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席绽寒工》黑色风信子

17、赴约之路 他冒着霜寒

　　栖尘峰四季如春，夜间总有细微的虫鸣，虫鸣若有若无，于草叶间浮游，于密林间唱和，却扰不动沈芜坐于闭关石室中的矮榻上翻动卷轴的摩挲声。沈芜正看得入神，忽地耳尖一动，作为一位修为高深的琴修，她对细微声息尤为敏感，此刻她已察觉石室外，苏璃的脚步在缓缓靠近。果然，不过三息之间，珠帘轻掀，苏璃提着一只食盒踏进室内。

　　“小姐，小厨房只有这些点心了。”苏璃将食盒掀开，取出一碟茶酥。

　　说来，沈芜早已辟谷，却仍偏爱这些点心，不拘款式，只要有一丝人间烟火气便足矣。苏璃早已经忘记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习惯的，记得少年时，沈芜并不喜甜食。

　　沈芜看她将手中小碟置于案角，然后转身去泡茶。

　　“这是阿若吃剩的吧？”沈芜拈着茶酥问了一句，指尖微顿，酥皮碎屑在案上落了一小片。

　　“除了那孩子，栖尘峰也没人会差遣小厨房了。”苏璃斟茶的手势微滞。

　　沈芜垂眸，没说什么，只将茶酥送入口中，目光看向放于窗边的无花月季。许久，她收回目光，嘴里泛起一丝清苦，不知是茶酥上的茶多了还是别的什么。苏璃已将一杯清茶推至她手边，茶汤澄澈如雨后青空，倒映着她眼底未散的微澜。但——

　　“怎么？尘妄寒芬喝完了？”沈芜指尖在杯沿摩挲半晌，忽而抬眼，带着些试探的笑意，“你今夜，似乎心绪不宁。”

　　苏璃没立即回话，只默然落坐于沈芜对面的蒲团上，看着沈芜斟酌许久，才道：“小姐，早些时候，宗主遣人送来口信，叫我限一限你喝尘妄寒芬的量……说是松苓老人判此茶寒凉过甚，女子不宜久饮。”

　　沈芜听得此言，一愣，随即轻笑出声，轻叹：“好他个谢明夷，这老家伙，管得倒宽，看看他操得心。我当年让他别管宁容白，他夫人也说过他，他非不听，叫个胡荆让容白收作记名弟子，结果如何？有些东西，不是添人气就行的，得熬。这如今倒来管我的茶。我也就这么点偏好了，他还寻思着克扣……这日子，是没法好好过了。”沈芜将茶盏搁下，说得可怜，又讨好地朝苏璃眨了眨眼：“不如你替我瞒着，好阿璃，我们情同姐妹，这三止宗里，你我不说，这栖尘峰上发生的事，谁又能知道？”

　　苏璃对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只是看她放下的茶盏中已空了一半，便又默默添了半盏。

　　“这些日子的大小事我都看过了。”沈芜指尖轻叩杯壁，笑意渐淡，“阿璃以为如何？”

　　苏璃垂眸，道：“阿璃全听小姐的。然，阿璃有一事不明，小姐近些年一直派人在密查寒工阁，如今那子先生来了，您却不着急出关，这是为何？”

　　“寒工阁自是要看看它是人是鬼，毕竟能搅得众世家动荡，对其忌惮不已，如今又得众寒门倾力信奉，其与众世家必有一战。这些年密查我已不疑其心怀天下苍生之志，说来我沈芜与世家结过亲，亦与寒门有过渊源。若是私下里，我倒会偏帮寒工阁几分，可坐于这栖尘峰主位，便要替整个三止宗掂量分量。如今宗内已不太平，这千年基业，总是容不得半点闪失，否则离世之后如何向列位祖师交代？”沈芜指尖一顿，杯中茶影微漾。

　　苏璃静静凝视着她，并不言语，她知道小姐心中自有丘壑，自己只需听命、守候、应答。

　　“谢师兄不好做的，我来做；容白不愿碰的，我来碰；我既坐镇栖尘峰，便该破幻归真。三止宗不是世家的附庸，也许该让某些人止于妄念，止于私欲，止于那自以为是的‘天理’。可我毕竟也有自己的软肋，不能明着来，若我今日出关，便要受那些长老的围堵，成为刺向谢明夷的刀锋，何必？不过，那子先生既来了，我也该去会会，他赠若儿寒音弦，便是递来一张拜帖。今夜归藏峰……是该我赴约了。”沈芜将茶饮尽，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期待，却似有若无地掠过那置于窗边的月季。

　　苏璃起身，道：“那我这便去为小姐取件素锦鹤氅，再配一支寒霜银簪？”

　　沈芜颔首，目光收回，指尖不经意拈了点心碎末，似在唇边轻轻一抿，笑意未达眼底：“寒霜银簪就不必了，记得阿烬有年做了件狐氅，雪青色的，今夜就穿那件吧。当年阿烬为了让我悄悄去看若儿，特意做的隐形之用，线里藏了不少闭息匿踪的灵丝，今夜正合用。现下那些人都盯着栖尘峰，我得让他们以为我还在闭关，好叫谢明夷能从容应对宁疏之事。”

　　三止三峰之间皆有铁索与木廊桥横渡，此时夜深，月色如霜，铁索在风中微颤，沈芜披着雪青狐氅缓步而行，衣袂掠过寒风竟无半点声息。明明月光磊落，她却如一道融于夜色的薄雾，无人能窥其形。她未发出任何灵力波动，于足上裹了三层灵力，即便踏于雪上也不留半点痕迹。正行至归藏峰半山腰，忽见一盏青灯于不远处幽幽而明，似是由归藏峰与坐忘峰连接的木廊桥尽头飘来，灯影摇曳，映出一道熟悉的青年身影。沈芜脚步微顿，袖中指尖悄然掐诀，眼眸微凝，夜视力瞬间穿透霜雾。

　　是他？！

　　这个时辰，他怎会在此？

　　沈芜望着那道身影，疑窦顿聚心间，却见那人从她身前三尺外缓步而过，全然未觉她的存在，踏上归藏峰上山的石阶，背影清俊，手中青灯微晃，灯影在他青玉色的衣摆上投下细碎光斑，步履从容地迎霜踏月。沈芜不知为何心头一跳，心中繁杂心绪如暗潮翻涌，目光久久停驻在那青年拾级而上的背影，直到青灯在霜色中行远，化成微芒，她不由回首看向那人来处——坐忘峰，唇角微扬起一缕诡异的弧度，一双素手缓缓拢了拢狐氅，袖中指尖忽一捻，一段丝弦悄然绕上指间。她抬步继续向上行去，无声无息，潜行追着那盏尚未散去的青灯余晖，不染雪，不惊霜、不留迹——

　　陆明玑你究竟，是来行师命的，还是来赴死的……

　　陆冷看着面前被寒风打得不断颤动的青灯，他的心绪此刻就如这忽闪的火焰一般，呼吸间的白气提醒了他——已在归藏峰。他不知自己身后正被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悄然缀着，只缓缓地攀上石阶。这夜间归藏峰霜重路滑，这唯一的上山路乃是他少年时戏称为“鬼见愁”的险径，如今亦然，但如同少年时一般，他冒着霜寒、一步一印，为的不是登顶，而是赴一场仅他心知肚明的约，而在那尽头等他的，依旧是他奉若神明的人。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六角银粟阁，走过那条长长的入门长廊，青灯幽幽映照着长廊两侧的冰凌，有种寒彻骨髓的静。他突地想起不知多少年前，那人曾在此处为他折下许多冰凌围成一盏冰灯，笑言：“明玑，你看，寒夜亦可生光。所以不必惧寒怕暗。”

　　可是，师兄啊，若那烛早已寻不见了，冰是不会自己发光的……纵使围成千盏万盏，也不过是死物映人影罢了。

　　他指尖轻抚过廊柱上的一处突出的钉子，他知道对面的那根也在同一位置有一处同样的钉子。那是大师兄在他们幼时制作冰风铃时亲手钉下的，说来，师兄总是有许多这样那样的巧思，年纪不大他却总像已阅尽千山，现在他倒是真正明白了，那些巧思背后，是早已被烧死的哀嚎与被烙于灵魂上的名为“不幸”的宿命。指尖停驻在冰凉铁钉上，他忽而低笑一声，喉间溢出的却不是暖意，而是霜刃刮过岁月长河的涩味。

　　再也回不去了。

　　他抬眸望向长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雕花木门，那是六角银粟阁的中央大厅。说来，师叔独居的这些年，即便修界事务常纷至沓来，但师叔从不许人夜宿归藏峰，凡需夜宿往往都是由胡荆于申时带下峰去，宿于坐忘峰客舍。一甲子来，唯有今夜例外，唯于他例外……

　　他闪身进了大厅，中央是一方棋枰，黑白子散落如星，正是方才子诟与苏晏对弈后尚未收拢的残局。陆冷不由坐在棋枰前，看了看，他虽修法阵，但委实棋艺平平，当年连谢昭都对他的棋力摇头叹气，更遑论与子诟、苏晏这等棋道大能相较。他看了一会儿，只看出黑子者为胜方。他便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拾起，收入各自的棋奁。似是在收拾残局，又似在拾掇自己那有些散乱的思绪。又枯坐良久，这才走入一道拱门，那拱门上方的匾额上正是“玄霖”二字。

　　他此时未再掌灯，那盏陪他上山的青灯在六角银粟阁外已被他熄灭了。这阁内长廊多少比上山时的路安稳，倒也不必再借光引路。他看了眼廊边空地上的雪松，这归藏峰的院子不是松与柏便是梅，全因师叔不爱打理花木，只任其野长。倒是当年师兄还在时，曾在他那弟子居种过一片雪莲，那花比雪还白，着实清冷，却是止血的良药。师兄与师叔习剑，剑为利器，师兄年少时练得极勤，指节磨出血痕也未曾停歇，雪莲便成了他常备的药。如今那片花田……师叔实是不擅侍花，亦无意侍花，早已与那些聘妆之物一齐荒芜于封禁的旧居，或许唯余冻土下蛰伏的根茎，在那无人知晓的深处，静待一个不知还来不来的春汛。

　　他收回了视线，看向长廊尽头那扇未有半分光透出的门扉，一步步走向它，在心里默数着步数，他知道屋内那人听到了，但那人不赞同自己的夜访。可陆冷今夜必要见到他，因为，只有今夜他或能问出那个埋了三年的问题。然而，在他专注于那门后的动静时，并未察觉不远处的雪松枝梢忽簌簌一颤，少许积雪无风飘落。

　　他来到了门前，那门仍是紧闭，像是要他知难而退，可他又哪是那般知趣的人？否则，三年之前，便不会闯入寒工阁，也就不会知道那位打破种种世家禁令的寒门救星，竟是一尊从绝地爬出的复仇恶鬼。

　　他抬手，本欲叩门，却又放下。他斟酌片刻，手轻轻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下，然后，把门拍得极响，声音也是放得略响亮——

　　“大师兄！”

　　他唇边一抹笑意，心中暗想：这要再不开，我就再叫得响些，直叫得整个归藏峰都听见！

　　可他还不待叫第二声，就听那空荡安静的庭院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

　　方向不对！并非是门闩滑落的微响。

　　陆冷心头一凛，看向声源处，便是一声吼——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