知起何作用的闪光护目镜,微微垂头紧盯王问贺满是血液的伤口,迟迟不做出行动,一句话也不说。
护目镜刺人的七彩圣光让床上的大少爷眼睛生疼。
王问贺蓄势待发,刚要不耐烦出口责怪,就被穆医生打手势制止。苑栀见状,也不说什么,转身坐到徐东焕旁边。
“哈哈哈……”徐东焕怪里怪气地笑起来,“苑栀,你在我旁边吧,这玻璃门挡着我看不见东西。等会注意看里面好戏,给我描述一下内容。”
“嗯?嗯,”苑栀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什么好戏?”
“你看着就知道了。”
过了约莫两分钟,伤口周围扭曲的皮肉逐渐愈合,裂骨顺着穆淮的目光,严丝合缝,竟自己动弹起来,慢慢贴合在一起,最终在接上的那一瞬,病床上的人猛地抖了一下,腿上便只留下先前干涸的血迹。
“穆淮看了两眼伤口就愈合了,是吧?是不是很牛逼?”徐东焕突然说,“马上还有更牛逼的——注意那小子的表情。”
穆医生随手抽出湿巾,拂过干血,小腿部完好如初。
“妹妹手艺真——‘眼艺’真是愈发精湛了!”旁边这位拍着掌起哄的,显然是时溪医生,“小弟弟,该对等交换了。”
王问贺眼神一转,叫道:“姓徐的!”
徐东焕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巴掌拍到苑栀肩上,“快——!”
“他现在很——”苑栀看向王问贺,对徐东焕说,“很……期待?他在看着你。”
“外边那位小哥哥可别进来——”时溪摆手说,随后看向王问贺,“小弟弟,姐姐这不要别人‘代付’的东西。我们面对面交易,一手治伤,一手交货。妹妹你说是吧?”
肉眼可见,王问贺的表情从期待变得惊愕,半晌,他明显感受到时穆两姐妹的低气压,欲要冲出玻璃门外对着等候区的人喊:“徐东焕,你耍我啊?!”
苑栀轻声说:“他现在……怒不可遏。”
徐东焕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时溪和我熟——你也知道,他就是偷袭不成被我反杀了,还他妈反过来赖在我头上,今天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社会险恶!”
穆淮刚刚收好护目镜,回头瞟了眼二人,又别过头去,压根不理她姐姐说的什么。
“谁也不想浪费时间。那边的穆淮小医生,我的小妹妹!你亲爱的病人不愿意交货啦。”时溪上挑的语气瞬间沉似千斤重,她的眉头浮上一抹阴云,“请吧,看看姐姐是怎么把他的道具栏——”
一柄沾了不知多少种血液的生锈撬棍腾空出现在时溪手上。
“撬、开、的。”
“哎,里面那个什么——25025,忘了你叫什么了。”听着时溪的话,徐东焕知道她拿出了撬棍,便站起来冲着诊疗室内喊道:“你他妈给我躲好了!时医生可从没失过手!”
时溪欺身上前,王问贺反应迅速,转身跨出两步,抽出一把裁纸刀对准时溪,“我不知道你们这儿的规矩!都是那个人硬把我拖过来的!”
“好凶,真是吓到我了。”
时溪嘴上这么说,根本没有怕他的意思,反而继续走上前,摆摆手:“小弟弟,我们好好说话,把刀放下。你要是不愿意,或者拿不定注意,就乖乖把道具栏打开,让姐姐来选。外面那位小哥哥不能作为你的借口哦,毕竟受伤的可是你——”
“你别过来!我……”
王问贺吞吞吐吐,一手仍举着裁纸刀,却不停发抖,面前人散发出一种令人与生俱来的畏惧感,一切与温柔有关的词汇贴在她身上都会无比违和。
他另一手伸进口袋,见时溪微笑着等待着,好一会才摸出两个精致小巧的包囊来。
时溪“哇”了一声,撬棍隐入黑暗消失不见。王问贺试探着步子,把包囊交到时溪手上,说:“够了吧!”
时溪一抓那小包囊,宝贝似的摸了摸,“够了够了。妹妹呀,这东西真好——你走吧,欢迎下次光临~”
时溪笑眯眯地拉着妹妹走进那扇虚掩的门,临走前又看了看外面:“三位慢走——”
王问贺像没事人一样挽下裤腿,快步走出门,指着等候区哼歌抖腿的徐东焕一顿骂:“你有病是不是!说好的给我付医药费,怎么变成我自己给东西了?你知不知道我那两包东西有多好用!”
“关我毛事,你不给就是喽。怪你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这儿的规矩。我把你抗到这来已经很不错了。”
“你有脸?!不都是他抗的?你在那杵着个拐杖像模像样,下次残废了也不给东西,然后看着那个阴阳怪气的大夫拿着撬棍把你弄死!”
徐东焕白眼一翻:“我又不和你一个德行不讲道理。等会出去给你打钱,开价。”
王问贺冷哼一声:“八万。”
“行!我去西边那墓园买块地,写你名然后烧给你。”
“两万。”王问贺咬牙切齿。
“行。”徐东焕敲了敲手杖,“年纪小小嘴巴倒是不小——现在就交,等会有急事,没空跟你哔哔。”
“你还有急事?”王问贺的语气听起来难以置信,“大忙人有急事还带我来诊疗室,真是谢——谢——了。”
徐东焕摇头晃脑地甩着手杖,“你没有朋友吗?你没有队友吗?你天天单打独斗吗?”
“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谁啊?你是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个协会在抢我?”
“就你?那傻里傻气的损样还有人抢你?你做梦做多了还没醒吧?”
“你有病吧!”王问贺急得跳了起来。
“哟,骂起来了——嗯?还想打我。我不是全瞎,线条我还是能看见的。”
苑栀看着徐东焕和王问贺击掌交付款,“啪”的一声,倒像是两人即将扇到对方脸上的巴掌重合了。苑栀拿起手机,下意识想点开和某人的聊天框,却在解开屏幕那一刻盯着空荡荡的主界面发愣。
最后,他放下手机,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记下了时穆诊疗室这一地,然后说:“两位,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发现还在吵嘴的两人压根没空理自己,苑栀便转身走开。
这时,徐东焕一把抓住了他,“哎,你别走,还有事。”
“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徐东焕扬了扬眉毛,企图用关键词帮眼前的人回忆,“宿舍楼,胶带,八千。”
苑栀慢慢想起来了,皱起眉说:“你之前说的是五千。”
“是吗?五千还是八千?”徐东焕怼了怼王问贺。
“有病,鬼知道你们俩的事。”
“你特么的,我让你替我选个价格,小屁孩怎么这么没素质?”
“我来选?”王问贺不怀好意瞥了瞥苑栀,“五万……”转念一想,这钱又不是给自己的,徐东焕吃亏比苑栀吃亏好看多了,他立马拉长音改了口,“……分。”
“行!五——你说什么?”
“五万分。”
“你逗我呢。”徐东焕愣了愣,抿起嘴唇,半晌才开口,“他妈的,滚远点!”
“到底给多少?”苑栀说。
徐东焕说:“加上我的救命恩情,一共一万,能不能接受?”这话一出,王问贺嗤笑一声,继而看苑栀的反应。
就当还徐东焕一个人情,能拨掉一事是一事。苑栀出人意料地点头:“嗯。”
然后,他又说:“可以分期吗?”
“随你啊,你付就行。”
“一周一千?”
“行啊。”徐东焕爽快答应了,“加个好友。”
苑栀照着邵茗京的那套流程加了好友,当场打了一千过去。走时,王问贺跑到苑栀身后笑起来:
“我知道你分期是想干什么,真聪明。一周付一千,一共得十周付清楚。那家伙指不定第五周就死了,或者第六周?第四周?立马省了几千。真厉害……哈哈。”
“我只是缺钱。”
“哼,好吧。”王问贺冷笑一声,“那真可惜。”
苑栀灰溜溜迈出街道,拦了辆车,定位到蒹葭酒店回房休息。
平安到达楼下,苑栀回到203房门口,他刚要拿出房卡进门,就看见门把手旁贴了一张字迹模糊的纸条。
苑栀抬手揭下这张纸,全身血液顿时凉至脚底。眼前这门里门外,皆是地狱。他定在门口,双足重似陷入泥沼,手颤抖不已,“回头看”这样一个动作都成了天大的负担。
他攥着纸,憋住一口气飞奔下楼,用前台仪器刷卡验证身份,再咨询酒店负责人调取周一早上八时左右的监控。客服回复,排队人数较多,大约在晚间六点整会为调取人发来监控录像,还请耐心等待。
苑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脚步回到房间的,他选择保留这张纸片——这张早餐外卖附上的发票。
地址、化名、虚拟电话号、清清楚楚,犹如宣告死者信息,被原封不动地贴回门上,告诉住户:
好久不见,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