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2025 ...
-
隔天谢存山到游戏厅的时候,鱼摊前已有三五客人在等了。
游戏厅小老板阿晋在开卷闸门,也是睡眼惺忪,叫他,‘小山哥。’
谢存山抬头看他一眼,阿晋意识到说错了话,下意识地往街上瞧一眼。菜市场热闹喧天的,没人在意。
阿晋十六岁因为街头斗殴服过刑,后成为警方线人。
过了午饭时间,老李才得空吃口饭。他家其实不远,过两个街口就是,也是老城中村的房子。但守摊走不开人,他一般会带些剩饭,简单对付一口。
游戏厅里有个微波炉,老李借了来热饭,等着的功夫跟谢存山聊天,问他,‘现在桐城发展好啊,网红城市,怎么还来广州打工。’
‘来见见市面。’
‘菜市场如何见世面。还是要当老板才好赚钱咯。不过... ’ 老李叹口气,‘如今老板也不好当咯。’
‘当老板还不好。”
老李见这年轻人眼里满是羡慕,想说什么又止住话头,取了饭,对谢存山笑笑,蹲回摊前去吃了。
老李今天有心事,下午有个客人难搞,左挑右挑,他没忍住和人拌了两嘴。到了四五点,他便草草收摊。
游戏厅的阿良和阿晋出来抽烟,与他招呼,说,“今天收的这么早?”
“生意不好,收了回去做饭了。”
“今晚吃鱼?”阿晋与他顽笑。
老李手里提着一袋黄咕子,笑得有些尴尬,说,“是啊。我老婆爱吃。”
他们也没再同老李搭话,心不在焉地各自抽烟玩手机。
等老李走远了,谢存山这才掏出另一台一次性手机,不紧不慢地给老邹发消息。
—— 张坤来广州了。
在蛰伏了两个月之后,他终于如他们推测的一般,现出行迹。
阿晋告诉他们,老李一家没有人爱吃鱼。黄咕子是张坤爱吃的,在县城躲事那阵,谢存山见他常吃这道菜。
但投奔堂叔老李不过是落脚。广州这个是非之地,他冒着风险来了,肯定是要见什么人。是谁呢。
“哥!是不是有进展了。”阿晋一脸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当大案要案的线人,兴奋得很。其实他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还不到二十岁。服刑出来后,找不到正经工作,是老秦托关系替他找到的这里。这儿正儿八经合法经营,除了几台老式复古的街机,其余便是那些常规的,赛车,枪战,投篮游戏,台球之类。
如今网络游戏风行,传统游戏厅早已衰落了。但阿晋在这儿干活,哪怕赚的不多,也还是觉得心安。
他是留守儿童,跟着祖父母在农村长大,到了十二岁来投奔父母,又无人看管,拜老大,混社会,讲义气,十六岁跟着人上街械斗,伤了人,当场被抓。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是老大说的要为兄弟报仇。
有时候谢存山看着他会想到十多年前的自己,站在命运的拐角却毫无察觉。
… 是唐小勇给了他一份工作... 是许冉给了他一个家。
他是从灰暗的底色里挣扎出来的人,却信奉人性本善。这不是他的顿悟,只是他真切地经历过,明白人感受过爱,便会努力向善。如此而已。
-
张坤的冒头无疑令人振奋。二十四小时的布控,但行动方案并非直接抓捕张坤,而是想借张坤引蛇出洞。
天罗地网已经布下。但谢存山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又说不出怪诞之处。
转眼又是一周。一场寒潮南下,广东人也纷纷披上薄棉衣。眼见便到了农历新年。周麒说,往年过年时桃花都开完了,今年倒是反常。
“这年又过不成了。”老秦大倒苦水,“今年我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呢。”
“你把红包准备好就成。”老邹调侃他。
周麒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黑灯的楼道,说,“难道我们想错了?张坤真是来广州跟亲戚过年的?”
整个缉毒二大队十来警力,都在三班倒地监视。
张坤的行踪却并无许多可疑之处。他每两日出一趟门,去菜市口的烧鸭店吃烧鸭饭,再去市民广场的街心花园坐着,什么也不干。
快过年那几天,老李的小儿子也从外地读书回来了。老李一家他们都摸过,都很干净。大年二十八那天,老李没出摊。中午的时候,张坤又照例出门去吃烧鹅饭,不过这次他还带上了老李的儿子。同事汇报,说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有说有笑。
不到半小时,又有紧急消息 —— 人跟丢了。
烧鸭店发生了斗殴,鸭头鸭屁股满天飞。
等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对,进店干预的时候,张坤已经从后厨消失了。还带着那个背包。
显然,刚回家乡的大学生还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也压根没想到这位远方堂兄牵扯进什么大案。被提去问话,只说,‘他说要去电脑城修电脑。要我带他去。我爸说他做生意破产了,来这儿躲债。’
老秦自责不已。这几天风平浪静,又逢过年,队里人心涣散。
“张坤这个人非常狡猾,会打洞的老鼠。”老邹安慰他
一众人马紧急回队里开会,城中村太复杂了,人员流动大,监控死角多。很显然张坤早有打算。
“起码现在可以确认,有人接应。我们之前的推测是对的。”老邹鼓舞士气。
“那也没用,现在人跑了。广州不比桐城,太杂了。”周麒有些气馁。
谢存山没支声,认真看墙上贴着的广州道路图。
愈是内心焦灼,他愈是沉默。他比谁都想尽快结案,将徐家父子绳之以法。从路西法的那场火到如今,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张坤失踪后,他们立马通知交警队在出城的所有道路设置关卡,逐车进行排查,然而直到午夜,仍然消息全无。
谢存山下楼抽烟,回来时见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来自阿晋。
他回电过去。
阿晋接起来,半天才出声,小声说,“哥,我看到你们要找的人了。就在城北老水库这边。我骑车跟着他们呢。”
-
这是一场异常漫长的对峙,在广州城陷入安恬的睡眠的时候。
聂磊,张坤,警方。张坤是个聪明人,他只身来见聂磊,但并不信任他,因此并没有随身携带那台笔记本电脑。
聂磊见情形不对,挟持了张坤和半路冒头的阿晋。
两条人命在手里,聂磊显得很轻蔑,坐在废弃的水库办公室里抽烟。
又或者—— 他只是不怕死。
谢存山在水库断桥见到他的第一眼,十年前的匆匆几瞥闪回至眼前。路西法幽深的灯光下他那只泛蓝的义眼,还有许冉被尾随的深巷里,他布满可怖疤痕的侧脸。
许冉的梦魇即是谢存山的梦魇,困住他们整整八年。
他们一行人赶到的时候,谈判已经开始了。武警将水库围得水泄不通。聂磊不交流,不回应,只是抽烟。
阿晋的伤势比张坤重很多,被潦草地绑在椅子上,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也因此,拖延成了下下策。
狙击手已经就位了,然而聂磊选择藏匿的办公室只有一扇可见人的窗户,和一扇紧闭的房门。
狙击手无法瞄准的情况下,只能靠武警强行破门解救人质。
-
大年二十八,寒潮临境,倒多了些广州平时没有的年味。
路边花坛新种的花卉,大概因为扛不住这阵冷,枯萎了一半,另一半在苦苦等待春天 —— 许冉是在黄昏时分到达的。
与老邹的微信聊天,停留在午间。
她问他,谢存山能不能回桐城过年。
老邹说,怕是回不了了。
之后再无回复。
许冉既没有去王玉芬那处,也没有应邀和姜瑶去乡下过年。白天她去看望了谢外婆,谢外婆不认得她了,握着她的手,问护工,‘小山呢?小山呢?’
许冉很少觉得一个人的春节如此难熬。也许是近乡情怯么?
她忽然有些想念广州的温暖。
踏足广州车站的时候,她反思自己是否过于冲动。
—— 如果谢存山是在执行任务期间,那大概是见不上面的。也许能远远望一眼,假装路人甲。
可那样也是很好的。
许冉在老邹给她的地址楼下从黄昏等到了半夜。广州市缉毒大队的宿舍楼,老邹告诉她,公休的日子,他们都住在这里。
因是机要单位的宿舍,门卫盘问她好几次,她说在等人。
门卫问她,等谁呢。
许冉说,谢存山,桐城来的。
门卫笑了,说,小谢啊,你是他女朋友?
许冉摇摇头。门卫说,他们今儿都出任务呢。咱们这儿管的严,我不能放你进去,不过你可以来里边等。这几天降温呢。
许冉微笑着拒绝了。
她想要认认真真地等他一回 —— 就像他一直一直在等她那样。
她从黄昏等到天黑。
站在广州熟悉的湿润的空气里,她想起八年光阴起起落落,许多人来来去去,晶晶,姜毅,许青云,许多许多,但又仿佛三两句话就可以讲完的故事。
而故事的结尾,她还是在想着那个扉页出现的人。
许冉站在微凉的风里,心变得很诚实。
-
凌晨五点,一行人返回大队,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老邹闭着眼,像在思考,也像是睡着了。
老秦双手搓揉着脸,双眼布满血丝。
谢存山衬衫上有周麒的血迹。他在行动中受了伤,送进了医院,好在并不致命。
性命垂危正在接受抢救的是阿晋。
有个小年轻神魂未定,问,阿晋他... 会没事吧。
谢存山累到了极点,但咬着牙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是阿晋那张龇牙傻乐的脸,问他,‘小山哥,怎么样才能考警校抓坏人。’
司机绕行一路,先送住在队外的人,绕回队里宿舍区的时候,已然依稀有了极微弱的天光。
老邹呼出一口气,说,“你休息几天,好好过个年。”
谢存山讷讷点头。
老邹先下了车,脚步停滞,愣了几秒,忽然回头冲他说,“看看谁来了!”
—— 凌晨五点,天光熹微。谢存山见到了许冉。她安静地站在蓝调的夜幕里,好像已在此等了他许多年。也好像许多年前,他送完外卖,也是午夜,她总在巷口等他。一小截儿路,她偏要等,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都倦倦地不说话。白天是属于谋生的,夜晚才属于他们。
许冉。
他压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这是梦吗。
晨昏交界,连时间都缄默不言。他狼狈地走向她,像他无数次在梦里所想所念,逆流于时间之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要在那条平凡的巷陌中紧紧握住他爱的女孩的手,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他要为她驱赶所有的哀愁,让她在绝对的黑夜中也能安然入睡。
“许冉。聂磊。我们抓到他了... 以后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 许冉的颈间有晨露清新的气味。谢存山拥住她的时候,忽然就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