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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廊下默骨 一甲子,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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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陆冷一声厉喝,探察阵与禁制阵一前一后于那雪松方向暴开,这两阵本就是阵修基础之阵,修为达山海境便可瞬息织成阵图,幽蓝的阵法光芒骤然撕裂夜色,冰晶碎屑如星雨迸溅。然而那雪松并未有任何异动,只有枝梢的积雪因着阵法产生的罡能簌簌滑落。陆冷瞳孔带着寒意,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向雪松,袖中杀阵已无声展开。然而,探察阵的反馈却在此时进入他的识海,并无任何活物。这令他指尖一凝,杀阵微滞,却是势难收回。若是杀阵误击松树,这松树必毁于杀阵所蕴剑气之下;若他倏然收势,杀阵反噬则将震伤施阵者经脉。这无论哪个结果,都足以让陆冷明日不好对自家师尊交待,也足以让他今晚的这场私自行动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这是进退维谷之际,他还未来得及抉择。
“解!”一道沙哑的嗓音自陆冷身后响起,就在这一语落下的刹那间,一道无形之力似是天外飞来,将这凝成的杀阵无声消匿。
陆冷脊背一僵,还未及转身,便有一人已立于他身侧三尺,玄色衣袖随夜风微扬,左手刚刚放下,而右手则正捻着一串各色珠子,那些珠子大小不一,材质各异。
“陆明玑,若你胆敢毁这归藏峰一草一木,你就最好不要踏出三止宗半步!”那人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徐不疾,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中。
陆冷咽下一口唾沫,喉结微动,垂眸不去看那人,只低声道:“大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是那雪松底下,有异动。”他顿了顿,“我听见了……”
陆冷还未说完,便有一种奇异的被窥探感,仿佛神识被无形之手拨开。不似灵力探入,倒似有人以神念为梳,细细篦过他识海深处每一寸隐秘,那感觉只一瞬,却如寒刃刮过魂魄。
“无人。”那人喑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尾音却沉了三分,“这归藏峰上,一向积雪厚重,夜半常有冰裂之声,或是松枝承重而折,你或是夜游紧绷,心弦不宁,思虑过甚,遂生错觉。”
陆冷喉间那句“可我分明听见了……”被生生堵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指尖微颤着蜷进掌心。
“陆明玑,吾不是之前便同你说过了,我来三止宗救人期间不许擅自来我这客舍走动。你方才竟弄出这般喧闹,倒像生怕旁人不知我是谁一般。幸而今夜我给了苏晏一瓶‘安神引’,他今日疲累,定然用了,此刻正酣睡,否则……我定要你从今晚起痴上三日,好让你也尝尝神识混沌、言语错乱的滋味!”话音未落,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马忽地轻颤一声。
“我错了!”陆冷知身边这人真实修为,但这立即认错,不是惧他修为之高,亦非敷衍的托辞,而是刻入骨血的敬畏。
那黑袍人却未应声,只将手中那串珠子捻得愈发缓慢,似是在权衡什么。
陆冷本垂首敛眸,等着斥责,却只听见风马轻颤的余音在耳畔散尽,他忽然抬眸去寻那熟悉的俊秀眉眼。却只入目一张覆着薄霜的面具——那面具在黑暗的幽光下泛着冷铜的光泽,也带着几分森然的狰狞,那夔凤纹带着恶鬼的凶相,恍若不死的仇怨,纹路蜿蜒则是封情的咒契。
陆冷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震颤,控诉道:“这里就我一个人,你……竟然还戴面具?!”
子诟捻珠的指尖微微一顿,还未言语,就见陆冷五指大张,向自己的面具抓来。子诟立即以一种极玄妙的身法后退避让,身上依旧未有半分灵力波动,如雪中墨蝶。陆冷指尖只触到一缕寒雾,扑空而返,立即又追了上去,不依不饶地去抓那面具边缘,然而子诟袖袍微扬,继续身法如幻,甚至还在捻着那串珠子。两人在院中无声游走,衣袂翻飞,院中雪上竟只有陆冷一人足印,子诟踏雪无痕。陆冷喘息渐重,额角沁出细汗,却见对方那面具下的眸光幽邃如寒潭,却无半分愠怒,只静静映出他狼狈扑空的影子。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穿透他执念的虚妄。陆冷骤然收手,直接就往雪地里一坐,如同少年时赌气般,他仰头望着子诟,就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发梢凝着细雪,眼尾却烧起薄红,言语间满是控诉:“你都没有灵力了,竟还这般欺负我!”
寂!
此方天地因陆冷这言语霎时风雪俱止,连檐角风马亦凝住微响。子诟写意的身影也如一瞬间凝住,捻珠的手指终于停驻,那幽光下的剪影如死了的幽影。
咔嚓!——
回廊檐上的冰棱断裂之声清脆刺耳,一排冰棱整齐划一地坠地,碎作寒星四溅,映得子诟面具上的夔凤纹忽明忽暗。
或是一刹,或是永恒!
子诟终于继续捻动珠子,转身走向回廊,无话可说。雪地上只余陆冷一人坐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飘散。他望着子诟离去的背影,自知失言。
陆明玑,你怎么敢的?!
那是师兄这双劫以来最痛的事,提“灵力”二字,如揭六十年都未曾长好的痂。
陆冷看着那抹玄色背影渐行渐远,喉头一哽,却未发出半点声音,他直接躺在雪地冰面上,望着那被云层遮蔽的无星夜穹,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师兄十五岁时带着他和几位长老弟子一块儿离开三止宗,前往大陆西北的罪冢半岛历练,罪冢半岛不似中原灵脉丰沛,灵气稀薄,瘴疠横行,一向是中原宗门流放罪人之地。其中更有一结界大阵,专为镇压堕境修士而设,凶兽盘踞于半岛各处,若无人定期清理,便会冲入中原与罪冢半岛接壤的三思镇,继而进入中原腹地为害。因而三思镇每年冬至,都要由各宗派出弟子去绞杀凶兽之潮。那年冬至,正轮到他们这些年轻弟子赴三思镇清剿。那时,师兄已是年轻一辈中灵力最盛者,已近天命境伐柯层,一把殊芒剑锋所指,凶兽尽伏。好不威风!
犹记得,刚入三思镇,便是隆冬,镇上破败,毕竟每年凶兽潮肆虐,民屋十不存一,能迁的都迁了,留下的多是等死的老弱与无处可去的孤寡。师兄见那般情状,并无过多悲悯之色,他似是知晓自己无法逆转什么,只每每在发现凶兽时便一剑斩尽,哪怕是母兽刚刚产下幼崽,亦不手软。陆冷那时尚不解,只觉师兄冷硬如铁,闹过别扭,甚至在雪夜里赌气躺在雪地之上,冻得浑身发抖,以此要挟师兄答应不杀幼崽。
那时,师兄踏雪而来,将他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覆在他颤抖的肩头,自己只着单衣陪他躺在冰凉雪地上,问了他三个问题:“明玑,你可曾想过,三思镇百姓,为何年年冬至都要眼睁睁看着凶兽撕开屋门?明玑,你可曾想过,兽未开智,其却有獠牙利爪,人有灵智,却□□孱弱,若不以雷霆手段断其繁衍之机,来年雪夜破门者,可是长成的凶兽?明玑,你可曾想过,若今日心软放过一只凶兽幼崽,来日它啃噬的,可是我们同类的稚子?”师兄伸手将他抱起带回后,在镇上的火塘边蹲下,用冻得发红的手为他烘烤湿透的靴子,火光映着两人静默的侧影。陆冷犹记得那夜师兄指尖的暖。后来陆冷在师兄的笔记中读到一句——
幼兽可怜,稚子何辜?异族相噬,先善同族。
雪粒簌簌落在他睫毛上,在他脸上融成微凉的水痕,已不知是泪还是雪。
先善同族?可同族亦如凶兽般自相吞噬,将稚子推入火中,将仁心碾作齑粉,将英雄残害为恶鬼!
先善同族……
如今,寒工阁总部矗立在那三思镇外,兽潮少了,因寒工阁阁主魂火强大,凶兽不敢近。三思镇也因寒工阁矗立而成为修者求丹求器时必住的驿站,青砖黛瓦六十年间取代了记忆里倾颓的土墙草顶。
“陆明玑,多少年了,竟还如少时般,总是一不如意就躺雪里?幼稚!”子诟声音清冷如刃,劈开雪幕中的遐思,“今夜既来,有件事或须你亲办,快滚过来,莫要再气我。”
“是!师~兄——”陆冷一骨碌翻身而起,故意用上了旧调子,那又软又长的尾音,是陆冷学了沈若幼时不情愿时撒娇的腔调。
陆冷便慢慢踩着方才子诟留下的浅浅脚印前行,来到子诟身侧,却见子诟正坐于廊下的花栏上,捻着那串七珠。
“捻捻捻,就你这捻法,不如去做佛修?以你的悟性,想必那释乐都得让出佛子之位。”陆冷没好气地说道。
子诟只是静静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手上的动作却未受半分影响,
陆冷一顿,又补一句:“不过,以你对师叔的心,那释乐的地位,自是稳得很。”
子诟指尖微顿,手指正好停在那冰魄珠上,寒光倏然流转。陆冷被那道寒光吸引了,目光一凝,口中不由脱口而出:“这珠子……是你让我捎带的……”
这话还未说完整,子诟手上灵巧一转,那冰魄珠被收入掌中,子诟指尖捻着下一枚珠子,那是颗凡人那常见的琉璃珠子,透光映雪,却照不见人心幽微。陆冷还未多侃几句,就听子诟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明玑,栖尘峰上的那位,还在闭关?“
“是,尚未出关,听说傍晚时分,有长老前去探过,被苏姑姑拒于洞府之外。”陆冷垂眸,立于廊下子诟跟前。
子诟思索片刻,道:“那便有些棘手了……若儿那长相……”
“长相?”陆冷不解,又思及几年来之事,促狭道,“怎了?有人要做媒呀?”
“别闹。”子诟轻叹一声,指尖在琉璃珠上缓缓摩挲,“明日你想法子将若儿同苏老先生隔开吧,尽可能别让他们单独相处。”
“为何?”陆冷一怔,苏老先生莫不是要老牛吃嫩草?
“莫要多想,陆明玑,将你脑子里的洞收收。总之,照我说的办便是。她是我带大的,我不会害她。”子诟语气虽淡,却裹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陆冷垂眸应下,袖中手指却悄然攥紧。忍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若儿她……明日要离宗。”
子诟捻珠的手指骤然停住,此时于他两指之间的是那最小的翠色珠。
“明日,她要去鬼工两仪渊……”
雪势渐密。
“祭那将她带大,待她最好的……残锋师兄。”
寒风入衣。
“一甲子,年年如此,不曾断过。”
冷意刺骨入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