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池中物 她承 ...
-
她承受着一身的疲惫摇摇欲坠地回了屋子,老妪已经睡下了,缩成一团,很是瘦小。她想,她也会有这样一天吗?在这里,直到视线模糊,腰肢佝偻,缩在冷硬的被子里,残度终年。
算了,先不想,她上了一旁的塌,盖上被子,很快便沉沉睡去。
日子便就这样过着的,开始三四天刘嬷嬷仍旧不给她吃食,她便靠着女孩的饭团撑了下去。她叫拢福,名字很有吉祥意味。因家中实在贫苦难以养活便送她进了宫,又因不太机灵惹怒了一个宫中太监被发配到了这儿来。
后头刘嬷嬷没再苛刻她的吃食,虽吃不饱,也不再挨那么狠的饿。她要洗的衣物仍旧是最多,不过后头手磨起了茧子便不再痛,指甲竟也在这样的情形下长了薄薄一层。
有一日竟有个使她震惊的事,那是正午两个太监各双手捧着几件衣裳来。说那头人手不够了,这贵人衣裳便交一部分给她们,反复交代要好生小心净洗。
那衣裳便由刘嬷嬷带着两个熟手的婢女清洗。她想这衣裳的主人肯定身份十分贵重。
她在吃饭的时候听到她们在后头八卦着说什么宋贵人衣裳有多贵重,连着半月圣宠不衰。
宋贵人……
她忽想起月夜下那个坐在秋千上崩溃大哭的女子,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待到第二日盛饭太监来时趁着打饭之时便问道“:公公,现下十分受宠的宋贵人可叫宋静?”
太监呵斥道“:什么什么宋静,别弄脏了宋贵人名讳,宋贵人名笑冉!自然也不是我们这些奴才能放口里头叫唤的,整日里浣洗的衣服不够吗?……”
真的是她,她那样地惧怕北禹王,比她还要恐惧,几番逃脱未果,辗转竟成了最受宠的那个。她觉得很荒谬,如若让她在一个惧怕的人身旁以假面换荣华,她做不到。
这么着便过了一月,入冬了,冷得骇人。而她来了之后就只洗过一次澡,是那日晴朗太阳很大,婢女们便用木桶装了水晒,她也学着装了。到日落水竟被晒得温温热,便洗了半月以来第一次澡,舒服得觉得这破烂的浣衣局也少了些苦楚意味。
这日冬至竟送来厚衣热水,说是宋贵人奖赏上次浣衣浣得好。大家都很高兴,穿着一样式儿的冬衣笑得比冬柿还甜,刘嬷嬷也露出了鲜少见过的笑颜,说宋贵人这样的贵人自南蒙来北禹真是北禹的福气,说不准儿以后便是后宫之主了。大家都笑着点头应和。
用宋笑冉赏的热水洗了暖呼呼的澡,她便拿着冬衣回了房,今天因为刘嬷嬷高兴特许早些吃饭吃完便回房休息,这和往日睡觉的时候还差了一个多时辰。她便点起了蜡烛,婆婆正坐在塌上,嘴里头依旧念着什么。
倪南将婆婆的那件儿放到她跟前道“:婆婆,这是你的冬衣。是宋笑冉赏的,她是最受宠的贵人了。”
婆婆仍旧是原本样子,也不看她,她也不再说。
适才沐浴完未擦干,身上里衣已然半湿,沾在身上不大舒服,她便欲脱下换掉,看了看一旁的婆婆,觉得也无甚么。便背过身去脱下了里衣,光裸细腻的肌肤兀地接触外头冷空气使得倪南打了个颤。
正这时,却听身后沙哑如筛窦磨过的嗓子传出的声音“:池……池家奴。”
倪南套上里衣惊愣地转身,原本还呢喃着词无神的婆婆赫然抬手指着她!那双从未清晰过的浑浊眼睛竟带着泪光!
“婆婆,适才是您在说话吗?”倪南坐上床塌,继续问道“:您刚刚说什么?”
婆婆未答,抬起的手臂却发着抖,倪南等了好一会儿,婆婆都没有开口的趋势,大抵是她的幻觉吧。除去拢福,她没有任何朋友,是太孤单了吧。
她欲睡下去,可一个不经眼,蜡烛光下,婆婆那耳里竟流出了血!
“婆婆!”她忙起身拿过手帕,擦拭流出耳的乌黑血液。
“婆婆你怎么了?婆婆你流血了!你疼不疼?!”倪南被吓惨了,慌张地擦拭着不断从耳里流出的血。
“婆婆!你还好吗?要不要叫刘嬷嬷来?!”
“三十年了。”
正是刚刚在身后那衰老的声音!
“什么三十年?婆婆原来您能讲话!”倪南看着面前的老人高兴地说道。
“您耳朵疼吗?流血了。”倪南问道,这时候婆婆耳朵不再流血,她重复擦拭几下,便擦净了流下的血。
面前的老人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开口。
“奴……不疼……”
!
婆婆能听见?!倪南惊得瞪大了眼。
“婆婆您能听见吗?您为什么要自称奴,您是倪南长辈啊。”倪南适应了婆婆能听能讲的事之后问道。
婆婆木木地将眸子从她身上转向蜡烛燃着的火苗上,又或者,是她刚刚站着的那个方向,呢喃道“:池家奴,一拓一世奴。”
“池家奴?”她重复着,一头雾水,想继续问,面前婆婆竟开始流泪,不断呢喃道“:一世一世,一……”到此,倪南便又听不懂了。
她为婆婆擦了泪水,便扶着她躺了下去。
池家奴?是什么,似乎北禹国姓便是池,宫里头可不都是奴才吗?那为何婆婆要指着她说?
实在想不通,她便吹熄蜡烛,睡下了。
分明昨夜星空分外明朗。第二日,竟下起瓢泼大雨。
刘嬷嬷和十几婢女筹了点钱拖太监从宫外带了点面粉,院里又种了点儿菜,说要趁着空弄顿饺子补过个冬至。
浣衣局里边登时在这瓢泼雨天喜气洋洋了起来,剁菜的剁菜,擀皮儿的擀皮儿,包饺子的包饺子。无不是笑着乐呵着的。
倪南没人邀去,刘嬷嬷也没话,去不了。便坐在不淋雨的一步梯上,托着腮瞧着她们。
她想,她们可真是苦中作乐的好手儿,如若抛去要还钟晤的恩情,她想,若是真的后半辈子在这儿,也不会特别难熬吧。
转头看了看,嬷嬷还在睡,昨晚流了血似没事儿似的,现下倒还打起了鼾。
这时候,踏踏踏一如那日的踩水声响起,人还不少,这动静吸引了倪南包括包饺子一干人的注意,她们连忙收起那些东西站了出来,纷纷看着那洞门。
倪南不知是何事,却也不大好奇,进了这里,对这外头的事几乎两耳不闻了。可从那洞门进来的那人,她却正不陌生!
是那个威胁他充入美人队里的都督太监!此时撑着伞踏踏地跑,衣袍下摆沾湿了雨水,后头跟着四个侍卫。
倪南向后退去,她预感不好。
那都督太监快步走至院子中央,刘嬷嬷撑伞去接,太监环视一周。
最终,目光落在她身上,再不动了。
“贵人!原来您在这儿啊!实在委屈您了!”
太监面目悲痛地向她走来,她只觉骇人,不断向后退去直至靠住门框。
“贵人,跟奴才走吧!犯的错都挨了罚了,跟奴才回去享福啦!”
边说边走来,半佝着腰杆,走至倪南身边,小臂抬平,仰视着倪南。
“奴才就说贵人是有贵人命的吧!贵人怎么还愣着呢?瞧瞧都瘦这般多!”说罢,一个厉色看向刘慧,道“:谁是这儿的掌事嬷嬷,怎么待人的,该不是苛待了贵人吧!”
刘嬷嬷哪儿见过这情形,人已要被吓傻了,听这话,忙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磕着头道“:绝无此事张公公,您问这些个婢女,奴婢绝没苛待过倪贵人的!”
太监看向站着个个木愣的婢女们,似欲应刘嬷嬷的话。
“啊......确是......”
其中一个与刘嬷嬷最亲近的婢女半晌开口。
“确什么?”太监沉声问。
倪南反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嬷嬷和面前谄媚的太监。他的意思就是要她重新侍君,那她这些天来受的苦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有北禹王,那样的可怕。
她慢慢开口道“:公公,请您代我跟主君说,倪南命贱,做不了贵人,前头私逃罪孽深重,倪南愿意一辈子在这浣衣局里赎罪。刘嬷嬷待我不好,然倪南在此已有了知心朋友,亦感受到人间冷暖,倪南谢主君垂怜,望主君饶恕。”
“害呀!贵人!您......您这是做什么,您说这些话,奴才哪儿做得了主啊,人带不回去,奴才是要掉脑袋的!您就跟奴才走吧,这是别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倪南转头看向一旁,刘嬷嬷见她看过来忙磕起头来,她看见拢福,她眼睛亮亮的,又皱着眉,不解她为什么不应面前太监。瘦瘦小小的是婢女里头最矮个儿。
她想,她可能得出去,她有钟晤的收留之恩,仆子照顾之恩,还有拢福饭球之恩。即便可怕,她复想起对宋笑冉说过的那些安慰之词。听者亦能做到,说者却仍惧怕么?
太监见她面上松动,忙坐出请的手势“:走吧贵人,后头都是好事儿了!舍不得的人儿随时来见或到时问主君讨要就成!”
就在与来时相同的瓢泼大雨中,瘸着脚,又走出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