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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死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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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火焚心
夜色如墨,乐亦屏退所有侍女,只身潜入深宫暗影。她绕开巡卫,穿过三重宫门,终于来到韩国使节居所。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如纸。
“公主?”绿衣少女丝萝推开门,惊讶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乐亦迅速闪身入内,反手合上门扉:“丝萝,你家公子今日之劫恐难善终。你可愿随我闯云阳狱?若不愿,我即刻送你们出宫,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
丝萝眼中泪光一闪,却昂首道:“公子待我恩重如山,营救之事,丝萝万死不辞!”
看着这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眼中坚定的火焰,乐亦心中一痛。使团中皆是韩国顶尖高手,可此行九死一生。她攥紧袖中匕首——罢了,便是不要这公主身份,忍受车裂之刑,她也定要搏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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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黄昏,残阳如血,将云阳狱高耸的黑石墙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乐亦一身素衣,手持公主令牌直入狱门,却遭牢头拦阻。
“大王有令,韩非关押之地不得探视,尤其是……公主您。”牢头跪地,声音发颤却寸步不让。
“放肆!”乐亦早料到此招,长剑出鞘,寒光直指对方咽喉,“让开。”
“公主恕罪!私自违令是要杀头的,臣也有一家老小……”话音未落,一道绿影自梁上飘落,丝萝一掌击中牢头后颈,人应声倒地。
“动手!”
乐亦凭借幼时随嬴政巡视各处的记忆,带着丝萝与六名韩国高手疾步深入。云阳狱机关重重,毒箭暗弩、翻板陷坑层出不穷。起初丝萝还担心公主不通武艺会成拖累,却见她每每在关键时刻精准点出机关枢纽,众人方知若无她引路,今日必葬身于此。
“看!是公子!”
转过最后一道弯,丝萝突然指向最深处那间铁牢。乐亦顺指望去,心脏骤然一紧——
曾经玉树临风的韩国公子,此刻倚在冰冷石壁上,头颅低垂。暗紫色的血从他唇角蜿蜒而下,在囚衣上凝成狰狞的花。
“韩非!”乐亦扑到牢门前,声音发颤。
铁锁应声而断。她跪在他身边,轻推他的肩:“韩非,醒醒……”
毫无反应。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长睫低垂,安静得可怕。乐亦颤抖着伸手探他鼻息——刹那,如九天惊雷劈中天灵,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鼻间无息。
“公子——!”丝萝的悲鸣在牢狱中回荡,其余人纷纷跪地,泣不成声。
乐亦只觉得心口某处被生生剜去,空荡荡地漏着风。她强压下喉间腥甜,厉声道:“丝萝,带人速走!”
“公主!要走一起——”
“是我连累了你们!”乐亦双目赤红,“快走!再晚就谁也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狱道两端火光骤亮,脚步声如潮涌来。
“来人!逆党劫狱,格杀勿论!”
李斯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一声令下,箭雨如蝗。韩国高手纷纷中箭倒地,鲜血溅上石壁,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开来。丝萝肩头中箭,痛呼一声。乐亦将她死死护在身后,目眦欲裂:
“李斯!你戕害同窗,罔顾性命,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李斯抚须冷笑,“臣为国除奸,何报之有?”
弓箭手再次拉满弓弦。
乐亦猛地拾起地上一枚箭镞,反手抵在自己颈间,锋刃瞬间没入皮肉三分,鲜血顺着银亮的箭尖淌下:“放她走!否则我即刻死在这里!”
李斯脸色一变:“公主何苦?一个婢女罢了——”
“放,还是不放!”乐亦手上用力,血痕更深,鲜红浸透素衣领口。
李斯额角渗出冷汗。他料定韩非必死,却万没算到公主会以命相胁。正僵持间,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声音自狱道尽头炸响:
“亦儿!”
嬴政玄衣逶地,大步而来,所过之处甲士纷纷跪伏。李斯腿一软,扑通跪地:“王上——”
嬴政看也不看他,径直冲到乐亦面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箭镞,撕下袍角急急包扎她颈间伤口。他的手指在颤抖,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放人。”嬴政声音冰冷。
“王上不可!此女乃逆党同谋——”李斯急道。
“寡人的话,到你这里不作数了?”嬴政缓缓转身,冕旒下的眼眸在火光中犹如淬毒的鹰隼,“这秦国,究竟是寡人的,还是你李斯的?”
“臣、臣该死!”李斯伏地战栗,“放……放行!”
甲士让开通道。乐亦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仍强撑着对丝萝道:“快走……若你日后有任何不测,我化为厉鬼也绝不放过他李斯满门!”
“公主保重——”丝萝泪如雨下,咬牙转身没入黑暗。
乐亦推开嬴政搀扶的手,摇晃着走向牢中那具已冰冷的身躯。她跪在韩非身边,用衣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污迹与血痕,指尖抚过他不再温热的唇角。
“还是这般好看……”她低语,一滴泪砸在他手背,溅开细碎的水光,“你怎么就……斗不过他们呢?”
他是她的星辰,是她困守深宫时唯一照进来的光,是那个会在月下为她讲解法家精要、眼中映着理想火焰的翩翩公子。如今这火焰灭了,只剩一具枯冷的躯壳,客死异乡,罪名加身。
乐亦缓缓倚进他怀里,阖上眼睛。
嬴政别过脸去,拳握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不能上前,不敢触碰,只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失控。
“这是……最后一次了。”乐亦忽然轻声说。
嬴政猛然回头——
只见她自怀中取出一枚乌黑药丸,毫不犹豫送入口中。
“公主!吐出来!”丝萝的尖叫声自远处传来。
乐亦身子一颤,鲜血自唇角狂涌而出,染红了她与韩非相偎的衣襟。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宣太医!快——”嬴政的声音劈了叉。他冲上前将她从韩非怀中抱起,触手处身躯已开始发凉。太医赶来至少需一刻钟,剧毒蔓延却只在瞬息之间。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灰败的面色,突然想起什么,瞳孔骤缩。
“亦儿,别睡……看着我!”他咬牙,抱着她转身狂奔,玄色王袍在狱道中猎猎如旗。
方向——千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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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嬴政一脚踹开千机阁沉重的檀木门。怀中的人气息已微不可闻,身体正一寸寸冷下去。
“大祭司!救她——”
他踉跄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怀中抱着渐渐僵硬的乐亦。这位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君王,此刻双目赤红,发冠歪斜,模样狼狈如丧家之犬。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因着那句“得巫族圣女者得天下”的预言,他疏远她、冷落她,甚至亲手将她推向韩非。他以为这样就能斩断那不该有的牵绊,就能证明他的江山不靠女子——可此刻,摸着怀中人冰凉的肌肤,他只觉得心底某处也跟着死去了。
从此,这世上再无人值得他牵挂。
“大王若想救人,尚有一线生机。”
云雾缭绕的阁内,清越女声如玉石相击。一袭水蓝霓裳的女子自迷雾中款步而出,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正是巫族大祭司曦和。
“你当真有办法?”嬴政抬眸,眼中血丝密布。
“若是不信,大王何故来此?”曦和侧身示意,“请。”
嬴政曾最厌怪力乱神,故冷落千机阁十年。此刻他却毫不犹豫,抱着乐亦踏入那从未踏足之地。
阁内中央,一方巨大的莲花纹白玉石台泛着温润光泽。曦和指向石台:“请将公主置于其上。”
嬴政小心翼翼地将乐亦放下。就在她身躯触及玉石的瞬间,整块白玉由内而外透出妖异的血红色,那红色如活物般向外蔓延,玉石发出低沉的嗡鸣,似悲似泣。
“此毒名为‘蜃’,产自南海深渊,见血封喉。”曦和面色凝重,“公主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
“可能救?”嬴政的声音哑得厉害。
曦和忽然撩衣跪下:“那要看大王的选择——可愿以十年阳寿为抵,换圣女一线生机?”
殿内死寂。
嬴政垂下眼帘,沉默了三息。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若能救她,莫说十年,便是半生又何妨。”
“好。”曦和双手奉上一柄匕首。那匕首造型诡异,蛇形图腾盘绕刀身,红宝石镶嵌的蛇眼在烛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隐隐透着不祥。
嬴政面不改色,接过匕首,扯开衣襟,对准心口上方三寸——狠狠刺入。
“呃……”他死死咬住下唇,额间冷汗如瀑,持刀的手却稳如磐石。刀身在血肉中扭转半圈,确保心头血汩汩涌出——常人此刻早已痛厥,他却连闷哼都压抑在喉间。
鲜血滴落在莲花玉台上,那妖异的红色瞬间暴涨,将乐亦整个包裹其中。曦和运起内力,将嬴政的血缓缓渡入乐亦心脉。就在血液交融的刹那,曦和浑身一震,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真龙血脉!千年不遇的帝王之血!
乐亦微弱的心跳在这股霸道力量的滋养下逐渐强健,灰败的面色泛起淡淡血色。
“大王,公主已无性命之忧,戌时便可醒来。”曦和收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嬴政扯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踉跄起身:“此恩,政铭记于心。”
他俯身抱起仍在昏睡的乐亦,一步步走出千机阁。夕阳已沉,暮色四合,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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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嬴政走远,千机阁内帘幕微动,一人缓步而出。
“赵大人既已来了,何必躲藏?”曦和背对着他,声音冰冷。
赵高自阴影中现身,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曦和身影忽如鬼魅般闪至他面前,蓝色广袖化作利刃掠过——
“嚓。”
赵高脸颊现出一道血痕,他却连眼皮都未动一下。
“祭司大人何必动怒?”
“你当初说能让巫族重获圣心,我才将‘蜃毒’予你!”曦和眼中怒火如炽,“你竟用它来害公主?!”
“就为这个?”赵高轻嗤,“你我都知王上这些年最放不下的是什么。不破釜沉舟,焉能让他直面本心?又怎能让我巫族重见天日?”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赵高打断她,眼神渐冷,“政治本就是血肉铺就的路。曦和,你是她的姑姑不假,但你别忘了,你更是巫族大祭司。比起巫族百年基业,个人情感算什么?”
曦和攥紧双拳:“当年成蛟之祸,巫族站错队,几乎被夷三族!你还想重蹈覆辙?”
“此一时彼一时。”赵高抚着脸上血痕,慢条斯理道,“王上肯为公主舍十年寿命,这份情谊已非比寻常。巫族若能借此重获信任,日后何愁不能复兴?”
“赵大人如此苦心为我巫族谋划,究竟有何图谋?”曦和逼近一步,“你无利不起早,天下皆知。”
赵高低笑起来:“曦和大人果然通透。不过……时候未到。”他笑容一敛,“眼下重要的是,王上已自伤贵体救回公主,你我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祭司大人现在想抽身,怕是晚了些。”
曦和死死盯着他,终是颓然松手,掌中玉盏碎成齑粉。
赵高转身离去,行至门边,忽又回头:“对了,云阳狱那位‘死人’……还需祭司大人偶尔‘关照’。毕竟,真要让他死了,王上的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蓝衣女子立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门外渐沉的夜色,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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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狱最深处,水牢。
嬴政屏退所有侍卫,只带赵高一人,沿着湿滑的石阶步步向下。烛火熹微,映出壁上狰狞的刑具影子。
水牢中央,一人四肢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半身浸在污浊的水中。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
“药效该过了。”嬴政驻足,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赵高躬身:“是时候了。”说罢提起一桶盐水,朝着囚犯当头泼下。
“咳……咳咳……”嘶哑的咳嗽声响起。
锁链哗啦作响,那人缓缓抬起头——纵然面容因毒素侵蚀而扭曲泛紫,但那眉眼,分明是已“死”在牢中的韩非。
“韩非,能活到今日,还不谢过大王恩典?”赵高阴恻恻道。
韩非艰难地睁开浮肿的眼,目光如淬毒的箭射向嬴政:“谢?我真心入秦,献强国之策,却遭构陷入狱……嬴政,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
“闭嘴!”嬴政厉喝。
“亦儿呢?你们把她怎么了?!”韩非猛地前扑,铁链绷得笔直,“丝萝说她为了救我自戕——嬴政!你若敢伤她——”
“亦儿也是你叫的?”嬴政冷笑,“她现在,是寡人的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韩非浑身一震,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哈哈哈哈……嬴政啊嬴政,你就这点本事?她心里的人是我!纵使你得到她的人,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话音未落,嬴政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韩非头偏过去,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咸涩的盐水淌下。
“激怒寡人,求个痛快?”嬴政甩了甩手,眼神冰冷,“寡人偏不成全你。你以为你一死,韩国那些余孽就没了念想?放心,你会好好活着——只是从此与亦儿,阴阳两隔。”
“赵高。”
“是。”赵高端来铜镜与灯烛。
嬴政接过烛台,凑近韩非的脸。跳动的火光照亮那张因毒素侵蚀而斑驳可怖的面容:“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当年名动六国的韩国第一公子,如今……配得上她吗?”
韩非死死瞪着镜中的自己,瞳孔剧烈收缩。许久,他竟平静下来,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以为亦儿是肤浅之人,只看重皮囊?”他盯着嬴政,一字一顿,“嬴政,其实你根本不了解她。”
这句话如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嬴政心底。
“寡人不需要了解。”嬴政丢开铜镜,声音森寒,“韩非,记住——寡人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你要为我大秦一统天下耗尽心血,你会心甘情愿背叛你曾信仰的一切,包括……你对她的情意。”
他转身,玄色衣摆扫过潮湿的地面。
“好好伺候韩公子。”嬴政对赵高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上石阶。
身后,韩非的嘶吼在重重水牢中回荡,渐渐微弱,最终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石阶尽头,月光凄清。嬴政停下脚步,望向咸阳宫的方向——那里,他心爱的人正在沉睡。
而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这条帝王之路,注定要以鲜血浇灌,以谎言编织,以他最珍视的一切……为祭。
夜风吹起他散落的发丝,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