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嘉宾》中书令

46、默华城（3）

　　苑栀仔细检查了房内所有设施，确认怎么也看不出端倪后，他更加惶恐到无地自容。

　　这种无时无刻被人监控、跟踪，而自己又浑然不知，让苑栀想到了一段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简直是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苑栀是个十足的胆小鬼。小时候怕要吞没一切的黑；怕狭窄楼道里黄绿的液体和昆虫；怕夜晚响在身后的脚步。中学时期又不爱说话，朋友也少。人会成长，于是他把副本与现实分得很清。

　　副本是虚构的、是假想的、是展现在眼前的虚无缥缈的东西。NPC是一串代码，场景也是，苑栀心知肚明，他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进行游戏。

　　可是现在，默华城就是苑栀的家。

　　一个活生生的人与无不展现人类行踪的痕迹，放在一知半解的空间里，掌握你轻而易举，你对他一无所知。

　　苑栀害怕。

　　现实，苑栀看到的是信件和照片、是快递单上详细到门牌号的住址、是天天坐在教室神闲自若的面孔。偏偏有急事在身；偏偏只有这一日没有处理被丢掉的隐私；偏偏就是身边的人；偏偏就是他们二人都未成年。

　　在这样一个具有数不清的不可控超人类因素下，贴外卖单的人——不，应该说是，整个监控蒹葭酒店的秘密组织，掌控的玩家信息远远超出了苑栀的想象。

　　“手套”APP上，关于蒹葭酒店一事的话题还在，一位玩家的亲身经历让苑栀头皮发麻。

　　【我在蒹葭酒店四楼，隔壁的朋友昨天刚跟我下完本回来，我近视，回家时候还嘲笑他家门口被贴广告，以为是推销房地产呢。我真傻，真的。他也是，开玩笑一样说：他没钱，到时候和我一起去抢银行，一起买大别墅。我问他，你买哪的别墅？他说，我去哪他就上哪，三天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了，至今都没，再也没有。我永远看不见他了。】

　　这条有两三千评论的内容，发布者已经变成了“账号已注销”和紧跟其后的一串数字。

　　被悬赏的人贩子霍城、陈莉，是因为有人亲眼见过他们正犯下罪行，有了明确的外貌特征与大致身份信息，才能自掏腰包进行悬赏，定令赏金。可蒹葭酒店一事的幕后黑手如幽灵一般，空虚渺茫，看都看不见，更别提悬赏人头了。

　　苑栀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举报失败了，他们被挂上黑榜，要杀死他们才算正道，不是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

　　但是大排档那晚，许文颐口口声声都在拿“举报”一词说事，左来右去地威胁霍城和暗示苑栀，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苑栀发现自己真的要认真学点东西了。不过，眼下之急还是人身安全。他点开好友列表，在独自面对与寻求帮助之间，选择了两者中和。

　　【安华大道】
　　【默华城最安全之地，童叟无欺】

　　苑栀：【嗯嗯，真的？】

　　邵茗京：【真的，全是好人，大街上随便抓一个都是人美心善的大佬】
　　邵茗京：【那个管事的大房东还设了日开销一万的保护措施，男菩萨啊】

　　苑栀：【除了安华大道还有吗？】

　　邵茗京：【巴别塔每层都有延伸到外侧的楼梯，除了顶层都要爬楼上去。桥上架着个巨型方形拱门，拱门后面有个螺旋型建筑，是专门打比赛的地方，除了比赛月基本没人去。但不排除里面有训练的】
　　【如果训练的在，那这个地方就是薛定谔的安全点】

　　苑栀：【那最危险的？】

　　邵茗京：【你脚下】
　　邵茗京：【我脚下也是】

　　为了自己的安全，苑栀还是豁出去了。

　　安华大道与新手上路之景比起来果真气质非凡，过路玩家精气神朝天，三两成群，个个是神采奕奕的青少年模样，有说有笑讨论着后天的节日。

　　街旁有许多玩家开创经营的小店面，现实遥遥无期的梦想，在这里却可以轻而易举做到，其中一个服装店老板喜吟吟叫住苑栀，说他好生面熟，玻璃柜中展示的华服破天荒为他打三折。

　　想到东区福德路周边的玩家，再看北区一片其乐融融，这让苑栀有一种极大的割裂感。

　　默华城各阶层玩家的生活，简直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苑栀笑着摆手拒绝，不料那穿得花花绿绿的老板直直飞出店门来抓他进店，一只大花蝴蝶在眼前扑棱，吓得苑栀连忙缩着身子逃跑了，走时还保证：“下次一定！”

　　距离安华大道唯一带了住房的高级会所还有一段距离，计程车开不进瓷砖石板路，倒不是因为路太窄，安华大道果真是“大道”，路足以并排行驶四辆小轿车。

　　没走两步，苑栀又瞥见一算命小先生。他头戴御寒绒毛帽，帽下挤出一两缕黑白相间的碎发，鼻梁上架有反光墨镜。他翘着二郎腿，见了苑栀便招呼：

　　“这位先生！我看你今日邪气缠身，想必是有血光之灾。先生明眸皓齿，看着定是聪慧之人，如果不曾猜错，是特意来此地避灾避祸的吧？”

　　苑栀愣了愣，觉得这算命先生说得真奇，驻足说道：“是又怎样？”

　　不知算命先生是真懂门道，还是单单利用权柄等物，他身子向躺椅一靠，甩手张开一折扇，扇上四个大字：来都来了。趁着闪过去的功夫，背面还有四字：大过节的。

　　又是帽子又是扇风的，他怕冷还是怕热？

　　“光挪地，不追源，没用。”

　　“‘光挪地不追源’？”苑栀疑惑，走近上前。

　　见客人来了，算命先生笑着起身，挺直腰板，坐稳吱呀作响的木质躺椅，收好折扇，摆出一副接待贵宾的模样来。他神秘兮兮开口：

　　“小生姓谈，名灵凇。‘天地灵气，雾凇沆砀’。若是先生想保全性命，从这买一串辟邪珠戴在手腕，三日之内其力自现。”

　　“价格？”

　　“三万八。”谈灵凇说，随后抬眼看向苑栀，墨镜稍稍从鼻梁下滑，露出他上翘的睫羽，仿佛在说：这也不贵，对吧？考虑考虑嘛。

　　“……”

　　苑栀霎时陷入沉思，联想后天默华城过节，总活跃度必然不比上周，又要给徐东焕还债，买了这串不知有无用处的珠子，余钱交税岌岌可危。

　　苑栀笑了笑，准备离开：“下次吧。经济困难，谢谢你的好意。”

　　“如果我说这邪气不止一种呢？”

　　苑栀又站住脚：“……什么？”

　　谈灵凇笑了，又甩开四字折扇，手从黑袍下伸出，往上一推墨镜，缓缓开口：“一股由外至内，欲要侵入身躯，召来阴邪之物，不少病灾性命之忧，严重如连坐，亲朋好友同样受灾；另一股自内而生，虽不露凶善之色，却深入骨髓绕至心脾……有不离不弃相伴一生之意……后患有无，还待明日。”

　　苑栀本不愿信这些东西，一来二去，还真被这位姓谈的算命先生说得心服口服。毕竟，他都谈到了点子上。

　　一是蒹葭酒店的“幽灵”，二是潜藏在脑海中的——

　　“那个声音”。

　　“买了能有什么用？”苑栀问。

　　谈灵凇看贵客抛弃了要走的意思，又笑道：“无人买我串珠，到时出事，必然第一个护你。”

　　“你的意思是，”苑栀捻起一串，套在指根摩挲，“买的人多了，出了事还要排队让你护？”

　　“是这样。”谈灵凇用扇子怼了怼自己的太阳穴，“毕竟小生只有一个脑子，贵客太多顾不来的。”顿了顿，他又看着苑栀，探出三个指头说：“您若是买了，小生立刻收摊，三日内只护你一人。”

　　“好啊。”

　　苑栀说完，就要伸出手付款。谈灵凇赶忙拦住他：“不不不，稍安勿躁。三日后，‘货/到/付/款’。”他为苑栀套上串珠，笑说：“贵客慢走不送，静候小生消息。”

　　这串珠在暗处下面呈琉璃之色，流光溢彩，约莫食指指甲盖般大小；而暴露在明处，又慢慢退为蔚蓝带宝青色，如昼夜轮转。倒也有十足的美感，衬得人手臂生白。

　　【获得道具「通感灵珠」：“小生灵凇之物，只管安心吃睡。”】

　　谈灵凇一面收着摊铺，折起写有“算命二十五一次”的宣传纸板，一面看苑栀仍在原地不走，似在欣赏这串珠的美感，却有疑虑浮上眉头，便问：

　　“贵客可是还有疑问？”

　　“你说的这么准，怎么会没人买你的串珠？”

　　谈灵凇沉思片刻，眼底有一抹阴霾遮盖，扼腕似的说：“千言万语汇成二字：‘不信’。”他摘下墨镜，夹在圆领处，露出一对虹膜颜色分明的眸子。左是天边鱼肚白，右是砚中深浓墨。

　　“倒也不是埋怨他们，没人心中亦有道，信人也好信己也罢，能慰藉自己、释怀安心就好。”

　　接着，他用苑栀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低语：“我犯了错，罪不可赦；我在赎罪，罪有应得。”

　　“好。”苑栀“嗯”了一声，“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很好看。”

　　谈灵凇笑了起来：“独一款，特地为您挑的。”

　　苑栀点头告别，他刚要转身离开，谈灵凇又清清嗓子，声音越说越小：“咳……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卧蚕深黑，面白肌瘦……多休息。”

　　算命先生抬起头，用手挡了挡被云遮蔽的半颗太阳，深吸一口气，“灵凇啊灵凇，”他摘下帽子，扣在胸前，搭在额前的手缓缓下移，最后遮住了那颗深黑的眸子，盯着苑栀离开的背影。

　　“这摊子收起来，可真麻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