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入海》三丝炒米粉

9、第 9 章 三周年快乐

　　江祁说什么也不根据第一天的路线环游冬镇，尽管陈语一直劝他说那边的景点都是比较经典的，商铺大型石拱桥美术馆民俗馆都在那个方向。但是对于江祁来说，只要不经过程氏大酒楼他给陈语跪下来都行。

　　于是程允灏在假期的最后一天一直在饭店门口站着也没有等到江祁。他知道江祁应该不会再来了，但是又隐隐的期待，就算是远远的看一眼也可以。阿梅除了招呼客人以外一直在观察自家小老板的脸色，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句，“你跟我在一起三年。”

　　哇，真的是帅哥不是已婚就是互相消化呢？她惋惜地叹口气。

　　程又文看着自己儿子如此心不在焉，索性给他放了假，自己和剩下的几个伙计提前忙完把店关了，拉着程允灏在店门口的石凳坐下来。

　　“昨天那个瘦高的男生就是你对象？”程又文点了一支烟。

　　“嗯。”

　　“你之前谈恋爱，没说是男的。”

　　“是男的女的很重要？”程允灏挥了挥烟雾。

　　“不重要，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你在这事上只说过你有对象了，没跟我说过其他。我连你对象名字都是纪欢告诉我的，听说是个设计师。”程又文看向自己儿子，疲惫，烦躁布满了他儿子年轻的脸庞。他递了根烟过去。

　　程允灏摆摆手，

　　“我很早就戒烟了，他不抽也不喜欢那个味道。”

　　“你之前大二？大三？在学校打架就是因为他？”

　　“大四。他不喜欢在学校暴露出他的性取向，那些人疯狂传我们之间亲吻的照片，我随便教训几下罢了。”程允灏勾勾嘴角，这是他今天难得放松的一个时刻。

　　程又文打断还想继续说话的程允灏，

　　“但是现在看样子你们不太好。”

　　程允灏不否认，但是觉得有点别扭。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他和父亲沟通过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的时候几乎为0，父亲也很少过问。父子之间的交流只是日常问好，聊聊家常，定期转生活费。所以当初他谈恋爱了，也没有和程又文说过很多。

　　他感觉程又文不会在意，所以不用知道很多。

　　“允灏，”程又文把烟掐了，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你母亲去世以后，我们就很少聊这些触及内心情感的话题了。我承认我是对你有疏忽的。我也必须承认，我和你母亲之间的感情，没有为你做好示范。”

　　“我看着你从小时候那个阳光活泼什么都会跟我们兴奋地说个不停的孩子一路成长，变成现在这样什么都自己压在心里不说的少年，其实我很难过。我感觉在你人生路上我迷路了很多年。”程又文拿烟的手微微颤抖。

　　程允灏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一直很后悔在你母亲没生病的时候没有多说几句我爱她。我知道她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但是她看我的眼神有的时候就像是在渴求，在确认，希望我能把爱说出口，给她一个安稳的回答。”

　　“但是我没有，在你心里我也应该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形象。我甚至也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允灏。”

　　“我一直以为我陪在你母亲身边这么多年，她自然知道我是爱她的，爱是无形的，像空气像水已经融入了我们的日常，我们的血液，我何必说出口？但是当她去世以后，她那乞求，又带着点埋怨的眼神时刻出现在我的梦里。”

　　程又文想了一大堆东西，由于是第一次和儿子掏心掏肺讲这么多心里话，一时间忘了自己先打好的草稿。他的眼神在程允灏和和身后的运河之间来回扫了几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确定是爱，或者只要有好感，就一定要告诉对方啊，允灏。不要像我一样现在坐在这里抽着烟后悔。我看你能为了他戒烟，你决心也很大。”

　　“……但是他没问过我为什么突然不抽烟了。”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他只要知道你是爱他的就好。”

　　程允灏摇摇头，

　　“我之前……就说过一次。但是那个时候他已经跟我说了分手，他不相信。”

　　程又文露出今晚第一次笑容，

　　“傻的，分手了以后再说，谁都会认为是马后炮啊。从现在开始好好表现，嗯？儿子。你们再不和好，下次回来估计你还要多摔几个碗。”

　　“要是还喜欢他，就去追回来吧。”程又文站起来，打了几个哈欠，“人老了，这个点就困了。我先去房间了，你自己收拾好行李明天别赶不上飞机。”

　　程允灏点点头，说了一句好。

　　收拾行李不要误机，好；把江祁追回来，也好。

　　江祁站在油菜花田速写的时候，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三周年快乐。”

　　他看了一会，然后点了删除。想了想直接把自己的电话卡拔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面前大片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叹了口气。他现在不懂的是程允灏的态度，之前自己就差没把心挖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不要，现在又在这里死缠烂打。不懂是为了什么。

　　一个不喜欢的人，就不要再纠缠了啊。

　　他快速地把最后一点画完，看了看手表，快到时间了。因为他和陈语寻找灵感的方式不同，陈语一进来就到处找角度拍照去了，所以他们约好40分钟后在油菜田的入口处见面。

　　回到入口的路途中几个小孩子拿着风车嬉笑地跑过，当风吹过时，风车和花田一起发出沙沙声，好像无形的齿轮开始转动，一瞬间把江祁拉进了回忆。

　　江祁出生在一个有点古板的家庭，父母文化水平不高，固执地认为女生的任务就是嫁人生子，男生就应该当警察考公。他的姐姐江芮没能逃脱这无形的牢笼，没有上大学，20岁的时候就嫁人了。而江祁因为大学志愿滑档没有去成父母心目中最适合他的学校，大一的时候就说自己喜欢男生，又选修了设计这种在父母看来就是张嘴要钱以后找不到工作的专业，他们的关系一度恶化。

　　但是那个时候，他好歹还可以回家。因为父母一开始并没把他的性取向当回事。

　　后面等他和程允灏在一起了，他那张合照算是彻底撕破了大家之间岌岌可危的纽带。他还记得那天他母亲一直哭泣的脸，红肿的双眼；以及父亲摔坏的家具和恨铁不成钢的那句再也别回来。

　　姐姐呢？姐姐是什么反应。

　　江芮这几年跟他也很少联系，但是他记得记忆里的江芮那天在门外点了一支烟，半晌带着点骄傲对他说，

　　“你成功走出这个家了。”

　　“我不是为了走出这个家才喜欢男的的。”江祁挥挥手，

　　“你少抽点，你老公不管吗。”

　　江芮摇摇头，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离开才有这个性取向的。我只是……只是很高兴我的弟弟能够做自己。”

　　回忆还要拉长，陈语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回去给你看我拍的照片，绝美！真不懂地理杂志怎么不收我的照片。我感觉咱们那个戒指跟油菜花是不是能有关？”

　　江祁看着他，笑了笑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陆续参观了冬镇大祠堂，欣赏了布偶戏，夜游了小运河—在船上看冬镇真的有一种在历史里面穿梭的感觉，看着一个又一个商铺缓慢地倒退，行人在石拱桥上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烦恼，但是每个人又带着笑脸继续走在路上。

　　他们在参加冬镇特别为游客创立的冬镇节—就是篝火晚会，表演当地特色舞蹈，还提供特色小吃的时候，陈语和当地小姑娘打成了一片。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加了好几个人的微信，一群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当他回头想让江祁一起加入这种欢快放松的氛围时，他看到江祁一个人静静地在角落里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苗出神。

　　“怎么不一起去玩？他们那个舞还怪难学的。”陈语走过去拍了拍江祁。

　　“哎，今天走了一天好累。我现在还有点腰疼。”

　　“嗯……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啊？”江祁在人群和陈语之间来回扫了几下，“哦对，我把我的电话卡拔了，现在一直连着镇子上的wifi.，明天在机场记得提醒我买个电话卡。”

　　“啊？电话卡绑定多少东西，你这是不要了？”陈语一脸的痛彻心扉。

　　江祁耸耸肩，

　　“一直有个不同的骚扰号码怪烦的。”

　　陈语闭嘴不说话了。他大概也能想到江祁口中的那个骚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两个人三天冬镇行先暂时不说有没有收获，除了第一天的小插曲之外玩的倒是很开心，还买了一堆纪念品。江祁买了新的电话卡，把自己的号码存进陈语的手机，告知工作室的人以后，就借了陈语的相机开始看他拍的照片。

　　陈语不愧是自称学过一些半吊子摄影的人，他拍的照片光影，构图，角度都选的很好。比如他抓拍的几个小孩子在河边放风筝，他们的一颦一笑都捕捉的恰到好处，看到照片就仿佛能听到孩子快乐的笑声，跑动的脚步声。

　　还有下小雨时撑着油纸伞走过石拱桥的沉默的游客。他们撑着伞错落的走在石拱桥上，雨滴滴落到雨伞上打出漂亮的漩涡，仿佛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无言的秘密。

　　江祁觉得这些照片对于制作戒指和项链好像帮助都挺大，打算向陈语全部要个拷贝。他一转头，陈语已经在座位上睡着了，面前还放着没吃完的飞机餐。

　　他继续往后翻了翻，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他自己，拿着速写本站在飘动的油菜花田中，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表情。那一刻江祁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就很像俊美的大卫雕像，只可远观，近距离触碰就会碎掉。

　　我好像确实有当模特的潜质。江祁满意地点点头，这张照片我也要。

　　飞机一落地两个人就摊在江祁的出租屋里谁也不肯动弹，外卖到了还是剪刀石头布最后陈语输了一边骂一边下去拿的。

　　“唔，你这个，觉得肿么，样？”陈语把饭塞得满嘴都是。

　　江祁递了瓶水给他，

　　“你吃完嘴里的东西再讲话不行的？”

　　“咳咳，我说，我那些照片，还有你的速写，咱们这三天所见所闻，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算是有吧？”江祁歪歪头

　　“如你所见咱们现在时间也不多了。明天开始我要闭关深造了，你要是有事你就先回东纶，你在这要是一直打扰我我会一脚把你踢出门。”

　　陈语嘴里塞着饭又呜呜噎噎地点点头。

　　江祁吃完饭，把该换手机号的app都一一弄好，拿出数位板和电脑就把自己丢进了工作里。他对于戒指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但是项链还没有想好。

　　哈哈，我也不是非得和那个烦人的东西在一起，借由我们的感情滋养才能想出东西的。江祁心里暗骂，什么缪斯，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