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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016落幕 盼望这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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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等人,谢存山辍学两年,落下太多功课。涂志远给他联络了一所桐城附近县里的复读学校,全封闭的,一个月只放两天假,学生只有这两天才能外出。
开学之前谢存山把存折交给了许冉,里面有他七七八八攒下的五万块钱。
谢存山走得前一天晚上许冉请了许多人来家里,唐小勇,亮子... 老邹都来了。大家热热闹闹地给谢存山打气践行。
等人都走了,谢存山进浴室收拾行李用品,许冉也跟过去,在镜子里看他,说,头发长了。
谢存山在镜子里回望,对她笑笑,说,“你给我理吧。”
许冉仔仔细细给谢存山剃了个头,剃得非常短。她说,这叫从头来过。是好意头。
春去秋来。
谢存山想考中国公安大学,这不是个简单的目标,老邹来学校看他,用保温桶给他带自己做的红烧肉,还劝他,要不考个本地的警察学院,也是一样的。
但谢存山想去北京,那是谢兰读书生活过的地方。
涂志远给谢存山在学校旁边租了间房子,每个月休息的那两天谢存山就在那间房子里补眠,许冉会从桐城坐长途车去陪他。
复读学校比普通高中辛苦许多,所有人都卯足了十万分的力气。
休息的日子,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谢存山要睡十四个小时,剩下的十个小时除了吃饭,两人就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头靠着头,手拉着手,听听音乐看看书,谢存山看错题集,许冉看小说。
许冉告诉他,小勇哥和小娟姐谈恋爱了。亮子和阿宇搞了个装修队,当包工头了。窗外的梧桐树结果了。
谢存山关于复读那一年的记忆一直很模糊。
后来偶尔老邹在办公室里闲话提起哪年哪月去学校看过他,哪年哪月他回过桐城,大家一块儿吃饭。
谢存山会说,他不记得了。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关于那一年,他只记得成堆的模拟题册,冬天抱着保温杯喝热水冻得手指关节红肿,夏天把汗都溜进耳朵孔里,滴在卷子上。记得在模拟考榜下一次次抬头。
—— 也记得那间出租屋里十四小时的睡眠,醒来看见许冉依偎着他,靠在床头看书,侧脸静谧。
那个冬天。窗外小雪,雪籽轻轻敲打窗户。她的体温是那么真实可亲。
他只记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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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房子到期后,许冉退了租。
但她起先并没有告诉谢存山,不希望他分心。
这个房子常常让她觉得格外孤独。有时候下楼扔垃圾,碰到一楼的老奶奶,奶奶会问她:“怎么不见你爱人呢。”
许冉回答,“他去外地了。”
八月晶晶从广州回桐城,两人见了一面。
许冉这才知道,她父亲又住院了,这次诊断出了肺癌,化疗也许还能有救。
许冉问她在广州做什么。
晶晶说,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搞服装批发,我就跟着在厂里做事。下半年我准备自己开个网店。
许冉说,我看现在拼多多上东西都好便宜。网店还能赚钱吗?
晶晶得意地说,“嘿嘿,冉冉姐,这你就不懂了吧。走量的那些确实是竞争大。但是如果自己去选品,再做个品牌,又不一样。卖的是品味和概念。”
许冉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之前替麻子和小苗干活,学了些基础的电商知识,怎么开店,怎么上架商品,小苗教过她一些,也对接过供应商之类的。
晶晶凑过来问她,姐,要不要一块儿。我想找人合伙,这样一人拿一万出来,就足够进货和开店了。也不需要铺面。
许冉最近也在想出路。她没有直接答应晶晶,但答应了同她一起去广州看看。涨涨见识也是好的。
广州果真如晶晶所说,人山人海,她们只在市区玩了半天,许冉第一次吃到了正宗的肠粉和流沙包。
后来在市中心的地铁站灯箱里,她们还意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 是琳达拍的按摩椅广告。她的美愈发成熟了,和南国的热带花卉一样夺人眼球。
晶晶告诉许冉,琳达早在路西法出事之前就彻底离开了邵骏辉。
“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这叫激流勇退。”
晶晶的亲戚干服装行业二十年了,在‘十三行’有个档口,她们跟着去参观。
做服装的人都知道。低档货去沙河,中高档就要来十三行。
这半年大事连着小事,许冉一直很低落,浑身使不上劲儿。
到了广州,到了十三行,她忽然被这里的氛围鼓舞了,久违地感到振奋。
来来往往都是做服装的行内人,很多人手里都拿着本子和计算器,急急忙忙地边走边算,或者为了一毛两毛的利润吵得不可开交。
许冉把票改签,在广州又多待了一天。
她们在十三行逛了整整两天,到处拍照,问价格,做记录。过了午夜,里面仍是灯火通明。
第三天凌晨,她们坐在十三行外头的排挡,一人吃了一碗酸辣粉,就这样把一同开店的事情敲定了。
到了2016年底,网店终于开了起来。
晶晶在广州负责对接进货发货,许冉在桐城负责网站运营上架商品,两人配合还算默契。
晶晶屡次劝许冉也搬去广州,许冉没答应,她每周还要去邻市看谢存山呢。
她们做的是中高性价比的出口韩式女装。那几年是电商行业的黄金时期,只要认真做,都能多少赚到钱。
等到了十二月,店里销量也正好超过三百件,退货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下。
—— 两百件对比其他网店真的不算什么,但对于她们来说实在意义非凡。
时近元旦,晶晶回了桐城,她们凑在一块儿对账,一人分走两千块钱‘分红’,其他的盈利又投进池子里做本金。
开店的时候她们各自拿了一万出来,现在立马就能看见回报了。许冉揣着两千块钱,高兴得像揣着两万似的。
桐城下了大雪,两人挽着手昂首挺胸地朝前走,晶晶说,冉姐,我有种预感,咱们能赚大钱!
许冉问她,咱们是不是得注册个公司,把店放到公司名下。我看网上有人这么说。
晶晶答,咱就两个人,没那个必要。你信我,我信你,就行。而且注册公司很麻烦的,又得掏钱。
许冉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晶晶问她,明天你去找小山哥跨年啊?真羡慕你。男朋友又帅,对你又好。等他读完大学出来,你就享福啦!
许冉低头笑笑,把脸埋进厚厚的围巾里,没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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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这天,谢存山的学校放假一天。许冉乘早上的长途汽车,到的时候谢存山还在睡。
老邹做的红烧肉,小勇哥捎的烤牛仔骨和鸡翅,都在保温桶里。她赶在市场收摊前在楼下买了一把菜薹,清炒了。谢存山最喜欢吃。
出锅的时候谢存山才醒。睡眼惺忪地从后紧紧抱住她,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
许冉想起他们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外面下雪了?”谢存山感受到她身上残余的寒意。
“已经停了。”
晚上他们什么也没做,谢存山躺在许冉的膝盖上,看着天花板发愣。他的头发又长长了,痒痒地刺着她的手心。
新年换旧年。
那夜是满月,大雪之后,深冬的天空难得万里无云。
无瑕的银蓝色的光盈满了这个陌生的房间,如同在水底,人昏沉缺氧,不辨晨昏。
这一年生活翻天覆地,应接不暇。
他们都睁着眼睛,不舍得入睡,但也不愿意开口。
回顾旧年亦或许愿新年,哪一样都不应景。
可是,怎么会无法开口呢?
他们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也有很多话想说的。
其实谢存山想问她,如果他能去北京,她能不能跟他一起。
许冉也想告诉他,她想南下广州做生意。想赚很多的钱,以后买一间和他们曾经的出租屋那样相似的房子。
也许是眼前的每分每秒太珍贵,而谈论未来又太奢侈。
他们都来不及辨析时事如何变迁,心境有何区别。只能肉贴着肉,手牵着手,盼望这一刻能违背物理定律,变成永恒。
—— 那一年他们都还太年轻,太懦弱,不敢承认自己的无力 —— 无力改变什么,得到什么,或者承诺什么。
后来他们拥住对方,许冉把谢存山毛茸茸的头抱在怀里,像一个爱怜的小母亲。
她抚摸他眉间褶皱,问他,你还记得你妈妈去世的事儿吗。
谢存山说,记得一点。但其实不是很多了。他们都说忘了比较好,后来我就真的忘记了。
许冉问,你会想她吗。
谢存山说,偶尔。我尽量不去想。
许冉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想起许明宗。
但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再回味,她都无法再记起许明宗去世时的那种悲伤了。
许明宗的离开不再是一把锐利的刀,而是一阵不散的烟尘。
而她是个独行的旅人,偶尔撞进这烟尘中,会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苦痛。仅此而已。
也许像王玉芬说的,她是个心硬的人。
可是人生这条路,本就是要自己走的。不是么。
许冉笑笑说,我也是。我从来不去想以前的事情。我爸教我的。他说人过日子就像走独木桥,你得盯着前面的路。
她又偏头看窗外,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