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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池中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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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离去,她心头终于不似前几日那般焦躁,犹如过了暖汤一般,想着他说笑看她道好的模样,将头埋进被窝闷笑。
钟晤,钟晤,名字亦如他一般清朗。外头仍旧细雨蒙蒙,入耳却使她有觉格外宁静清幽,她便就着雨声沉沉睡去。
后面她偶尔拨弄琵琶,偶尔问仆子些外头的风光,然则大多心不在焉,心下真想的是期待着戴白玉簪的人踏入房门。
过到第四个日头,她反复向门的方向看去,这日雨下的很大,空气里除了湿凉又似潜藏丝丝末路之意,她心绪有些乱,上次便是隔四日来的,可这雨天回来实在不便,料想他不会来了罢。
他在那处,应当是莺歌燕舞灯火阑珊,比这冷清的府邸不知道会热闹多少。
想着便有些怅然,欲唤仆子,门外却没有动静,想是在厨房为她熬汤去了,她便没再唤,这时却听见门外有了动静,靴履踏着积水踩出的哒哒声响。
是钟公子吗?
她心下有些雀跃,面上不显,理了理有些许凌乱的鬓发,看着阖上的门。
慢慢越来越近,却似乎不只一人的脚步声,正纳闷,门啪一声巨响,被脚踹开,床上的倪南心被吓得一缩,浑身一颤。
紧接着,走进来四位穿着铠甲红衣的冷面凶煞的男子,将原本的一室静谧搅成一锅糊汤!
倪南脸登时死白,这是......这是官府的人!如她所想,其间一人几近呵斥道“:奉命逮捕在逃罪人!”
那一瞬,她心里是极度恐惧的,可第一瞬恐惧的并非是她被捉拿之后的情形,而是钟晤,他怎么办,他私藏在逃罪人,现下她被发现了,会连累他的!
下一瞬,四名侍卫便上前,押下她,带出了房间押上了马车。
早知那日与她坦白后就该离开,不应该拖累他,如今她一条命难保,却也连累了他。她就只着一身薄薄的寝衣,适才被押上马车的路上淋了雨,现在浑身都湿答答的,又因为恐惧和懊悔身体禁不住打着寒颤。
“我自知已是罪人,不知主君欲如何处置?”车内押着她的两人对视一眼,皆作未闻,并不回她。得不到答案,她只好沉声,马蹄踩踏着雨水,闷闷的声响使得马车内的她更觉压抑。
就这么沉默着压抑等待,犹如半岁般漫长之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被一路押着,左脚踝的伤将养了几天如今全如起初般疼痛不堪,几乎是两个侍卫拖着她前行。不知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然也被这北禹宫的阔大宏伟所震慑,待走上廊道,见宫女们皆是井然有序地姿态美好。
宛转半个时辰后,往前宫墙愈发破烂,草木亦萧条。进一洞门,里头竹竿横亘数百跟与宫墙之下。
到此,侍卫松了押她的手,她一下跌在湿漉漉的地上,抬头从对面走过来一撑伞的妇人,着宫婢装,眉头都要靠拢在一出了一双吊梢眼撇了她一眼,没什么好面色。
“这是南蒙自宫外逃脱的罪女,现下压入你们浣衣局,人在这儿了。”
妇人对着侍卫笑笑道好,而后侍卫便离去了。妇人垂着眼看她,伞边的雨水正往她仰起的脸上滴,她道“:我是这浣衣局的总管嬷嬷,姓刘,进了这儿,没什么好介绍的,就是苦力浣衣,贵人们的奴才的衣裳都往我们这儿送的。没了,就这么着吧。”她瞧了一眼,撑着伞转身便离开了。
现下下雨,没有人在外头浣衣,都在屋里头,这儿的人多是各宫犯了事儿的或是进宫便不大机灵的那批,是奴才里的奴才。
整日里没甚么除了浣不同的衣物便再没任何新鲜事儿,于是爱好拉帮结派搞点矛盾丰富生活,这儿会儿听外头有了动静,都贴着窗竖着耳朵听着。
这会儿见刘嬷嬷走了忙开了门窗瞧外头那南蒙罪女。
“主子不做做奴才,真聪明见的。”
“那模样定是进宫前便私下交了相好吧,或若身子都不是那个了。”
“还真没准儿呢,反正刘嬷嬷不待见,咱也别瞎掺和了。”
……
这些话如打算盘的声儿般字字入倪南的耳,这些婢子也没想偷摸着嚼她舌根,反正都是宫里头最低等的,谁也不怕谁。
她撑起身子,瘸着腿踉跄着走到不远的屋檐下避雨,屋檐后房间的那些嚼舌根的婢女们似见了晦气一般关上窗门,生怕她进了屋的。
她靠着一旁的柱子缓和脚踝处的疼,看着萧条褴褛的宫院,在一角有棵槐树,不过早不是开花的时节,她想钟晤现下如何了,是否被抓捕到牢里头待杀头,又或也与她一般被罚进什么苦役之地。
他那样的身形或穿囚服,或穿苦役的粗麻衣?那样的手要劳作起茧,或戴上镣铐?
她忽觉面上热热的,提手轻触,一手的湿润。她怎么就那么相信他的话呢,他说官兵不会搜来,可北禹王那样的人定是不择手段的,又怎会在搜查的时候放过一宅一户呢?
身后婢女们悄悄打开窗瞧她,却发现屋檐下的罪女哭得发颤,登时被吓一跳,这小姐脆弱做派给谁看,说几句就哭成这样么?后头还有的是苦头吃呢。
其间一人便将起初嬷嬷放进来的她的寝食用具及衣物放出门去“:诶,这是你的东西,我们这儿没地方给你住了,你去那边,那个槐树旁边那间屋子,那还有地方给你住。你听见没有?”
倪南被后面声音打断,抹了抹泪转头,看向婢女所说的东西,就是薄被和粗麻衣,还有粗糙的碗筷。她低声回知道了,提步过去,适才踏出门一步的婢女立马回房关上了房门。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对她有恶意,那个嬷嬷对她亦是,可这比她原本预想的处置已好太多。
她抱起地上的东西去了槐树角落的屋子,房门很破旧,老红木掉落一块又一块漆皮,她推门进入,里面一片漆黑,随之一股发霉腐朽的气味冲入鼻尖。
她微蹙眉走入,讲东西暂且放在地上,又拖着伤脚去打开了窗,光线进来这才看清里面的陈设。
实在简陋,房间很小,靠墙的塌占了几近一半,但也勉强只能睡下两人。另则就在对角塌旁有个柜子,其他便在无甚么器具了。塌上和矮柜上还放着些东西,大抵之前有人住过离开了未搬走。
她生疏地布置好床,将之前床上的被子放置在一边,摸着冷硬的被子,想起了钟晤家中的柔软被衿,慢慢躺下,脸摩挲着粗糙的背面。一双眼眸望着窗外的槐树,之前没流完的泪又从眼眶里头漫出,流入耳廓散了温度。
就这样在泪眼蒙蒙悲伤情绪中睡了过去,睡了不只多久,她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睡得不太安稳。转了好几回身,意识慢慢清醒过来,睁开眼,外头已然黑尽。
她坐起身,欲点根蜡,忽发现角落里有个佝偻的人影,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啊!”
她尖叫一声,向后缩去。
下一瞬,那人影便向床榻走来,她全身发抖“:你......你是谁?”
越来越近,无声,俞近,到床榻,伸出手,柴如冬柳枝,朝向倪南。
“不要!”她取下头上的簪子,攥得死死的,尖端朝向伸手的人。
而后,那手换了方向,在她身边,她转头,人影抱走了她身旁的被子。慢慢爬上床榻,睡到了倪南相隔半米的旁边。
倪南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也是住这的。
她看了看那骨瘦如柴,压上被子都只一下块的人,想来,似是个老妪。
平静过后,她方慢慢睡下。
第二日一早,便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倪南被一瞬惊醒。
“起床了!入了这浣衣局哪儿还有睡懒觉的道理,衣服洗不完晚的也不想睡!快开门出来!”是嬷嬷的声音。
她忙起床踉跄着开门,天才将将亮,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寒气逼人。嬷嬷站在门外,轻蔑看她,而后提起手拽住她衣服将她拖出门来,她脚踝崴着疼得她流泪。
“别给我在这儿做什么小姐做派了,那儿,你要洗的。”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满满一大桶,别的都是一桶,她的满出半米高。
“为什么我的要最多?”她不服气地问。
“哼。”刘嬷嬷像听了什么可笑的,她继而道“:进了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更何况你一罪女,本该削脑袋的到我这儿来让你偷得一条贱命还有这么多不满么?”
说完便吩咐着对面几个尚在看热闹的婢女“:你们几个看着她点儿,别叫她偷了懒衣服洗不干净我们还跟着挨罚。”
“是,刘嬷嬷。”那几人整齐划一地应道。
刘嬷嬷交代完便离开,倪南慢慢走向她的那桶衣服旁,那几人看她脚上有伤也没有额外说她什么,她便默默开始有样学样地浣衣。
就这般空着肚子干活到中午,倪南饿得眼冒金星。
“饭来了!”她听到身后的婢女们说,转头,那洞门进来几个太监提着大大的食盒,婢女们迅速起身不多时就排成一列队大概十几人,她后知后觉,也走上去,站到最后一个。
就这么看着太监发饭,待到她时,正好还有一份。
她拿着碗递过去,忽地手上一痛,是太监有盛饭的勺子敲了她一下。
她眼睛从食物上抬起,太监眯眯眼道“:你是新来的?怎么也没上报,这份儿是那老不死的,今儿的没你的份儿。”
“哦……抱歉我不知道。”她道,头压得低低的,鼻子有些酸。
“那老不死的总不出来拿,总想着有人给她送过去,怎的就死不掉,这么着,你把这份带去给她。”太监继续道,拿过倪南的碗将饭菜盛进去。弄完便收拾餐盒欲走。
倪南不解问道“:老......不死在哪儿?”
“呐。”太监指了指她身后,“就那槐树那。”
她转头看向槐树,正有个骨瘦如柴的老妪,在槐树旁,双手卧着一根拐杖,一下又一下用拐杖插着槐树下的泥土又拔出,嘴里不停呢喃着什么。这......就是与她同室的老妪吧。
倪南再转头看向她不远处的婢女们,她们都吃着饭,看也不看,似已对这场景见怪不怪了。
她端着饭菜,慢慢走向老妪,越走近,越能看清她的模样,面皮如老树皮一般皱,却也只薄薄一层挂在骨上似的,身上着一身薄薄的棕色衣裳,可却似绸缎衣裳,只是年岁过久已几乎看不出。她却也没注意到她,就专注地如之前一般。
她看着很心酸,从没有见过瞧起来这般凄惨的老人,又有些害怕,走上去,道“:婆婆,吃饭了。”
老妪恍若未闻,倪南便大声些重复了一遍,可她依旧不理。
她无助转头,看向吃饭的婢女们,她们也都看着她,可见她看过来,纷纷移开视线。
“你就放那梯子上,一会儿”最边上一个瘦瘦的皮肤黑黑的,大抵只有十四五的婢女说道。可其他婢女因她出声纷纷看向她,眼神里都是凌厉,她被盯得缩了缩脖子,看着倪南,又弱弱补上“:一会儿她会去吃。”
倪南看着她,有些感动,回了声谢谢。看了看一旁的梯子,很多灰尘,便托着伤脚进屋拿了她还未穿过的衣服垫在下面,将碗筷放了上去。这时候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她真的好饿。
“哈哈哈哈哈”当下就听见那头传来笑声。
“我要是你,就把那份吃了,反正这老太婆也是癫的,装什么烂好人呢?”其中一个婢女嘲讽道
“人家可吃不惯我们这些粗糙饭食呢。”
又来了,倪南想,她们到底从哪儿来的恶意呢?还是这北禹宫人,都随了北禹王,全是这样的待人态度。可那样直接不转弯的恶意还是使她感到难过。
“你可别说了,她与那老太婆住一起指不定过不久一样疯癫了也抬拐杖往咱们身上打呢。”说完一群人又是一针哄笑。
“够了!我吃与不吃是我自己的自由与你们何干,况这本就是婆婆的饭食,我为什么要夺?”她语气不太和缓地说道,无冤无仇豪无过节,如果不喜井水不犯河水河水便好,根本没必要整日恶面相对。
十几婢女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话呵斥她们,登时有些怒意,看着她左右不顺眼儿端起吃完的碗便起身走了。
这时候倪南身后的老妪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那一双被衰老下垂的眼皮遮住一半的眼浑浊地看了看面前的背影,又转眼看了看楼梯上的饭菜。杵着拐杖过去,坐下端起就吃。倪南转身便看到这一幕,老妪口中已没剩几颗牙,嘴皮内包着牙龈,却正夹着块骨头啃,似被硌疼了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嘴上动作却不停。
“婆婆,别再啃了,那是骨头!”老妪仍旧不动,倪南又重复了一遍她仍旧恍若未闻,倪南想,这婆婆,应该是失聪的。
实在看不过去,便上前,握住老妪拿筷子的手往外轻掰,她欲用手帕包住丢掉,这时候背上忽地啪一声!
“啊!好疼!”
还没落入手帕的骨头落到了地上,她克制住向前倾的身体意识,直起腰身转头,刘嬷嬷那张尖酸面庞带着厌恶看她,手上拿着浣衣用的捣棍。
“一顿没的吃的,用的着去抢这老不死的东西,你们这些贵人倒不嫌脏?我都嫌脏!”她那张饭饱不久还沾着油腻的嘴噼里啪啦将骂声砸到倪南脸上,还带着葱蒜味的唾沫喷得几乎欲干呕,起初欲解释的欲望便没了。
倪南忍着恶心看着面前的人,道“:刘嬷嬷既说我已是浣衣局的人,我也劳作了,为何不给我饭吃?”
“哼?顶嘴是吧?早上的话要我重说是吗?那我最后说一遍,到了这儿,就得挨着我的规矩来,我不想给你饭吃,你就得饿着!你现下还抢这老不死的吃的,我还要罚了你今晚的饭食!再多洗一桶衣服!”她那双吊梢眼因怒意瞪得如核桃一般大,眼仁儿似凸出来似的。
倪南手捏着拳,隐忍着被无理暴怒压制的愤懑,眼眶却不自觉地微红了。
刘慧见她那模样,怒意稍稍熄了些,旁边又好多婢女看着,不好再过苛责,便转身离开了。她实在不喜这女子,第一眼就不喜,她使她想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女人,那个一句话便让她永生便被拘在这破烂嘎啦的女人。永远都那样的高高在上自认清高,揣着几分美色就便各样讨好男人又来将同为女人的她们不当人看!
她觉着这人如若做了主子也一样,她想她好好教训就当是为了自己报当年的仇了。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后头的十七八的女子问道,眼眶红红的含着泪又不肯流,气得一张漂亮的素脸发白,她心中觉得舒服,笑道“:就凭你是罪女,最下等。”
“我的罪让北禹王来处置,凭什么你这样一个同是赎罪的奴婢来惩罚!”
看吧,就是这样,这样的人就是一句话就能显出自己的身份高高,骨气硬硬。
“像你这样的罪女,也只得跟我这样的赎罪的奴婢一般,一辈子老死在这犄角旮里头,都连主君的衣裳都碰不到,还妄想处罚。待下辈子吧!”说罢厌恶一笑,转身离去。
倪南气得浑身发抖,这时,她忽的又想起那个白玉簪的仙似男子来。她想,都怪他,让她以为北禹的人都是善良,宽厚的,如今碰了这一幕又一幕,她竟觉比被她一人奔波逃窜时还要折磨难熬。
想起他许或许因她已一样被奴役成苦力,或是被判了罪下了牢等待死亡,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她转身进了房间闷着哭了好一会儿,收拾好,想着不能就这么自暴自弃。
如若钟晤未被发现呢?或若他就算和她相同进宫做了苦役,那她也要找到他,跟他道歉,一辈子设法偿还他的恩情。最可怕,他下了牢,砍了头,她也愿去葬他。还有照顾她的仆子......因此她不能整日流泪自弃。
出来时已然收拾好情绪泪痕,继续走至又堆满的木桶旁浣衣。
后头婢女面面相觑没再做声,其实,别说,挺可怜的,嬷嬷怎么就这么刻薄待她呢?
她就不停的浣衣,从天明到天黑,晚饭的点婢女们仍旧蜂蛹去打饭,她几近饿得胃疼不已,可她知道去了也是自取其辱,继续浣洗。手上娇嫩的皮肤被捣衣的棒子摸破了皮,拔去指甲的两指早浸了水冻得已无知觉。
婢女们吃完晚饭收了衣服便进了屋,几个几个坐在塌上玩笑,欢声笑语自窗缝中传出,她放下捣棍去收衣服,一直到那些笑声低去,那些蜡烛熄灭。
她终于完成了,一站起来,几乎眼前一黑要昏厥过去,她几乎已经觉得完了,她想她实在无力了,倒便倒吧。却忽地被支撑住,她缓了缓,惊愣地睁眼,月光下,是一个女孩的面庞,她记得,是白天说话帮她的那个女孩。
她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瞧着她道“:你真漂亮。”
倪南没了气力说话,又觉她没恶意,吃力扯着唇笑了一下。
眼前的女孩竟从胸前的麻衣里掏出个东西,她借着月光看,是米饭,已被团成了团,只核桃大小。
“你很可怜,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会饿死的,我也没有别的东西了,这是我一半儿的饭,一直在我胸口,还没凉透,你别嫌弃。”
倪南饿得痛苦,知道是米饭时口腔竟不断分泌唾液,她迅速拿过,递到嘴前咬了一口,囫囵咽下,又咬一口,咽下,第三口,就没有了。她回味着齿间米饭的香气,以此来填饱剩下巨大的饥饿感。
面前的女孩似乎被她的模样惊住,没说话,她有了点气力,嗓子哑着回谢谢。
女孩说不谢,指了指那头房间,表示她要回去了。倪南对她笑着点头,她便悄咪咪地回了房。
倪南抬头看着满是星星的夜空,似错觉般只觉冰冷的体温都开始回暖,钟晤,原来宫中也有与你同样善良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