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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025.2 ...

  •   队里临时给谢存山安排的是单身宿舍,双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就是全部。
      因为是老宿舍楼,厕所在走廊尽头。老秦说条件差,想让队里批点钱给他换招待所。谢存山拒绝了,有张床睡就行。

      谢存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城中村盯人,这儿几乎没有生活痕迹。带许冉进门的时候他有些局促,说,“我这里条件不行。我给你定个酒店吧。”

      “这床我能躺躺吗?”许冉不回答他,指着屋里的另一张单人小床。

      谢存山点点头,说,“床单是干净的。”

      “挺好的。”许冉坐下来,把头轻轻倚靠在床头,指挥他,“把窗帘拉上吧。”

      谢存山照做。

      窗帘一拉,屋里顷刻暗下来,外边刮风正盛,倒显得屋里过分安静了。安静得不真实,谢存山在另一张床边坐下来,望过去,许冉阖着眼睛,随遇而安的样子。他觉得怪诞,陌生的房间里坐着他最熟悉的人。

      “你也躺下睡会儿吧。睡醒了咱们再说说话。”许冉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谢存山经历一夜的跌宕,早已失去思考能力。就这样和衣躺下。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许冉也躺下了,均匀地呼吸着。
      他从来没有如此困倦过,其实不过是一夜没睡而已。
      小小的房间被风暴裹挟,顷刻又开始下雨。晨昏不辨,风雨如晦。谢存山则在梦和现实之间游离不断,以为又回到了那间出租屋。桐城寒潮来临的日子,他们早早躲进被子里,听窗外类似的风和雨,猜测明天墙角会不会漏雨。
      许冉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要他下雨天别送外卖,再摔车了可不好。谢存山说,还是要去,下雨天外卖接单多...

      好像这场雨,下了十年。

      勉强再睁眼,窗外雨势渐细。谢存山望着天花板一盏坏了的顶灯,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地。
      转头,许冉已经起了,坐在床沿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天气暗淡,谢存山看不清她的神情,昏昏沉沉,只见一线微弱的天光,停在她的脸上。

      “怎么想起过来了。”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
      “也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
      “这儿你比我熟。” 谢存山说。
      “是。好歹住了七八年呢。”
      她还是盯着一线光。
      “那次你来找我,我带你去的糖水铺,就在附近。你还记得吗?”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他坐在糖水铺,她请他吃杨枝甘露,他听她讲她的生意经,眉飞色舞。

      他想,既然她是快乐的... 也许分开是对的。他没有能力给予她这种快乐。

      “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岁。真年轻。啥也不懂。”
      “许冉。”谢存山望着天花板,“这些年,你也想过我... 是吧。”

      就像我十分十分想你一样。

      “想过的。”许冉坦诚地说,微笑起来,许多回忆跌跌撞撞,纷至沓来,“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来广州。”
      “我知道。”
      “是不是很无情。”她轻轻嗤笑。

      “不是。我知道你那时候很难过...” 谢存山呼出一口气。

      许冉不笑了,眼前蒙上一层雾气,她不得不眨眨眼,问,“那你呢,再来一次,你还会想认识我,和我一块儿吗,谢存山。”

      —— 我这样自私,怯弱,缺乏安全感,只朝前看的,心狠的爱人。

      “再来一次,我一定一定,要带你去北京旅游。”

      谢存山抬起手臂捂住双眼,仿佛回忆过于刺眼。
      去看升国旗,去做好汉,登长城。
      那年她笑着说,‘爬完咱俩都是好汉了。’那样好的笑容,谢存山想起来就心痛。
      在保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他心里想的是,好想好想再见一次许冉,再看她那样笑一回。

      许冉愣了愣,忽然泪如泉涌,来不及再衔接一个微笑。

      “我经常会想起你。”她垂下眼睛,说,“住在城中村的时候,房子漏雨的时候,赚到钱了的时候,做红烧排骨的时候,看那些你说很傻的偶像剧的时候。里面的男女主总是爱来爱去的... 只要提到‘爱’这个字,我就会想起你。”

      虽然是错过的,怯懦的,不及格的,不够潇洒的爱。跌跌撞撞的成长路上,那是许冉唯一护在怀里的东西。

      窗外风雨不休。
      他们各自占据房间一侧,时而激烈地交谈,时而又陷入漫长的沉默。
      许冉觉得身体的水分和泪水一起流干了。她像一页轻而薄的纸,躺在黑暗里,写满了这十年的故事。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午夜之后还是午夜。

      谢存山说,“你需要睡一会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话。”
      窗外却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烟花爆裂的声音,天被彻底点亮了,五光十色的亮光透过窗帘打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得以在这个漫长的午夜之后重新看见彼此。

      “新年快乐。谢存山。”
      “新年快乐。许冉。”

      -
      许冉又是在爆竹声里醒来的,听到遥遥有人们互相道贺的声音,是传达室那头传来的。她躲在被子里,闻着空气中烟花燃尽的余味,仿佛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
      又是一年了。

      她望着窗帘透进的薄薄一层光,兀自想心事。想昨晚他们说过的话。

      谢存山也醒了,隔着一张床头小桌看过去,许冉正睁着眼睛发愣,他侧了侧身,问她,想什么呢。

      “咱们这样...觉得像做梦似的。”

      谢存山戏谑一笑。意思是,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呢。哪能够得上‘咱们这样’四个字。

      许冉有点不好意思,问他,你笑什么。

      谢存山坐起身,说,没什么,走,洗漱,带你吃东西去。

      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得用走廊尽头公共的。用的人少,还算干净。

      许冉洗漱的时候,谢存山就守在门口醒神。
      收到老邹的消息,说,阿晋出抢救室了,在icu观察。
      他呼出一口气,听到楼梯间咚咚咚几声,探出一个头,是队里值班的小年轻,姓陈。

      “谢队。”小陈见他猫腰蹲在洗手间前头,有些诧异,说,“怎么蹲在这儿?楼上也有洗手间。”
      —— 话音还没落呢,见一个长发大美女从浴室里走出来,一边还问,“谢存山,这附近有开门的理发店吗,我想找个地方洗个头... 这是你同事啊?”

      小陈一张脸涨得通红,喊了声,“嫂子好。”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

      许冉纳闷,问他,我这么吓人啊?
      许冉素着脸,与十年前并无二致。只是头发长了许多许多。年轻的时候,她没有耐心,羡慕别人的长发,却总在夏天一次次剪短。

      “挺好看的。”谢存山语气真诚。

      许冉后知后觉... 刚刚... 是叫她‘嫂子’吗。
      这下轮到她不自在了,移开眼睛。说,“你快洗吧,我饿了。”

      谢存山有求必应,带着许冉一家一家找过去,没找着洗发店,但却路过了八年前他们光顾过的那家糖水铺。

      糖水铺竟然开门,今天初一,天气冷,食客稀疏。

      两人并肩在门口站了几秒,都没做声,前尘往事簌簌落一地。谢存山说,走吧,吃点?能找到个开门的也不容易。
      许冉点点头。

      糖水铺老板娘好像还是那一个,干瘦的一个女人。但许冉只有模糊的印象了。那年送走谢存山之后,她无数次路过这家糖水铺,却再也没有了走进去的勇气。

      一张小桌,两份杨枝甘露,还是头碰着头。一切都好似当年。

      许冉问他,“老邹说,你们有个线人受伤了。要紧吗?”
      “还在观察,等会我得去一趟医院。”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好像找到小琴姐了,我打听到她前不久在桐城,打听洗纹身。那就证明,她是长居桐城了是吗?... 去年我给小橙扫墓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人,也许真的是她...”
      谢存山听了,郑重把勺子放下去,说,“其实就算路西法大火案不破,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也够徐炀死刑好几回... 再加上现在聂磊也归案了...”
      许冉听到聂磊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面上一沉,说,“我知道。但那还是不一样的。谢存山...”

      “我知道。”谢存山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我只是想你过的轻松点,许冉。”
      “你不用担心,谢存山,我们都长大了。”

      许冉也坚定地凝视他。
      八年前,他们一个一无所有,一个四处漂泊,头靠头在这里吃完一碗糖水,之后一个北上,一个南下。爱情就像这碗糖水,他们认真尝过了,也就够了。

      “其实后来我再也没来过这家。”许冉呼出一口气,试图转换一个轻松的语气,“想起那天,还是挺难受的。”

      “我也是。”谢存山勉强笑笑。

      谢存山撒谎了 —— 在那之后他偷偷来广州看过许冉,也来过这间甜品店。
      一个类似的冬天,大三。那时候同班班花追他追的紧,优秀善良的一个女孩,是学校流浪猫救助协会的会长。他其实很欣赏她。
      舍友都觉得他疯了,女神倒追,他还不答应。老邹来北京出公差,恰巧见过那个女孩,也劝他,‘谢存山,人得朝前看。’
      谢存山坐在铜锅涮肉店里,想,要是许冉在这里,是不是也会这样语重心长地说,谢存山,人得朝前看。

      他都想象的到她说这话的样子,两条秀气的眉毛夸张地拧着,眼里又有一抹慧黠,像在嘲笑他。

      那年寒假他买了火车票从北京一路坐到广州,到十三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许冉的摊位还在,她在那儿直播呢,还有个竹竿似的小模特跟她一起,两人都是眉飞色舞的。
      看到她容光焕发的样子,谢存山也觉得高兴,高兴得一个劲掉眼泪。太废了,他骂自己。

      —— “如果,谢存山,我是说如果,回到那时候。你还想对我说什么。”

      谢存山不答话。

      “我给你打个样吧,”许冉玩笑,“我会说,希望你在北京好好上学,好好过接下来的生活,不要跟我赌气,工作上不要太冒险。来广州是我自私的决定,我要请你原谅我。”

      谢存山低头片刻,门帘灌进一阵风,岁月仿佛在他耳边呼啸而过。

      不解,愤懑,不甘,少年人的情深意重,像新鲜血液流回他的身体。

      如果是二十岁的谢存山,他会说 —— “许冉,跟我走吧。或者我留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20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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