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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下幻彩 他脚步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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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银粟阁是归藏峰中的客舍,布局精妙,整体依六角霜花而建,从天空俯瞰如一枚黑色冰晶绽于归藏峰雪线之上。此阁大门进入之后便是一玄色石道直通中央六角花厅,花厅地面以墨玉嵌银丝勾出霜花纹路,颇为繁复精巧。花厅的穹顶以整块寒魄晶雕成,只要天光透入,便折射出六道凛冽银芒,如剑气纵横。夜间寒魄晶可蓄光生辉,映得满厅清冷,若再辅以灵石,则明若白昼。花厅有五道拱门分别以长长的廊道通向五座宿阁——碧霰、绛霞、素霭、玄霖、缃露。
此时,苏晏与子诟正对坐于花厅蒲团上,两人之间是一矮案,案上青瓷盏中茶烟未散,一局残棋静卧于榧木盘上。子诟指尖悬着一枚黑子,却是迟迟未落。而苏晏则端着茶盏,饮一口,目光却越过袅袅水汽,于子诟手上的那枚黑子与棋盘的空隙之间缓缓游移,似在心中丈量着不可言说的沟壑。子诟的手指修长,漂亮而白皙,但在掌上却有厚厚一层硬茧并有些经年灼痕,器修多是如此,乃是长年与各类矿材反复摩挲又兼常年控火所致。他不由得想起日里为悬秋君把脉时,悬秋君那标准的剑修左手,那手骨节分明、指腹薄茧、虎口裂痕如刀刻,让人一看便知是千锤百炼出的杀伐之手。
“嗒。”黑子终是落下,落点刁钻,直逼白棋腹地之眼。原本已无活路的小片黑子骤然活络,令苏晏微微一怔,茶盏悬在唇边未落。
他垂眸凝视那枚黑子,半晌,忽轻笑一声:“霜微呀,本以为你今夜心思不宁,这棋怕是要乱了,却原来只是在等这一步。倒底是寒工阁主,只这一子就盘活了整片天下,吾等不及呀。”说着便含笑将茶盏轻轻搁下,从棋盒中拈起两枚白子,投于案上。
“前辈?至此似未终局,何故投子认负?”子诟抬眸,不解地望着。苏晏与子诟行弈乃是寻常之事,二人相识多年,棋风早已熟稔于心,苏晏虽是年长,但于棋道上总未占上风,每每对弈皆会悔棋不断,甚至偶有耍赖掀盘之举,今日却破天荒地主动弃子,倒叫子诟有些猝不及防。
苏晏倒有些出神,目光掠过棋盘,最终停驻在子诟端起的茶盏上。
“霜微,说你心思不宁,事实上,老夫今日自见到缚丝散人的那个弟子起,便心绪翻涌。你说,世间真有毫无血脉羁绊却能相似至此?”苏晏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的茶盏中,盏中茶汤微漾,映出自己那张早已不复少年时的面容。
“怎的?那沈道友……莫非与前辈某一旧识相像?”子诟指尖微顿,茶盏边缘映出他瞳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前辈若是好意,说不得也可令沈道友认祖归宗,到时也可成就一番佳话。”
修界稍加打听便知,那三止栖尘缚丝散人座下唯有一徒,名唤沈若,字言之。乃昔年华夫人于三止宗门口拾得的弃婴,未有半点血脉凭证,襁褓亦是寻常粗麻所制。
“霜微呀霜微,你这嘴,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利。”苏晏笑看子诟,手略一晃,茶汤微澜,“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老夫自是算他好意,可从你嘴里蹦出来,怎么就有些不对味儿?”
“前辈此言,倒叫晚辈生出几分委屈来,明明也是好言劝慰,怎就成别有用心了?”子诟垂眸,这话说得轻,却带着三分笑意。
“好好好,是老夫不该多思你那旧事。如此,便以茶代酒,向你赔罪。”苏晏举盏,满饮一盏。
“唉,前辈这罪赔得未免过突兀,倒叫晚辈手足无措了。诟那些旧事,不过如烟云过眼,何须再提?前辈此举倒是叫晚辈生惑,莫非……前辈馋茶了?夜深了,前辈还是莫要贪茶才是?”子诟竟是笑着打浑了一番。
苏晏朗笑一声,抚须,将空盏倒扣,道:“霜微啊,你这性子,偏令老夫觉得对胃口。老夫活了这把岁数,能称上一句‘友人’的,不过寥寥数人,旧识,亦多已作古。今日那沈小友眉眼间那抹沉静,竟与当年渊岳夫人如出一脉。”
“渊岳夫人?”这个名号对子诟而言,多少有些生疏,不过他很快便想起另一个号,“渊渟岳峙?这夫人可是与那失踪多年的三止宗上代掌门渟峙君沈沉渊有关?”
“霜微聪慧。”苏晏颔首,指尖轻叩案几,似敲在陈年旧匣的锁扣上,“老夫虽于修界声名不显,却胜在活得久,见过的故人旧事也多。如今说于霜微,只当志怪传奇,博一笑尔。那渊岳夫人正是沈沉渊的道侣,当年艳冠修界,一曲《霸王卸甲》令金石俱裂、星河倒悬,曲终时漫天飞雪凝成冰蝶,翩然杀敌于咫尺之间。可谓一曲绝响。可惜其杀伐太盛,生女之时血崩而逝,唯留拂雪于沈兄膝下。然沈拂雪并未承其母颜色,倒是今日老夫见那与其无甚血脉亲缘之徒孙沈言之有当年艳冠修界之渊岳风采。真真是奇也怪哉。”苏晏看着子诟茶盏中飘逸而出的水气,寒魄晶灯投下的冷光颇有几分清寂的苦涩。
子诟默然,并未接话。故人旧事,早已经在时间长河中湮灭,苏晏遥想当年风采颇为唏嘘,忽又抬手对子诟一摆,道:“罢了,罢了,或是上了年纪,看谁都似故人,霜微权且一笑便是。”
“自然,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便如此了。”子诟又是一笑,似是不经意地扫了眼一旁计时沙盘,这沙壶已漏了过半,此时已过二更。
“天色晚了,老夫可不似你这年轻人,这忙乱了一天,又是舟车劳身,又是看诊劳神,可是吃不消喽。明日还要为林煜监丹,可还有一番忙活,老夫得歇了。”苏晏说罢便起身理袖,就要向那写着“碧霰”二字的拱门踱去。
“诟谢过前辈今日周全。”子诟起身相送,递过一只青玉瓶,“此乃寒工阁新淬的‘安神引’,专为夜间静息所用,前辈今日劳苦,想必用得上。”
苏晏看那青玉瓶便是揶揄道:“霜微啊,你这安神引,怕是要让老夫一梦到天光了。这倒不错。呵呵——”苏晏接过子诟的青玉瓶,笑着将瓶身在掌心一转,寒光微漾,“你也别在此久坐,回屋吧。”
子诟颔首,目送苏晏身影没入碧霰门内,他又坐下,看着沙漏余沙簌簌而下,手腕上的珠串不知何时悄然滑入掌心,圆润的珠粒硌着掌纹,像一粒粒凝固的时光。他摩挲着,避过了那串珠子中最寒凉的一颗,那是他素日里最爱置于掌心温养的冰魄,此刻却觉那寒意刺骨,仿佛透过皮肉直抵心脉。他手指寻到了那颗最小的珠子,那是一颗幽微的硬玉,色如凝翠,它被夹于一枚惨白的骨珠与一枚封着暗红血液的珀珠之间,于是,难免地,他便将这三珠一起捻在指间。来回地摩挲着,外人不知这三物皆是罪证,皆可证他罪大恶极。
他枯坐良久,手上捻着罪证,直至沙漏将尽。
他终于起身,一边捻着那三颗珠子,一边施施然步至玄霖的拱门之前。不错,今夜他将入住客居玄霖宿。
“这还真是……最近的一次了。”子诟穿过玄霖拱门时低声自语了一句。
穿过拱门,便是一长廊,两侧是庭院,院中有几株孤松虬枝盘曲,枝头悬着重雪,月下雪光映着松针上凝结的冰晶,风卷着寒气簌簌而来,他衣摆猎猎,却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凝滞的时光里。
“这六角银粟阁,是归藏峰的客居之一,中为六角花厅,五座宿阁如冰晶般自花厅向五方延展,玄霖宿正居北,乃为五宿之首,宜入贵宾。”子诟突而驻足,仰首望向檐角悬垂的冰棱,似是听到了散于旧时光的教导。抿抿唇,他垂眸轻笑一声,指尖仍在捻着那三颗珠子,骨珠的惨白、珀珠里暗红如凝血、硬玉幽翠似未干的泪痕,三色微光和着冷然的月色在指间流转。
继续抬步前行,他不再多想,只将那三珠按入掌心最深的纹路里。终于,玄霖宿的门出现在长廊尽头。但在门扉左侧,有一道人影静静伫立,见他行来,未语先躬身,青衫拂过雪地,恭敬道:“阁主。”
“明欣,已三更了,何事?”子诟步子未停,只垂眸扫过那人青衫下摆沾的雪粒。
“方才突而念及,阁主一年一度所订之丹,此期将至,然吾忙碌,怕是得迟些交予。”林煜神色间有些歉然,“还请阁主宽宥些时日,待此间事了,回阁必炼。”
子诟只觉喉头一紧,那三颗珠子骤然硌进掌心旧痕,喉结微动却未吞咽,仿佛有团灼热的硬块卡在那里——既咽不下,也吐不出。他脚步终于顿住,目光落向来路上的雪沫,月光下染上了几分幻彩。顿了许久,才干涩道:“此为私事,不必在此时此地提起。”他声音低哑如裂帛,“迟些无妨。明日炼制方为大事,乃我阁与三止宗初次结盟之证,丹成则盟立,丹毁则约废。你务必万无一失,不可有半分差池。今夜好好歇息,莫教心神耗损。”
林煜垂首应诺,不再多言。他今夜住于素霭宿,距玄霖宿不过百步之遥,且有小径相连。方才思及阁主所托之事,便循小径而来。子诟目送林煜青衫背影没入雪径尽头,那雪光渐吞没他身影,子诟却未移步,手仍来回摩挲着掌中三珠。
风忽骤,檐角冰棱铮然断落,碎骨溅雪,有如当年坠入霜焱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