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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樊皓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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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月后。
学校里发生了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
其中相对较小的一个变化是:我戴上了黄色袖章,成为7班新一任的纪律委员。
“按照运气守恒定律,看来我这个月都会走好运。”我一边腹诽,一边面无表情地朝迎面走来的陈越凡招了招手。
陈越凡露出坦率灿烂的微笑:“樊皓同学,恭喜你成为……”
“嗯,行了,我们赶紧出发吧。”我掏出纸笔,掉头就走。
我只想速战速决。
“好嘞。”
这是我成为纪委的第三个星期,身居纪真曾经担任的职位,走她平时必走的路,看她平时必看的风景,成为了我怀念纪真的唯一方式。
如此想来,现在和陈越凡并肩检查自习课纪律,姑且可以变得不那么令人讨厌。
和他一起检查时,纪真应该也是持有像我一样想速战速决的心情。我心想。
纪真是在一个月前转学的。
起初,我以为纪真只是像前阵子那样生病了请了几天假,结果,几天之后,等来的是班主任宣布纪真转学的消息。
那天上午,天气突然刮起台风。我平时不在意窗外除纪真以外的景色,但这天,我被狂风呼啸撞击玻璃窗的“啪啪”声闹得耳鸣,以至于都没有留意其他同学听到消息后的一片哗然。
有的同学惋惜,因为少了每周都能给班级加荣誉分的无可挑剔的榜样。
有的同学庆幸,因为纪真恢复纪律委员的可能性骤降至零。
有的同学无所谓。
还有的同学,暗恋戛然而止。
不过,很快地,关于纪真转学的讨论就被另一层巨浪覆盖了。在随后的一周,教务处约谈了高一、高二的一批学生,于是被约谈的学生相继地都退学了。高二7班也不例外,张大白、李小黑是最早退学的。
据说,这是学校开展出来的“学风净化”行动。
校方为了提升学风学纪的整体水平,从大约六个月前就开始探讨具体执行措施,也正是从那阵子开始,纪委们每周交叉巡检变得更加严格、更加频繁。而严检的结果,就是筛查出每个班学风最差的个别学生,最后由教务处进行一对一的劝退交流。
虽然这只是传言,但是就目前已被劝退的学生名单来看,全都是每个班纪律分排名中常居榜末的那几位。
在经过一阵人心惶惶之后,新的讨论悄然兴起。有人灵机一动地将“学风净化行动”和纪真的转校联系到一起,推测纪真是是因为心生愧疚、无地自容,所以刚好在劝退风波之前急忙转校,以逃避承受“千夫所指”的痛苦。
每当听到这样的讨论,我都会翻个大白眼:纪真不可能因为愧疚而转校,纪真甚至不会感到愧疚,因为她是在做自己身为纪律委员的事情,而这也是她一直坚持的事情。
“你们这样在背后说闲话算什么东西?难道是纪真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不守纪律的吗?犯了错被劝退还能赖在纪委头上,呵?”
“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嘛,樊皓你这么在意做什么?”
“你就得瑟吧,毕竟你不知道拿了什么免死金牌,不是说被劝退的都是纪律分垫底的吗?”
“难道你收着掖着,其实暗地里是教务处主任的侄子?”
我又翻了个白眼,正要离开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樊皓,班主任找你。”
“终于到我了么。”我竖起领子,挺直腰背大步向办公室走去。
然而,意料之中的约谈带来的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班主任老苏只是把月考的成绩单当面发给了我,说:“樊皓,你这次考得还算不错,但是我知道你的水平不止于此。再过两个月你们就是准高三学生了。老师希望你好好地激发出自己的潜能。好了,回去吧。”
等了半晌,我的眉头皱了:“不是要劝退我吗?”
老苏闷声哼笑了一下,似是已经预料到我的问题:“不是。”
“为什么不是?我每周纪律分都是垫底的,我应该比张大白更早退学。”
老苏扶了扶眼镜,等我激动地开展一轮质问后,便不紧不慢地回答:“你听信了‘学风净化行动’?那只是传言。教务处作出决定,有他们的安排,这无需你们作为学生的揣测或者担心。”
“劝退是什么安排?难道教务处就有一言不合让学生退学的权力?”
“劝退并非意味是单方面的强硬手段,如果结果对双方都更好的话,那就不失为合适的处理方式。于情理上,老师明白你们都在乎昔日同窗的去向,这点你们不必担心,学校都跟家长做了沟通,推荐他们到与他们水平和背景更匹配的学校就读。总之,如果学生和家长是有异议的,他们早就表达了不满,但事实上退学的同学都认可了安排。”老苏眯了眯眼睛,弯唇笑道。
我杵在原地。说实话,对什么规则、什么教务处的决定,我向来都不感兴趣,反驳的话我也懒得说。
但我就是挪不开脚步。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纪真、前任纪律委员她为什么转学了?不可能是因为传言那样的。”
老苏又微笑了起来,我最烦班主任这个样子。倒不是因为害怕老苏是笑里藏刀的人,而是感觉老苏明明料事如神但却讳莫如深。
“毫无关系。是因为她的父母工作有调动,要搬家,纪真的学籍自然也要转。”
“那……”话说到一半,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或者说,问些什么也没用了。
“不过我相信,以纪真的自律和态度,即使换了学校,她也会适应得很好,最后考上心仪大学。樊皓同学,你说是吗?”
“什、什么心仪大学?”我难得有些支支吾吾。
“以她的志向,我猜是国内前二十的高校吧。”老苏一双洞察的眼睛似要把我看穿。
“……我只是好奇。”我扭过逐渐绯红的脸,转身走了几步,倏地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到办公桌前。
“老苏,给我当纪律委员吧。”
结果,几个星期后,我破天荒地当上了纪律委员。
这当然不是班主任钦点就能做的,担任班委需要班级公投。于是,我花了几番波折说服班上同学赞成自己成为纪委,有时候,还给出了教同学理科功课的承诺。
……
“樊皓,不要走神。”陈越凡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我轮到巡检高二片区了。
我们急着脚步在高二的楼层巡视,今晚是台风天结束后难得月色明朗的一个夜晚,微风揉杂了一阵雨后发芽的草香扑面而来。
如果身旁的是纪真就好了。
此时此刻,我竟然有些歆羨几个月前与纪真一起交叉巡检的陈越凡。
我试过坐在她的对面,装作打哈欠时不经意地看她专注做题垂下的额发。
也试过站在她45度方向的背后,远远望她看向黑板略带困惑的侧脸。
但并肩站在她的身边,扭头便可瞥见她检查时的投入神情,我还没试过。
“五列六行,自习开小差。”陈越凡低声报告,示意我确认。
我应声望去,高二4班坐在五列六行座位的是一名女学生。
她的目光穿过一片低垂的人头,怔怔地落在正在执笔记录的陈越凡的身上,直到察觉到我在盯着她看时,她才快速低下头。那一瞬她聚焦的目光就像受惊的锦鲤四处奔散的样子。
“小事情,不用记。”
我一下抽出了陈越凡的笔。“你看现在她不是在认真地写作业吗?”
“但、但是……”
“行了,一次提醒,二次警告,三次执行。等下回巡时,她还开小差的话,你进去警告她得了。”我朝陈越凡扬了扬嘴角,等他憨憨地点头答应后,便把笔塞回他手里。
我催促他继续往前面的课室走去。
随后巡检的一路上,我不禁一直回想那个女同学落在陈越凡身上的眼神。那种好比穿过浮云,拥抱阳光的眼神,是炽热的,也是青涩的,是纯粹的,也是纠结的。
它对我而言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以至于我只要瞥一眼,就能瞬间明白那种目光的意义。偏偏,陈越凡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她也不明白。
想到这,我苦笑着把今晚两人的巡检记录抄到公告栏上。
“樊皓同学,其实我一直都认为你是个有许多潜力的人。你能够从纪律分垫底的位置,说服班上一半的同学,当上纪律委员,单是这一点就很好地说明了。”
陈越凡核对着公告栏上的记录说:“如果你这个转变来得早一些,小真应该会很欣慰。”
我原本不想回应他,可是光是“小真”两个字就足以唤醒我每一处的神经细胞。
“纪真不姓小。还有,你跟纪真很熟吗?凭什么随意揣测她的心情。”
陈越凡抱歉地挠了挠头:“哈,说的也是。我确实是有些先入为主了。纪真之前写的纪律报告里,每周都完整地记下了你不守纪律的行为,但是到了总结的部分,都会提到你在规章以外的优点。所以看得出来,纪真作为纪律委员,对同学既是关心,又是……”
“什么纪律报告?”不等陈越凡说完,我便急忙问了起来。
“哦……我知道今天跟你巡检,我特意带上了她给我的纪律报告副本,你不是新上任吗,我想你也能在里面学到什么……”陈越凡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表情真诚地递给我。
我如获挚宝地将册子揽入掌中。
虽然心里迫不及待正要翻开看,可是见到陈越凡兴致不减地探过头来,我的私心让我只是捏紧了册子,有些慌张地回道:“你不是看过了吗?行,谢谢,我回去一定认真看。”
“不用客气。小真她确实是个很用心的女孩。”
……又是小真。
算了,念在记录报告的份上。
陈越凡接着说:“也是我见过最自律的女孩。后来小真不是已经卸任了纪委了吗,但是她依然自愿帮你们的班长分担了清洁7班自律室的责任。大家都嫌自律室又闷又静,但小真能利用自律室的条件静下心来学习,这点我就很佩服。”
“你说什么?她不当纪委的时候,还去自律室了?”
“嗯。那天我已经从自律室出来了,经过时还见她一个人坐在里面,明明没有要监督的同学,自己却在那儿很专注地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