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旧梦之江山为契》鹤唳九霄

1、雪夜长诉

　　这怕是咸阳宫这些年下的最大的一场雪，生生压折了苍劲的松枝。
　　女孩跪着的双腿压出深凹的雪窝，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红的厉害，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僵硬的没有一丝知觉。
　　“王上，已过申时了”赵高捧着铜暖炉小心翼翼地提醒着，腰弯的极低。
　　嬴政朱笔未停，殿宇内兽炉炭火正红的刺目，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
　　看着外面的雪丝毫没有敛去锋芒，赵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太医令说公主体质偏寒，不宜久跪……”
　　话音未落，玄漆案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
　　“她要跪就让她跪，轮得着你在这求情！”
　　殿内宫侍齐刷刷低着头跪在地上，大殿默然死寂。
　　“求王兄放过韩非……”乐亦的一遍又一遍在宫外等候回应，声音忽远忽近，渐渐湮没在一片漆黑里。
　　良久，嬴政察觉着外面没了动静，想着人应是回去了，不自觉扬起嘴角。原来在王权的施压下倔强如她终究也会妥协，那么是否也意味着于她而言那个男人在她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正思忖着，内侍不多久匆匆前来禀报“王上，公主晕倒了”
　　嬴政闻言一怔，猛然起身。
　　“灌热汤！烧地龙！“嬴政赤足下了玉阶，连黑色大氅尚未披及，就迎着风雪大步流星将人打横抱在怀里送往太医处。
　　“王兄？”迷迷糊糊间嗅到熟悉的沈水香。
　　“别说话，好好休息”嬴政一改往日的严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兄，先生真的无罪，是我们千里迢迢发动战争将人家请到咸阳为大秦的未来出谋划策，如今又要弃之不用甚至加害于这位无双国士，这让天下的谋士作何感想，今后谁还敢入我大秦？”乐亦抓住嬴政的衣袖，言辞恳切。
　　嬴政看着她虚弱的模样终究还是有了一丝恻隐。
　　刚想张口，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上，相国大人有要事求见”侍从将人引进来。
　　“丞相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嬴政坐在床沿。
　　李斯瞥了一眼榻上的乐亦迅速收回目光。而后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厚重的竹简双手呈上。
　　“臣已查明韩非欲对秦不利”李斯斩钉截铁的说道。
　　嬴政眼眸微暗，随即不动声色的抽出被乐亦抓住的衣袖，接过书简。
　　狐疑道“对秦不利？”
　　李斯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王上明鉴！韩非心系故国表面为我大秦效力，实则暗中勾结韩国余孽。臣截获密信一封，信中他不仅对王上灭韩心怀怨怼，更妄图利用其在王上身边进言之机，挑拨离间，阻我大秦东出之策，更有甚者妄想复辟韩国！”
　　乐亦无法再保持沉默。
　　“韩先生就是因为为人孤傲清高，在韩国屡受排挤，得王兄知己相待。怎会行此不义之举。她此刻怒意汹涌，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李斯，“丞相！你与先生同出荀子门下，他才智胜你十倍！莫非你因私废公，嫉恨于他才行此绝户之计，想断我大秦求贤之路？！”
　　“公主！”李斯带着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愠怒，“臣一心为秦，天地可鉴！韩非之才，臣未曾否认，然其心术不正。此信笔迹、暗语皆经核实，证据确凿！公主莫要念及私谊，被其蛊惑误国误民，让真正为大秦效忠的臣子心寒！他日若酿成大祸，公主担待得起吗？”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
　　“私谊？”嬴政眼里精光一闪，很快脸色就暗沉下去。没有人注意到李斯脸上一丝可怖的微妙。
　　乐亦不知其中利害，更难测帝王之心。她再次转向嬴政“韩非之策，《五蠹》《孤愤》之论，皆是为强秦而著！他若有异心，岂会自绝于天下诸侯？王兄三思！”
　　李斯紧张地盯着嬴政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决定韩非生死的时刻就在眼前，他不能给嬴政任何犹豫的时间，必须釜底抽薪：“王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韩非恃才傲物，其学说主张‘尊主安国’，却处处以古非今，暗讽王政！请王上即刻下诏，将其下狱，严加审讯！”
　　乐亦仰着头，眼里泛起泪花“王兄！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嬴政低头看着虚弱不堪仍倔强护着韩非的乐亦，再扫过李斯那张写满“忠诚”与急迫的脸。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嫉妒与理智间撕扯。
　　终于，他缓缓合上竹简，一声轻微的“啪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韩非…”嬴政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回响，听不出喜怒，“暂押云阳狱。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嬴政的目光转向李斯，“此案，由你…详查。务求水落石出。”
　　李斯强压住心中狂喜，深深一躬：“臣，领旨！定不负王上所托！”他接过竹简，如同握住了胜利的权柄。
　　嬴政不再看任何人，他俯身，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将乐亦从地上抱起，放回榻上。
　　“照顾好公主。”
　　说完，他转身，玄色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离开了寝殿，没有再看乐亦一眼。
　　李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最后瞥了一眼榻上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乐亦，眼神冷酷，躬身告退。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寝殿内只剩下乐亦一人，瘫软在榻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她望着嬴政离去的方向，仿佛透过厚厚的宫墙，看到了阴森牢狱中那个清癯孤傲的身影。
　　李斯赢了第一步，但她绝不认输。韩非不能死！大秦的未来，不能断送在构陷与私心之下！她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