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浓夜三折 看了一夜大 ...

  •   陆冷终是未敢于今夜向子诟问出自己心中足足埋了三年的问题,哪怕这问题本是他致今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让他鬼使神差地爬上鬼见愁般的雪径,然后在这檐下被寒气吹了半夜的罪魁祸首。他看着因自己说出沈若明日将赴鬼工两仪渊而骤然失焦,有些瑟缩的子诟,哪怕隔着面具,仍能窥见那抹深埋六十年的巨恸。他在某一瞬,似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道横亘六十年的深渊边缘,风雪呼啸着卷走所有的温度,他在某个刹那似听见了深渊底下传出时光缝隙的回声——“我冷……”。虽不是真的有声,但那声“我冷”却似正从子诟此时站立时的每一寸骨骼、每一道褶皱的衣纹里渗出,直抵陆冷的魂魄。

      荒谬!

      陆冷自觉这想法生得荒谬!毕竟师兄从小便是在修界第一冰灵根身边长大的,由师叔亲手调教出的火金灵根,怎会怕冷?从小这人就是在冰中长成的淬火之金,哪怕在这归藏峰上常住,也从未见他裹过半件厚衣,他的手永远是热的,像一炉在冰寒中依旧燃得很旺的火。他突然有些困了,这归藏峰的夜,冷得让人恍惚,都想不起自己究竟想要问什么了。

      “师兄,师叔的修为似是又涨了,这寒气更凌厉了……”陆冷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臂,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子诟听了这话,眸光微凝,只道:“冷便下山罢,今夜本就没打算见你。”

      陆冷喉头一哽,不由得垂首,却也不敢再说,只觉那“本就”二字带着倦意,就如一位守着寒夜的年长守灯人,看着一位突然闯入无理取闹的晚辈,既不驱赶,也不挽留,只任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堆积。他默然退后半步,自知今夜强求已至尽头。转身时,看到先前由檐角摔下支离破碎的冰棱,在月光下早已看不出在檐上挂着时的剔透模样,只余一地冷硬碎屑,映着雪光泛出幽微青白。大约就像自己此刻的脸色——陆冷自嘲地想着。

      “下山时,慢些。”陆冷行至长廊的起始,刚要穿过那道拱门,一声极轻的嘱咐在他耳边飘落,如一簇未燃尽的余烬。他脚步一顿,未回头,只抬腿跨过拱门,再无半分迟疑。

      子诟立于檐下,如一尊冰雕,衣袂凝霜,目送那道背影没入门后。手上依旧捻着那手串上的三枚离冰魄珠最远的珠子,指腹缓缓摩挲它们冰凉弧度:父亲的骨、母亲的相、同胞的血——他的罪……

      有些失神地看地面石砖上凝结的霜花正重新覆上陆冷踏过之处,寒气正一寸寸吞没掌心那为见故人而聚起的温度,手指间的三枚珠子已经彻底冻透,表层结晶,不似在活人手中。

      ……

      再回神时,子诟已不知身在何处,唯有衣袂下摆的霜雪和身后深浅不一、步距凌乱的脚印,昭示着方才那场无声的奔逃。他低头,见自己指尖正无意识地捻上那枚冰魄珠,他不用抬头便知前方是什么,他站在雪径尽头,低着头,凝视着那枚冰魄珠,突地,珠面映出他眼中的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柔光。

      “不该见的……亦不该念……”可这珠子偏生映得出他眼底最深的软处,他呢喃着,终是这冰魄珠太冷,还是他的心未曾凉透?

      看一眼吧,就一眼。

      指尖微颤,喉头滚动,他缓缓将珠子贴近手心。

      今夜不会有人知,你来过。

      他说服着自己,那寒意极烈的冰魄珠竟让他觉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他终于闭着眼抬头,当他攒足勇气睁开眼时——

      “容烬藏归”四字如刃,劈开风雪直刺眼底。

      门匾在寒夜的雪光中泛着青白冷光,字迹是宁疏的笔迹,宁疏在修界惯掌杀伐,悬秋剑尊之墨宝亦是各家争逐的风雅之物。盖因当年宁疏为修界与九渊之中那些幽冥邪魔大战前,曾亲手写就《告苍生》的檄文,那檄文共三百一十二字,字字心怀修界苍生,如刀锋劈开混沌,铁骨银钩,力透纸背,至今悬于大陆东北尽头忘川冰阙外的断崖石壁上,风霜蚀刻不损其锋。——那是宁疏的峥嵘岁月,也是宁烬曾遗憾未曾亲见的壮烈。

      宁烬生得晚了。

      这大概是许多年前三止宗上下的共识,但当年宁烬从未将这共识放在心上,宁疏亦然,宁疏曾对谢昭剖心:“烬儿若生早,吾没法教他,亦没法护他。”

      来得不早不晚,如此耀眼,亦恰是天命所择。

      天命……所择?

      子诟看着匾额上“容烬藏归”四字,只觉得眼中生着冰刺,那是未落就冻结的泪,刺得眼底生疼。他喉结一动,想咽下什么,却只尝到铁锈般的腥气,脑中庆幸着日间人多,未曾失态。手却鬼使差地推了那门,他知谢昭定然留了禁制,但禁制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禁制禁活人、禁活物、禁灵力,却禁不住一具早已寂灭无息的魂火容器。

      他就这么进了院子,没了白日众人陪衬,此刻院中唯有风逐雪追。院子空旷,适于练剑;院子空旷,不适炼器。他心里一酸,这空得令孤相寒明都在轻颤,那魂火从未如此。他的步子越迈越大,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碎响,像踩在冻结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如裂帛般撕开心上年轮般的旧痂,他任那痛楚蔓延,踏过青石,梅树擦肩。终至廊下,他手悬在门扉半寸处,未叩,未推,直感到自己自那场变故后千疮百孔、奄奄一息的心,竟在被剥去了层层痂壳,裸露出底下未曾愈合的鲜红脉动,如同初生的巨痛,跳动得愈发清晰、灼热。

      他指尖收回,将自己的衣物理了理,又将袖口褶皱抚平,最后将自己披散的发丝一缕缕归拢于耳后,将夜奔而来的凌乱狼狈尽数敛去,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看了看手上捻着的珠串,他将那平日里从不离身的七珠手串缓缓褪下,置于门旁的地上,这才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门内无灯,但雪光自窗棂斜切而入,在青砖地上凝成一道清冷光痕,映出宁疏仍旧昏睡的轮廓,他直跑向床前,如同扑向一场失而复得的幻梦,他想触那微凉的指尖,想唤一声他曾允他私下唤的“阿疏”——这声应是他在白日里听到那声“烬儿”的回应,或许,这声迟来的回应,能让这人淌过这一劫……

      “阿……”“疏”字音未落,喉间忽被无形之力扼住,这喑哑如断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僵在床沿,指尖悬于宁疏指尖半寸之上,却再难寸进。那截未出口的“疏”字碎在齿间,咽回去了。

      ——他醒了,被自己那不复清越的嗓音惊醒,敛下所有的眸光,睫羽微颤……

      后退一步,后退两步,靴跟碾过地板发出滞涩的刮擦声在这夜里,像钝刀割开了寂静。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寒潭已覆新雪,唯余一缕未熄的余烬,冷而锐利。

      终是放下了手垂落身侧,指节泛白,隔着三步之遥,他凝望着宁疏昏睡的侧颜,久久地,静立成碑。

      不知过去多久,他一撩衣袍下摆,双膝跪于青砖之上,脊背挺直如松,额头触地,三叩首,最后一叩首毕,他未抬头。

      呵……

      在这沉寂的院中,一声极轻的嗤笑逸出唇边,如雪落枯枝,碎而无声。他仍伏在那里,额头隔着面具抵着沁凉青砖,呼吸浅得几乎消融于雪夜寒气里——

      “……清理门户……”

      这四字如冰锥刺入夜色。他喉结微动,将那四字嚼碎咽下。

      --

      距三止宗三千里外的东北方,有一大镇,乃中原与东北苦寒之交界要冲,镇外立着界碑,石面斑驳刻着“不语喉”三字,关外寒风卷着粗粝雪粒抽打碑面,发出旷达的呜咽。这镇外是大陆东北的十万大山,山势如铁脊般嶙峋起伏,积雪覆于嶙峋怪石之上,山中便是冥梧殿的势力盘踞之所。冥梧殿再往东北,便是连绵不绝的冻土荒原,荒原尽头,便是那枯骨与冰川的九渊之地,那地前有一处被称为“忘川”的古战场,每每九渊之魔气无人可压制时,便是忘川战场再度吞骨的时节。如今忘川战场边缘有一冰阙,冰阙如镇物矗立于风雪之中,人称:忘川冰阙。

      忘川今日平静,无再启之势,便仍是世人遗忘之地。

      不语喉镇内,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今日住进了一位生面孔。那人一袭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向酒楼掌柜要了间临街的上房,丢出一锭银子时掌柜瞥见那来客的手上似有陈年的火疮之疤。但掌柜并未敢多看,只低头收了银子,叫过小二引路。

      三个时辰后,这位玄衣人下楼进了酒楼的一间雅座,雅座中本有一人,那人闻声未抬眼,只以指尖慢捻茶盖,杯中浮沉的雪芽随动作轻旋。玄衣人于对面落座,斗篷未解,露出半张阴郁疲惫的面容,这张脸算不得俊美,却如刀劈斧削般透出几分戾气,眼下青影浓重,显是连日未眠的枯槁之色。

      “少殿主。”正轻轻撇着茶沫的人低低唤了一声,茶盖轻磕杯沿,言语间有些不屑,这声“少殿主”,倒像在叫一具尸首。

      然而玄衣人并未觉出半分异样,只将斗篷掀开寸许,坐于椅中,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指节抵住桌沿:“何时带我出镇回殿?!这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对面那人终于抬眼,眉眼间闪过一丝不屑的冷意,目光刮过玄衣人脸上每一道刻痕,慢条斯理道:“某出殿前,殿主特意交代过:胡少殿主于我殿劳苦功高,去那三止宗深入卧底二十余年,如今功成身退,自当在不语喉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宗门大会召开在即,殿主不日便亲临此镇,接少殿主一同赴会,届时少殿主自可重披冥梧玄甲,殿主已言明将于宗门大会上正式认你为冥梧殿少主。到时,少殿主必声名大振。”

      “可这不语喉仍是在中原地界!”玄衣人“中原地界”四字咬得极重,指节骤然叩响桌面。

      “无妨,这不语喉虽算在中原,然离我冥梧殿十万荒山更近些,冥梧殿地界太寂,少殿主这些年在三止宗伏低做小、忍辱负重,该听些人声、见些活物喘息。再者,此地鱼龙混杂,要找一无甚人知的叛逃之人,以三止宗那帮正派的榆木脑袋,不比荒山里寻一只活狼容易。只要少殿主不将自己姓甚名谁嚷嚷得全镇知晓。”那长者唇角微扬,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玄衣人咬牙切齿,却是没再言语,似是想到什么,终是将怒意按下。他垂眸盯着茶汤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喉结微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路上听闻那寒工阁插手了。”

      长者不屑一笑,轻撇茶沫,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窗外发灰的天色,讥讽道:“给你用在宁容白身上的,是方家最强的毒,寒工阁那帮寒门子弟哪里懂世家的秘炼之法?也配叫‘插手’?不过……也算是让那痴心之人死得其所了……毕竟,鸳鸯同死于此毒,也算是一种成全。”

      --

      三止宗尚未到日头升起之时,山雾笼罩着栖尘峰的黎明,有人踏着雾气与黎明最幽微的光回来。一进闭关的石室,那人便解下身上的斗篷。

      “小姐,怎去得如此久?!”石室中,苏璃迎上前来,伸手熟练地接过那人滑落的斗篷。

      沈芜直径行至案桌,一把抓过桌上温热的茶盏,仰头灌尽,又看了眼窗台边那盆无花月季,神色莫辨地顿了顿,回了一句:“看了一夜大戏……”

      苏璃一怔,不解。但她没追问,只垂眸将斗篷叠好,以待下次再用。

      沈芜指尖抚过茶盏边缘残留的微温,忽而低笑一声:“阿璃,明日让若儿下山之前给那子诟送一把琵琶,就库房里最华贵的那把四相如意首琵琶。”

      苏璃指尖微顿,抬眼望向沈芜,确认道:“老宗主花巨资拍下的那把?”

      “对。”沈芜将发髻散开,青丝垂落肩头,指尖挑起一缕发丝绕于指间,不太在意地说。

      “名目?”

      “就说……”沈芜坐到石床边,指尖轻叩床沿,眸光沉静如古井,“我尚未出关,三止三峰同气连枝,今你见有贵客来访,深觉礼不可废,故寻把能响的,对子先生聊表关心,毕竟这山野雪境,孤寂至极,子先生亦可自娱一番。”

      苏璃垂眸应下,转身欲去,忽听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璃,这徒弟,还是不要太能耐的好。若儿就刚好……”

      苏璃脚步微滞,未回头,只将斗篷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雾气渐薄,一缕微光斜切进来,沈芜躺倒在石床上,也不管天光是否已明,只闭上了一双明眸。

      看戏是需要体力的,尤其当戏台搭在人心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浓夜三折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