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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心似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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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菱花窗棂,碎成一片惨白的霜,静静铺在寝殿深处的黑曜石地面上。乐亦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似的白痕。纵使知道嬴政已不愿再听一句劝谏,她拖着从骨髓里渗出的疲惫,仍要踏上这条不归路。
“公主当真……不明白王上的心思吗?”
赵高的声音像蛇信,凉而滑地钻进耳中。他垂手立在阴影里,脸上的愁容精心丈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乐亦缓缓转过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沉寂。“你想说什么?”
“公主乃巫族天女,虽享秦国公主尊位,与王上却无半点血缘牵绊。您自幼便与王上有婚约,奈何王上年少气盛,曾指天誓日,言他治下的江山,不靠女子维系。”赵高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却如淬毒的针,“君王金口,岂容朝令夕改?故而只得疏远。可公主玲珑心肝,难道真以为……王上对您,无意?”
像是一道无声的霹雳炸在耳畔。乐亦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原先盘桓心头的迷雾被猛地撕开,露出其后狰狞而清晰的真相——原来症结在此,原来锁钥……是她自己。
“世间事,说穿了不过一场交易。”赵高退后半步,躬身,阴影覆住他唇角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王上想得的,便不必奴才……再多言了。”
殿门开合,带进一缕夜风,吹得乐亦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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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一案步入死局的前夜。乐亦沐香汤,褪华服,只着一袭素纱深衣。无钗环点缀,无脂粉覆面,乌发如瀑垂落身后,整个人似一掬拢不住的月光,清冷易碎,又带着献祭般决绝的凄艳。
轿辇停在秦王寝宫外。每一步都像踩在淬火的刀尖上,疼痛尖锐而清醒。过了今夜,她便要亲手将那个不谙世事、心怀幻想的自己杀死,碾碎,填入这深宫幽狱的砖缝里。可若以此能换得韩非一线生机……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酸楚狠狠压回心底。
殿内烛火通明,嬴政的身影埋在一山又一山的简牍之后。闻得细微声响,他抬起头,十二旒白玉珠轻轻碰撞,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如此深夜,你来作甚?”他的声音是惯常的沉肃,听不出情绪,唯有喑哑的尾音泄露了疲惫,以及一丝隐晦的不悦,“莫非……又是为他。”
他几乎想立刻令她退下,不愿那双眼眸再次为另一个男人盈满哀恳。
“请王兄屏退左右。”
乐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封般的坚定。嬴政凝视她片刻,挥了挥手。宫人鱼贯而出,殿门合拢,偌大的空间只剩他们二人,与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现下无人,说。”对着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总有无可奈何的纵容。
直到——
素纱外裳,如蝉蜕般,一层,一层,滑落在地。莹润的肩头、精致的锁骨,在烛火下泛起玉似的光泽。
“你做什么!”嬴政猛地起身,案几被带得一响。他几乎是冲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即将褪尽衣衫的手腕,触手肌肤微凉,却烫得他心口一缩。
乐亦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眼里却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有。“用我,换韩非。这笔交易,王兄觉得……可公平?”
话音落,嬴政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倒退半步,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比殿外的月光更白。握在手中的纱衣飘然坠地,他却恍然未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他的好妹妹。他珍之重之、念之畏之,连心意都不敢轻易袒露的人。如今,竟不惜以最彻底的方式,将自己献上,只为换另一个男人的性命!
嫉妒、愤怒、受伤、自嘲……无数毒焰在胸腔里翻滚灼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虬结,暴戾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在脑海里疯狂咆哮——
占有她!就在此刻!不管是以交易之名,还是以强权之威,让她成为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谁……”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谁同你说的这些?!”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刀,割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近乎粗暴地扔在宽大的龙榻上。素纱凌乱,勾勒出少女青涩却惊心动魄的曲线,乌黑的长发半掩着苍白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宛如误入陷阱、瑟瑟发抖的白鸟。这景象非但未能平息他的怒火,反而如油泼火,将那股黑暗的占有欲催至顶峰。
他俯身,带着毁灭般的气息,撕扯那碍事的薄纱,手指钳向她精巧的下颌,想要攫取那抹苍白的唇——
“呜……”
一声极力压抑、细若游丝的抽噎,像最锋利的冰锥,猝然刺破了他狂暴的迷雾。
嬴政动作僵住。
榻上的人,身子蜷缩起来,不住地轻颤。来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在真正面对可怖的侵犯时,碎得干干净净。她终究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再怎样强装镇定,骨子里仍是未经人事的惶恐。
那断断续续的、小动物般的呜咽,比任何利剑都能刺穿他。翻腾的□□和暴戾,被这泪水浇得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和灰烬下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松手,像被烫到一般。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再不敢落下。僵持了不知多久,他咬牙,扯过一旁的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人带被,死死圈进自己怀里。
乐亦起初挣扎得厉害,拳头无力地捶打他的胸膛,呜咽声破碎。直到力气耗尽,挣扎渐弱,哭声才慢慢变成压抑的抽泣。
“对不起……是王兄不好……对不起……”他笨拙地、一遍遍低声哄着,大手生硬却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脊,如同安抚受惊的婴孩。
也许是这怀抱太过熟悉,也许是真的累极了,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断裂,乐亦的抽泣渐渐平息,竟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自韩非入狱,她未曾有一夜安眠。
确认她睡熟,嬴政才极其缓慢地将她放平,仔细掖好被角,凝视她泪痕未干的睡颜,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更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
他转身,面色已恢复冰封的威严,眼中却燃着凛冽的寒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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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赵高被两名虎贲卫押着,按跪在地。
“你,究竟同公主说了什么?”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骇人的怒意。
赵高抬起头,脸上竟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近乎挑衅的平静:“奴才……自是替公主解忧,救她心头所爱。”
“赵高,”嬴政缓缓走近,冕旒下的眼睛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冰冷锐利,“你是不是,活腻了?”
“大王息怒。”赵高这才稍稍收敛,伏低身子,“臣是在为大王解忧。”
“解忧?”嬴政嗤笑一声,居高临下,“何解?”
“韩非恃才傲物,负大王盛恩,更惑乱公主心神。大王惜才,不忍加刑;韩国虽灭,其才却不可废。如此两难,臣有一策,或可两全。”
“讲。”
“逼韩非——‘假死’。”赵高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将李相国所集‘罪证’握于掌中,对外宣称其伏法,实则秘押于隐处。如此,公主念想可断,韩国余孽亦不敢妄动,而其才学,仍可暗中为大王所用。”
嬴政沉默片刻,忽地俯身,与他平视。方才的暴怒似乎消散了些许,眼中深不见底。“赵高啊赵高,”他语气莫测,“你确有过人之处。”
然而,未等赵高眼底得色漾开,嬴政骤然出手,单手铁钳般扼住他的咽喉,竟将他生生提离地面!
“呃——!”赵高双目圆睁,面皮紫胀,徒劳地蹬着腿。
“但寡人警告你,”嬴政盯着他因窒息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寒气森森,“再敢如此揣度上意,拨弄是非……你会死得,比谁都快。”
“臣……知……错……”赵高从齿缝里挤出求饶。
嬴政五指一松。赵高瘫倒在地,捂颈呛咳,大口喘息,如同离水濒死的鱼。
一方洁白的丝绢轻飘飘落在赵高眼前。嬴政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扼颈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随后随意丢弃。
赵高连滚爬起,不顾狼狈,双手捧起那方丝绢,脸上挤出谄媚至极的笑:“谢……谢大王不杀之恩……”
“去办。”嬴政背过身,声音听不出喜怒,“若有一丝差池,后果,不必寡人多言。”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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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深夜。李斯埋首于韩非案卷之中,眉头紧锁。听闻赵高来访,他心下不豫,却不得不迎。
“赵大人深夜莅临,不知有何指教?本相公务缠身,恐难周到。”李斯语气疏淡,透着逐客之意,更深藏不安——莫非大王心意有变?
赵高却浑不在意,径自寻席坐下,悠然道:“李相国好手段啊,铲除异己,雷厉风行,连昔日同窗亦不留情面,赵某佩服。”
“赵高!”李斯拍案而起,须发微张,“你一个阉宦奴才,安敢在此狂言!”
“可惜啊,”赵高掸了掸衣袖,似笑非笑,“火候终究是差了些。”
李斯心头一跳:“此言何意?”
“李相国当真以为,大王千辛万苦请来的‘法家之圣’,会因你这些劳什子证据,就甘心让他毫无价值地死去?”赵高抬眼,目光如针,“大王求的是才,是物尽其用,而非一具死尸,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更……伤了佳人之情。”
李斯面色变幻,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他二人。
“证据确凿,依秦律,当诛。”他强自镇定。
“哈哈哈!”赵高低笑起来,“李相国,这里是咸阳宫。秦律,从来只为王心服务。这个道理,您比谁都明白。”
李斯默然。这话戳中了他最深的隐忧。
赵高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青瓷小瓶,轻轻推至李斯面前。“既然做了,何不做得彻底些?让大王……再无转圜余地。”
“先斩后奏,大王必会降罪!”李斯瞳孔微缩。
“那又如何?”赵高身体前倾,声音带着蛊惑的魔力,“你不过是在大王两难之际,替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公主倾心韩非,大王珍视公主,投鼠忌器,下不了杀手。可君王之心,岂容他人染指?那份嫉妒,怕是比相国您对韩非才学的嫉恨……还要深重百倍。”
他盯着李斯逐渐动摇的眼睛,如同盯住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
“此时此刻,只需有人,递上一把顺手的刀,替大王斩断这恼人的牵绊……事后大王纵有薄惩,心中焉知不会记你一功?毕竟,清君侧,固王权,可是不世之功啊,李相国。”
烛火在李斯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盯着那小小的瓷瓶,良久,伸出手,将其紧紧握入掌心,指节泛白。
赵高微微一笑,起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书房,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窗外,乌云掩月,正是长夜将尽,最黑暗的时刻。咸阳宫的重重殿宇,沉默地蛰伏着,等待着新一轮的吞噬与倾轧。而那榻上安睡的少女,丝毫不知,自己绝望中的一次“交易”,已如投石入潭,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漫向更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