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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024.12 人没丢,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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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冬天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些。大概年节将近,人有了盼头,又有一点含混的怅然。
“一转眼咱们都开店大半年了。”姜璐坐在收银台后头,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最近天气冷,生意没那么好了。”
还不到午饭时间,客人寥寥。
“沐沐说想早点回老家,她爷爷快不行了。我想着,下周让她回去,我妹也快放假了,让她来顶顶就行。小冉姐,你觉得呢?”
“小冉姐?”
姜璐叫了两声,见许冉正倚在靠窗的红色转椅上,望着窗外出神。最近她常如此,仿佛有些心事。
“你觉得桐城好吗?”许冉突然问。
“好啊。比起广州我更喜欢这里,四季分明,听说元旦会下雪。”姜璐捻了一小把花生,搓碎了,吃得嘎嘣响,“小时候我们都在老家过寒假,冬天我哥就带着我和我妹在院子里用簸箕抓麻雀。可好玩了。对了,我哥怎么最近老往国外跑...”
“年底了。他公司里事情多。”
“也是。就是作为男朋友,他也太不称职了。”
许冉垂着头,只是笑笑。
在广州的时候,姜璐印象中的许冉,漂亮,干练,很少见她生气或是沮丧。她总是那么四平八稳,疫情期间舞室的资金链彻底断了,许冉也从没慌张过,带着手底下的人跑银行,一家一家问贷款,像从不出错的机器。
—— 现在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自从回到桐城,有些东西便像雾气一般缠绕她,说不清道不明。就连她的低头一笑里,也好像有沉甸甸的故事。
一个更为生动的,却又有些陌生的许冉。
她想,跟那个姓谢的男人有关。许冉告诉她,他们是很久之前的恋人,后来她去了广州,他成了公安。
姜璐为堂兄捏把汗。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许冉的手机响了。
第一遍接起,里头只有杂音。第二遍接起,里面有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痛苦的低吟。
“怎么了?”
“诈骗电话。”许冉说。
她握了片刻手机。痴痴看窗外开始飘雪籽。好像飘进了她的心里。好冷。
想起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妈妈在这样的冷天踩着自行车送她上学。
—— 王玉芬是那种一辈子不敢靠自己的女人,总觉得身边有男人才能踏实。
但那时丈夫新丧,工厂无以为继,房子卖了,车也卖了。王玉芬终于在三十多岁学会了骑自行车,为了送女儿上学。
骑了三天,连人带车摔了,她把女儿送去学校。回来才发现下身在出血。
王玉芬流产了。在丈夫车祸去世后的第二个月,她失去了她的第二个孩子,也失去了靠自己生活下去的最后一丝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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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区还是那个样子,旧的外墙草草粉刷过一道,却没显得簇新,反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烟草局几年前也迁去了新区,如今住在这里的除开退休的老员工便是租客。
楼道很静,牛皮癣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成了时间的赘生物。
许冉走到二楼半,停下来,看到墙角灭火箱,封存日期还是2014年。
2014年盛夏,她搬出了这个‘家’。是万小琴来帮她搬家的。那天她穿热裤背心人字拖,细细的胳膊力大无穷,抽进口女士烟,把烟圈吐在蒋东杰脸上。
许冉拾级而上,明明没有风,却觉得睁不开眼。
是蒋东杰开的门,许冉快认不出他了。他的头发全灰了,脸上的肉垮下来,愈发呈现一种阴骘的表情。
“找谁?”
他问。眼神一闪,问,“许冉?”
王玉芬正披头散发地坐在沙发上啜泣,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冉。嗫喏着,却说不出话。
婚后不到两年,他们便开始争吵,最开始只是摔东西,然后是推搡,在王玉芬迟迟无法生下孩子后,最终演变成直接的肢体暴力。
—— 读中专时,许冉住校了。每次回家,王玉芬身上都有新的伤疤。
许冉抱着王玉芬,求她,妈你跟他离婚吧。我马上就能工作了。我能养活你。
得知王玉芬怀孕的那天,许冉失眠了,但她是为妈妈高兴的。她想,这个孩子会是王玉芬的护身符。
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还知道来?”蒋东杰上下打量她。
她与蒋东杰之间如今只剩互相嫌恶防范。
蒋东杰打听到她去了广州,猜想她挣了钱,却一分没往家寄,甚至换了电话,人间蒸发。心中有恨。
她被让进客厅。王玉芬很局促,理着头发,问,“你怎么来了,也不先说一声。”
蒋东杰在餐桌旁落座,燃起一根烟。
许冉说,“这个房子要拆迁了,对吧,蒋叔。”
蒋东杰轻哼一声,提防地看她。
“指标房折算下来,按照这个面积,到手能有八十万。这房子买的时候,我妈掏了一半的钱。这四十万之外,我愿意额外补给你十六万,连本带利补上你给我的学费,生活费... 只有一个条件,你们离婚。 ”
许冉镇定地把协议从包里掏出来,平放在玄关柜上。
蒋东杰瞪着她,半天没有动作。王玉芬也睁大了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房间里探出来。
蒋东杰吼她,“回房间。”
蒋初在颤抖。她说,“你别打妈妈。”
蒋东杰将手里的遥控器往地下一摔,顿时四分五裂,他转身直直走到许冉面前,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掐死。
许冉冷静地说,“你碰我一下,我马上报警。”
王玉芬来拉他,被他单手推倒在地。蒋东杰不解气,又朝她小腿狠狠踢了一脚。
“小冉,别说了。”她在哀求。
蒋初扑上来想要护住王玉芬。她一直在哭,露出的细细的手臂上有显眼的淤青。
母亲的软弱变成女儿身上的伤痕。王玉芬一直在重复这种错误。
许冉站在这些怒火和泪水里,冷静得仿佛一个局外人。
她看着王玉芬红肿的眼睛,说,“妈妈,这是最后一次。”
—— 这是最后一次,我向你伸出我的手。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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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冉将姜璐留在楼下,为了以防万一。因听到楼上的争执,姜璐果断报警。
蒋东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警车后座了。他态度很嚣张,说,“你们抓我干什么。抓她啊。她私闯民宅。我不认得她。”
车厢里没人理睬他,姜璐笑眯眯地跟前座的人搭讪,说,‘诶。我见过你。上次你来过店里。”
年轻民警笑出八颗小白牙,说,‘诶,你不是那个红桃k的小老板吗。巧了。”
到了玉林路派出所,才发现熟人不止这一个,还有另一个,没穿警服,把打石膏的腿高高翘起,正坐在接待桌旁看档案。
“小山哥。你怎么来了。”
小白牙高兴得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
“闲着没事,来看看你们。”
“小杨天天念叨你。都快相思成疾了。”另一个同事打趣
谢存山开朗地仰头一笑,用打着石膏的左腿在桌边轻轻一点,灵活地将椅子侧过,这才发现站在后面的许冉一行。
他依次扫过来人,轻轻皱眉,问小杨,“他们怎么回事?”
“家暴... ”
小杨眼睁睁看着只有一条好腿的人忽然就站了起来,刚刚还神情惬意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小杨没见过谢存山生气。
他总是带笑的,有点吊儿郎当,好像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有一次在更衣室,有小年轻大着胆子问他中枪的事情,他把枪伤的疤给人看,笑嘻嘻地说,火烧火燎的。
姜璐被他的表情吓一跳,下意识解释,“不。许冉姐没被打。是阿姨...”
迟钝如小杨也察觉出不一般,打着哈哈说,“原来你们都认识。”
许冉也想和小杨一样打个哈哈,告诉他,谢存山别这么严肃嘛。我现在也长大了,保护得了自己。
她张开口,却轻轻哽咽了。鼻子一酸。好像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懦弱的十八岁的许冉。
——许冉害怕蒋东杰,这是儿时自保的本能。她害怕他裸露的身体,害怕他贪婪的眼睛。
——许冉不想再害怕蒋东杰,所以今天自始至终,她从未回避过他猩红发狂的眼睛。
“把他带去做登记。”谢存山冷声说。
瘸着一条腿,走几步,问她,“没受伤?”
许冉摇摇头,思维放空。把眼泪也消化进眼眶里。
眼看谢存山卫衣衣摆破了个洞。
—— 一个快三十的人了,穿的卫衣还能破洞。也太不讲究了。要是出去约会也要被姑娘嫌弃。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好好过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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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东杰被两个民警提到一边做登记。
登记到一半,他忽然转头看谢存山,看了好几眼,忽然拍案而起,说,“我认得你!当年打我的就是你!”
“打过人还能当警察!!大家快来看啊!”
派出所大厅办事的人闻言纷纷扭头。
王玉芬心魂刚定,抬起头也认出来了,说,“你是小谢?”
... 谢存山已经不太记得复读结束2017年的那个暑假具体做了些什么。
只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热,站在太阳下,皮肤都疼,他晒脱了皮,整个肩膀都肿了,被迫要去医院消炎吊水。脱皮太痛了,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种痛。
许冉给他发了一条告别短信,悄悄离开了桐城 —— 像一滴水蒸发在那年近乎沸腾的热浪里。
谢存山去找王玉芬。
但登门那天只有蒋东杰在,他说小孩生病了,王玉芬在医院照顾。
蒋东杰咧开满嘴黄牙笑着说,许冉?好久没联系了。哦,你就是那个小男友吧。
‘她踹了你去广州了?那还用猜,嫌你穷呗。这姑娘跟她妈一样,财迷,心硬。’
这张脸曾让许冉那么不安。谢存山想到这里,二话没说卯足了劲儿给了他两拳,把他鼻梁打断了。
蒋东杰气得跳脚,和邻居把他扭去了派出所。
谢存山死不认错,最后是王玉芬抱着孩子来劝,息事宁人,终于把他劝了回去。
后来谢存山又跑去派出所立案找人,在门口蹲了几天,见人就拦,可是都说立案条件不足。
派出所的人都看不下去,叫来了老邹。
老邹告诉他,人没丢,没被拐,没出事,没人逼她。
—— 就是走了。
他把许冉发给他的短信给谢存山看。“ —— 邹叔。我在广州挺好的。告诉谢存山去北京好好上学。别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