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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024.11 为什么许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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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存山出院是在三天后。
那天许冉走后,老邹问他,“你俩到底怎么说?”
“没怎么说。”谢存山蔫蔫地躺在床上,红烧肉都没吃完。
唐小勇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说:“问他也是白问。”
老邹把豆浆递他嘴边,叹气说,“先把腿医好吧。”
2017年冬天,大一寒假,谢存山从北京飞到广州。见到了许冉,许多话反倒说不出口。
许冉在广州过得很好,正儿八经地做起了生意。她的笑容又回来了,走路的姿态都仿佛更笃定,领着他走街串巷,像一个真正的大人。
他们好似一对偶然相逢的老友。在桐城的一切,她好像全部放下了。
可他还是放不下,大学的时候,每次给老邹打电话,都旁敲侧击问她的消息。他知道老邹和许冉一直都有联系。
有许多次他都想再南下广州去找她,求她回心转意。
但最终都没有成行 —— 倒也不是因为尊严,他的尊严一点都不值钱,何况在爱的人面前放下尊严又有什么要紧。
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他知道她不会轻易回头。
他们就好像儿时掌中掷出的两粒弹珠,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响,甚至产生无法磨灭的裂痕,但还是疾速地滑向不同的方向。
再后来,他自愿去了云南,仿佛冥冥中一种指引。他带走了许冉送他的手表,和母亲的二等功勋章。
他在那里摆脱了那种迷茫和脱力感,找到了值得付出所有的东西。
唐小勇和老邹轮流来照顾了两天。
到了谢存山出院的那天,两人赶巧都有事,脱不开身。老邹说,要不让小杨来接你?
小杨叫杨骁,也是他们缉毒大队的,一口小白牙,追随谢存山的脚步去了云南两年,年初刚回来。总是小山哥,小山哥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喊。
小杨什么都好,就是话多。
—— 谢存山果断拒绝了。
谢存山肩膀上的伤好了许多,胳膊勉强能用,但小腿还打着石膏,行动略不便些。
下午办完了住院手续,他将被褥折好,整理好衣物,换下住院服,因病房里都是男人,他没拉床帘,艰难地兜头穿到半路,一大截腰腹还露在外头,门忽然被打开了。
另一个病友老头刚从洗手间出来,还提着裤头呢,哎哟一声。
谢存山反应迅速,勉强把衣摆一拉,回头一看是黎娟。
“姐,你怎么来了。”
黎娟往里让两步,又走进来一个人 —— 打扮得很利索,马尾,短棉服,牛仔裤,长靴。
“这不是你哥放心不下你,要我来接你出院。我又不会开车,正好,我正跟小冉逛街呢,借她来当司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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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车了?”谢存山问驾驶座上的许冉。
许冉摇摇头,说:“一个姐姐的,借我开开。”
黎娟侧身,对后座说,“你哥刚给我打电话。都安排好了。等会儿呢直接去老邹家吃饭,老邹下厨,都说要给你洗尘,除除霉运。”
谢存山点头。他毕竟病一场,折腾几天,医院条件一般,睡不好,人有些蔫蔫的。现下坐在后座,车摇摇晃晃,雨刮器的声音很规律地响着,开始觉得困倦。
外头不知何时开始飘雨点,把桐城的霓虹搅乱在他面前的车窗上。
许冉开车的样子很沉稳。谢存山偷瞥她的小半张侧脸,鬓间的碎发被车灯照成橙黄色。
—— 觉得像是做梦。
夏天再次遇到的时候像做梦,冬天坐在车的后座,看她握着方向盘的样子。还是像做梦。
什么时候梦才醒呢。这么好的梦啊...
他睡睡醒醒,觉得路程格外长,等到了地方,黎娟叫醒他,说:“累坏了吧。别在这睡,着凉。”
老邹与谢存山的母亲是发小,谢家老屋再往前走二十步,就是邹家老屋。老邹从前住在单位分的房子里,前些年父母相继过世,之后他便时时回老屋来,打扫,浇花,做饭,叫谢存山过来喝两杯酒,打打扑克,添些人气。
许冉去厨房帮手,老邹招呼她,说,“来了啊,小冉。”
许冉接过芹菜炒香干,在昏暗的厨房里愣神。
厨房外头好热闹。七点的民生新闻,唐小勇兄妹俩在打闹,黎娟在摘豆苗。谢存山长手长脚地坐在板凳上,唐小玉用彩笔在他的小腿石膏上画小鱼。
许冉想起七八年前,她也常和谢存山一道去老邹家‘蹭饭’,改善伙食。她最喜欢吃炒香干,谢存山最喜欢红烧肉。有时候唐小勇也会提着烤串来,喝多了,黎娟就会扛着他回去,两人在巷子里走得歪七扭八的。
那真的是很好的时候。许冉不得不承认,她好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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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许冉才知道,老邹去了趟广州,今天下午才赶回来。
他们都不多说,许冉却猜的出来,跟他们在办的案子有关。
他们在办的案子.... 也许与多年前的路西法大火有关 —— 许冉隐隐有这种推测。
小橙墓前老邹的眼神,还有那天晚上谢存山的问话。
起码她知道他们都没有忘记小橙。这已经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桌上还有唐小玉,他们聊了两句就转了话题。
唐小玉对谢存山负伤已经见怪不怪了,说,“小山哥,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狗咬的。”谢存山捻着花生米,一副浑不吝的样子。
唐小玉咯咯笑起来,说,你骗我。之前在云南你都快挂了,也说是狗咬的。我不信。
少女语出无心,桌上的大人却各自都垂下眼。
许冉的心坠了又坠,一团血肉变成一块儿秤砣,压得她喘不过气。
—— 虽是已经从老邹那里的事情。但光是听人提起,都觉得心惊。
唐小勇打哈哈,说,“这次你小山哥是真的被狗咬了。大狼狗。”
黎娟问他,受了伤,得歇一阵吧。上次水站遇到田老板,他还打听呢,问你怎么工作说辞就辞了。他水站还缺人。
唐小勇啐一口,说,就他那个抠鬼,活该发不了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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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唐家夫妇要去兴趣班接小孩,带着唐小玉先行离去。
屋里只剩三人,各自有些尴尬。
许冉说,“我洗碗吧。邹叔你歇歇。”
老邹一摆手,说,“那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人老了,做顿饭腰疼。小山,你给我揉揉红花油。”
这一整晚许冉格外少话 —— 她仿佛走进了时常做的那种梦,梦中都是她熟悉人,熟悉的地点,在梦里她总是不敢吭声,生怕一张嘴便是泪水涟涟,烟消云散。
她根本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她从来从来不敢回头看。
老邹家的陈设几乎未变。
许冉未开灯,借着餐厅的光,站在昏黑的空间里机械地动作,呆滞地盯着对面邻居阳台上晾晒的老头裤衩。
直到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只手 —— 水流由冷变暖。许冉这才后知后觉一阵寒意。
“不冷吗?”
谢存山杵着一条好腿,姿态闲适地倚靠在橱柜一旁。
许冉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他,只说,不冷。又问他,老邹呢。
“房间歇着呢。前年他胆囊动了个手术,身体没以前能熬了... 今天你来吃饭,他挺高兴的。”
谢存山挪开眼睛,抱臂,凝视着窗户一角小小的蛛网。
“有空你常来看看他。他会高兴的。”
许冉听了,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只能摊着两手的泡沫,点点头。
“还有... 我还欠你一句道歉。那天喝醉了去找你,是我不对... 其实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挺纠结的。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你好像... 可以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得很好... 你总是很冷静... ”
许冉轻轻地摇摇头。
“那天在医院,你问我为什么去云南。”
“最开始就是年少气盛,想离一切都远远的。可是后来...”
许冉在停顿的间隙望向谢存山。他的侧脸映着窗外别家的灯火。
他在微笑。
他的眼睛那么那么亮,那么坚定,却又温和。在这昏黑的角落里,亮得像两簇白色的炙热的焰火。
这是一个拥有理想的,知晓方向的人的眼睛。
“后来我找到了我想完成的东西。”
许冉极其缓慢地移开目光,缓缓地将抹布拧干,将水渍清洁干净。
一个陈旧的,承载回忆的空间。她从来没想到,他和她,能重新并肩站在这里。
“我知道。” 许冉说。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他们一起取过暖躲过雨,在成为自己之前就先爱过对方 —— 那些对方身上的东西,野心,骄傲,隐痛,抱负,最疯狂的,最黑暗的,自然地也长进自己的血骨里。
许冉擦干手,收回思绪。
只听‘啪’地一声,谢存山按开了顶灯。调侃,“不开热水,也不开灯,替老邹省电费呢?”
这灯仿佛把她的心也照穿了。
许冉垂着眼,把双手背在腰间,无所适从,紧紧地倚靠着水槽。仿佛如此能缓解她心中的许多慌乱。
“严重吗?”她突然问。问的是他肩上的伤。
谢存山说,“没事儿。死不了。”
许冉皱了皱眉,抬头见他一脸无所谓,有些莫名恼怒,说,“谢存山,你懂不懂有个说法叫避谶。你们这一行不要把这个字挂在嘴巴上。就不能好好说话?你有几条命?”
谢存山愣了好几秒。却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想,也许是被狗咬的那一口,让他大脑紊乱了。也许是头顶这盏灯,太晃眼睛了。
为什么许冉对他发脾气,他却觉得高兴?那双漂亮的眼睛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瞪着他,他也看回去。深深地看回去。
—— 一定是被狗咬了的缘故。一定是。
他都快忘了许冉有脾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再见面,她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挑不出一点错,总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她那样看着他,他就怕的要死。怕她把他忘了,把他们以前的那点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前他们闹别扭,她在街上甩开他就走,一点也不给面子。他却愿意哄,拖着手低声下气,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只觉得她可爱。
耿直的善良的倔强的姑娘。总是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别哄我,咱们聊聊。好好聊聊。”
她是从来不愿意稀里糊涂的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是。
谢存山看着面前的许冉,想起从前,想说的话都说透了,十年轻如鸿毛,他心里前所未有地亮堂。亮堂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