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2024.11 ‘痛他所痛 ...

  •   桐城接连大雪,新闻里说是二十年一遇。为了学员安全,舞蹈工作室关了两天门,许冉也难得在家清闲了两天。
      可她又闲不住,开始整理剩下的七八个纸箱,从广州搬回来后一直堆在角落。理到最后一个箱子,剩一些书与本子。她有些恋旧,不轻易丢弃物什。有些东西跟着她从桐城去到广州又回到这里。
      正好无聊,她便一本本翻看。
      初中时代的日记本,前两年创业时的笔记本,都在。
      期间夹着一本小小的,a5纸大小的线圈本,很单薄,封面是两只长翅膀的黑白小猪。她记得的,这是她与谢存山同住时的记账本。

      ‘红菜薹,1.2元,梅头肉,16元,卤鸡爪,6元。后面是另一种字迹,糖炒栗子,5元。’
      2015年下半年,那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日子。她有了一点点积蓄,离开了路西法,他们搬到了一起,把日子过得好认真。那时候谢存山还在跑外卖,跑到十一点多才回家,总会给她带宵夜,糖炒栗子,烤红薯,烧烤,奶茶。

      许冉垂着头,辨认日期。2015年11月5日 —— 九年前的今天。那天晚上的她,一定很幸福。

      她下意识地挪开目光,看了看通往阳台的那扇门。
      那天晚上,那些梦呓一般的对话。他们之间的那些时间和距离,短暂地失去效力。他们又变得亲密。

      并非形体上的。而是他们好像又像从前一样 —— 看到彼此。理解彼此。

      然后谢存山又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完全失去联络。

      连姜璐都忍不住打趣问她,姓谢的前男友怎么不来送水了。

      在小橙的墓前,她是想问的。但忽然发现自己全然没有过度关心的立场。那些边界,距离,那么清晰地存在着。

      他们只是八年前就已分手的一对恋人。仅此而已。

      -
      雪停后正好是一个周末,姜璐邀她逛街。

      还是从前王玉芬爱逛的那条步行街,如今因各种新商场的挤压,步行街年久失修,许多商户已经空置了。但因离红桃k不远,姜璐还是爱拉着她偶尔来‘淘货’。

      许冉没想到会遇见王玉芬。
      一间卖袜类的店,许冉先见着一个女孩,蹲在店门口滑稽半裸的模特旁边,津津有味地在吃肉肠。女孩大概十岁左右,齐刘海,大眼睛,模样很乖巧。因莫名觉得似曾相识,许冉多看她一眼。

      姜璐要找波点丝袜,拉着许冉进店,许冉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王玉芬的。她拿着儿童款的白色连裤袜,正在和老板娘砍价。
      “十块钱给我两条。你看看,这拉两下就要破了。”
      “二十块钱两条都买不到。大姐,哪能你这样用劲拉的。”女老板颇为不耐烦。

      王玉芬没好气,放下袜子,提了包,就要走。一抬头,就见到了自己多年未见的大女儿,站在面前。
      许冉上次见王玉芬,是五年前,奶奶的葬礼。她没想到王玉芬会来,毕竟蒋东杰并不想她与前夫家里再扯上关系。但她还是来了,磕了三个头,哭着叫了一声‘妈’。
      那天母女俩同桌吃饭,谁也没多说什么。王玉芬问她,是不是还在广州。许冉问她,蒋东杰还在家开麻将馆吗。
      王玉芬摇摇头,说,那间房现在给豆豆睡了。对了,豆豆是你妹妹的小名。

      许冉那时才知道,原来她生下的是个女儿。起名,姓蒋名初。初,是一切伊始。
      但显然,这个孩子并没有给王玉芬的生活带来许多改变。
      —— 那天走的时候,许冉还是把自己在广州的新号码给了她。
      送她上大巴的时候,王玉芬讪讪地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妈妈不会找你。

      王玉芬望了许冉两眼才开口,说,“小冉,你怎么回来了。”

      姜璐找了个借口先行。留下母女三人,许冉问,你们赶时间吗?找个地方坐会儿?
      王玉芬有些局促,攥着小女儿的手,还是答应了。

      许冉就近请她们去了家甜品店。蒋初想点一款贵的雪冰,被王玉芬制止。许冉替她点了,说,“我有这儿的消费卡,你们想吃什么就点。”
      王玉芬笑笑说,吃不了甜的。

      王玉芬问她为什么回来。许冉说回来拓展业务。
      王玉芬问她,工作稳定吗。许冉说,还好。疫情那几年比较困难。
      她又问王玉芬,蒋初在哪里上学,成绩如何。
      蒋初还在半解世事的年龄,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有天然的好奇。
      姐姐很漂亮,姐姐和眼睛和妈妈一样,细细弯弯的。姐姐的右脸颊下方有一颗痣,和自己一样。

      蒋初悄悄打量许冉。大人的话题却已经到了尽头。

      许冉没问蒋东杰的境况。王玉芬也没提 —— 只字未提,却又好像已经说尽了。

      母女之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王玉芬忽然说,“那个姓谢的后生,之前有几年,年年都来,问你的消息。你们后来还联系吗?”

      -
      今天老邹请了半天假,骑着小电驴,提着两套换洗衣物,半桶红烧肉,大米饭,还有一大瓶豆浆,急急忙忙往市人民医院去。

      雪天路滑,停了车,走到医院门口,差点滑一跤。他心想,阿弥陀佛,这要是滑倒了可不算工伤。
      左眼跳灾,右眼跳灾。他今天两只眼皮一块儿跳,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人上了年纪容易迷信,他想今天还是小心点好。

      结果刚走进门诊楼,还没来得及取下手套呢,就听有人叫他,“邹叔?”

      他转头看见许冉。

      许冉问他,“您这是怎么了。”

      老邹舌头打结,说,“不是我生病,我来看个...家里人?”

      老邹最不会说谎,毛线帽子里一脑袋汗,这时有人从他身后‘呼’地扑上来,勾着他脖子热情问,“老邹,等你半天了。我小山哥房号多少?大伙儿都到了。”

      许冉一回头,廊柱下站了四五个挺拔的年轻人,都冲着老邹笑。前头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穿夹克的,一看就是领导。

      老邹两眼一闭,心想,完了。孽缘啊!

      -
      这是谢存山入院的第四天。他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被拖出车后不到三分钟,汽车就爆炸了,金伟死了。
      他身上其他地方都是小伤,就是小腿胫骨骨裂,肩上被狗咬了两个血窟窿,做了一场清创手术。

      前两天老邹带着红烧肉来看他,他吊着腿,打着点滴,蔫蔫地躺在床上听有声书,《笑傲江湖》。老邹问他, “队里几个小的都说要来看你。”

      “看啥看。”
      金伟死了,电脑被张坤拿走了。任务严格上来说失败了。招待所里的那些都是小啰啰,审完抓了一批放了一批,有价值的信息不多。
      谢存山郁闷极了,谁都不想见。

      何况他这伤是被狗咬的,多难听啊。

      第四天肩上伤口总算没那么疼了,拄着拐杖能下地了,他早起去护士站花钱找了个护工给自己洗了头,等着老邹给他来送饭。
      前几天刚做完手术得忌口,今天总算能吃东西了。

      谢存山一身清爽地往病房... 挪,挪着挪着,就看到老邹领着一行人往这边来。前面两个是老邹上头的领导,省公安厅的,后面嘻嘻哈哈跟着几个缉毒大队里的小年轻。

      ‘叛徒!’
      谢存山拐杖掉了个个儿,一拐弯儿,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着走着,他怀疑自己没吃早饭出现幻觉了,竟然看见许冉正立在‘优生优育好’的宣传栏前,也在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谢存山问。
      “我来复查。”

      许冉盯着他的肩看。
      谢存山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说,“一点小伤。我们这职业难免。”

      “我刚刚碰着老邹了。”
      “哦。” 谢存山低头,打量腿上的石膏。

      “这几年我和老邹有联系。”
      “我知道。”

      “你考上公安,也是他告诉我的。”
      “... 嗯。”

      “毕业之后,你去了云南?”
      “是...”

      谢存山抬起头,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像在赌气。
      雪霁的日子,呵气成霜。走廊里冷冽干燥,窗外有一颗青松。谢存山卧床几天,愈发瘦削,但他的那双眼睛,没有变化,还是少年人的神气,只是些许沉稳,笃定。许冉总害怕与他对视。那总是让她想起以前。
      —— 她会捧着他的眼睛,轻轻地亲吻他的眼皮。

      许冉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想说什么 —— 分手男女,犯不着解释。

      她又想起老邹在廊下燃起烟,说,“小山几年前,去了云南,在那里受了点伤,立了功,去年才回来。”
      “他受伤的时候我想给你打电话来着,他跟我急,说这是他的事。一个字儿,犟。”

      —— 希望谢存山幸福地,安稳地,去北京,过崭新的人生。
      那年盛夏,许冉踏上南下广州的大巴,她流了许多许多眼泪,又很平静地一遍遍在心中这样许愿。
      那是她最后一次允许自己默念谢存山的名字。那些眼泪和回忆,无限的贴近,极致的悲伤和快乐,都随着窗外温度的不断升高,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蒸发干净。

      那之后的许多年,她仍然会偶尔从老邹口中知道他的消息。
      —— “他谈了个女朋友,院花。”“毕业了。” “分回桐城了。警务中心坐办公室的。” “黄奶奶生了场病,不过现在没事了。”

      只言片语,就足够了。爱一个人,就像心里下雨,下得软趴趴,湿答答。她从没有奢求过雨会一直下。天长地久是说给孩子的童话。
      她的心里阳光普照。她想,自己已经不爱他了。只希望他好。

      但此时此刻,八年路转峰回,许冉分明感觉,那些经年的潮湿,极致的苦与乐,如同蛰伏的蛇行印迹,忽然又蜿蜒回到了她的身体,她的心。
      另一个人的选择,因果,与她又有什么相关呢?

      ——可‘痛他所痛’,这是爱一个人的副作用。她体会过的。

      她看着谢存山缠满绷带的右肩,没来由地想流泪,心中有种兵败如山倒的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要独自选择一条最难的最危险的路。

      谢存山张口结舌。

      在保山的那几年,他经常会做梦,梦到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许冉站在雾气里煮面。在他的梦里她总是在哭,把眼泪砸进锅子里。
      他浑身冷汗地醒来,安慰自己肯定是假的,她那样心比天高的一个人,很少落泪。

      有时候他也会梦到2016年的春天,在类似的巷子里,许冉拉着他走得飞快,谢存山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一个字都不说,只留个紧紧抿着唇的侧影。
      谢存山回过头,却对上聂磊那一只阴骘的眼睛。

      —— 枪伤后,他很少再梦到许冉。
      戒烟戒酒,复健,归队,参与进大案,再也没有觉得痛苦过。

      偶尔新闻里提到广州,他会停下筷子仔仔细细听。仅此而已。但再也没有联系许冉的冲动。

      这一年,谢存山二十八岁,枪伤早已痊愈,只是腹部和背部留下疤痕若干。
      他的人生开始变得异常明确,清晰过。
      —— 他太过于后知后觉,直到那时时才终于看清,许多年前的春天笼罩许冉的阴影是什么形状。
      它是那么地具象。

      那些许冉深夜的噩梦,魂不守舍的眼神,小橙墓前的眼泪。

      从保山回来之后,谢存山便再也没想过去广州找过许冉。

      他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可以站在许冉面前。

      也许她结婚了,甚至有了孩子,都没有关系。
      他要告诉她。一定要告诉她 —— 许冉。你从此再也不用害怕了。

      可现在许冉立在他面前,一双明晃晃的眼睛直视他。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 心像小小一片远古的海,尘封了太久,风平浪静太久,如今突然涨潮,起起伏伏,不得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2024.11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