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宋 ...
-
宋志刚吃完早饭,抹完嘴,推开自己面前的碗筷,站起身,用手在平头上来来回回搓了两把,站到了院子里,他上身穿着白粗布对襟短褂和偏开衩黑色裤子,脚上的粗布鞋有点脏。他抬头看看天,无云的天空挂着太阳,凭经验知道今天到地里干活会很热,思忖着昨天下午收工时生产队长说的,今天早上男女社员要拿锄头到地里锄草,等会要和妻子一起去地里,便先到堂屋取出两人擦汗的毛巾、装有自烤烟叶的小布袋,又到柴火房里取出锄头,靠堂屋外墙放好,把两人要戴的草帽从堂屋里取来挂在锄头把上,做完这些,仰眼看了一下天空的太阳,知道离出工的时间有些早,便伸手把挂在锄头把上的烟叶袋打开,取出纸和烟叶,边卷烟边环顾起自家的院子。略显空旷的院子里像样的房屋只有自己和妻子、孩子居住的堂屋,和红砖打基灰瓦盖顶的堂屋相比,低矮墙皮剥落又茅草盖顶的柴火房和伙房,就现得太残破了,是应该照妻子的说的,把柴火房和伙房推了再起三间厦房。起了厦房就可以和妻子再要几个孩子了,在农村,一个儿子太少了,不能让家里重蹈自己的现状,他和妻子都有这样的想法。有了想法,总要想办法实现。宋志刚知道,凭他和妻子现在的能力,再起三间厦房很难,几百户人的村里像他们家现在这样有堂屋的人家都不多,家有堂屋和厦房的数过来也就有几户,都是家里有人在城里工作挣钱的人家。好在他家也有在城里工作的人,那就是他的四姐。虽说四姐老早就离家在外读书,后来工作、结婚后很少回来,可是他和四姐的感情还是很好的,要不四姐也不会把杨青丢在这里这么多年,其实他和其他几个姐姐感情都好,家里现在就他这么一个男人,加上老母亲他养着,几个姐姐其实明着暗里都在帮衬着他,张嘴向四姐要些钱还是不难的。早两年为起厦房攒的钱已经差不多够了,可是由于新的问题,就停了起厦房的念头。现在想起厦房了,四姐却一直不把欠的杨青生活费寄来,这让他和妻子十分的生气,妻子在不同的场合经常念叨四姐把儿子丢在这不管不问好几年,他们既要养老人,又要养姑姐的孩子,还要养自己的孩子,生活太苦了。弄的他也不好再说别的,为了家庭的和睦,他只好告诉母亲和其他姐姐,四姐已经好久不寄钱来了。其实四姐这两年里断断续续也寄钱过来,只是少了几个月,他们的生活不困难,花钱上要比同村的人宽裕的多。
王巧云一直坚持让杨青早晨、下午放学后割草和给家里养的猪打些能吃的草,她的想法是起房时要找亲戚和村里的人帮忙,请人帮忙是要管饭的,她和宋志刚在生产队里挣的工分分的粮食,加上家里老人的照顾分的粮食不够起厦房时候帮忙人的食用,办法只能是平常省点粮食或起房时找亲戚借粮,如果不想借粮,只能多挣工分,家里劳力少的工余时间去割草是多挣工分最好的选择。让杨青去割草或做其他一些挣工分的事招来村里人的议论,杨青反正是要离开这里的,王巧云不在乎这些议论。
宋志刚抽着烟,想着今年啥时起房的时候,杨青正顶着刚升起的太阳,沿着生产队打麦场与村子相连的路,穿过村南头只剩下残垣土堆的寨门,进了村子,走过村子中间有些浮土和猪、鸡、狗等动物粪便的土路,他没有功夫关注路两边土坯围墙围着的一个个相挨的院子,急冲冲的赶到了姥姥家土垛垒的院门时,略有停留,轻轻的推开树枝编的院子门,就听到门口传来姥姥怜惜的声音:“不着急,不着急,小胖不要着急,等会小青来了,你俩一起去上学,让他给你把板凳拿着,把你的书包也拎着。”
听到姥姥喊小胖的声音,杨青知道回来的晚了。小胖是舅舅的儿子,叫宋建利,比杨青小二岁,是舅舅三个孩子中的老大,也是姥姥现在唯一的孙子,他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杨青和表弟同在村里学校上学,平日里在去上学的路上,瘦弱的杨青像个表弟跟班似,总是贴在比自己高半头表弟的身后,拎着两人书包和上学用的小板凳,经年不变。
听到姥姥要表弟等自己,杨青知道表弟等不及要先走了,表弟是姥姥最为关心,也是姥姥最爱的人,他不想因不帮表弟拿小板凳而被姥姥责怪,他想尽快放下手里的镰刀和绳子,跟表弟一起去学校。
杨青拿着镰刀、绳子捂着割伤的手急急的进了院子,踏进院子,迎头碰到表弟,拿着一个小板凳,背着书包正要往外走,小山一样挡在杨青面前,拐着小脚的姥姥跟在身后。看到杨青进了院子,姥姥没有了早上的温情,而是有些愠怒,“打的轻,又跑哪儿转了一圈,这么晚才回来?快去伙房拿块红薯,把小胖的板凳拿上,你俩一起上学去。”
杨青愣了一下,他有些委屈,他不敢申辩,看了眼姥姥消瘦而愠怒的脸,低头静静的侧过身,避开表弟,想按姥姥说的,放下手里的镰刀和绳子,再找块破布条,把割伤的手指包一下,拿块红薯,和表弟一起去上学。表弟往院子外面走,在门口两人碰了面,他没有挪步,瞪着眼睛立在那里看杨青侧身要从自己身边往院子里走,随手把手里的小板凳往杨青手里一塞,说了声:“拿着。”便不管不顾的出院子走了。
宋志刚正悠闲的站在院子里抽着自己卷的烟,琢磨着今年何时起房时,看到自己的母亲拐着小脚,急火燎心的跟在儿子身后,本想呵斥儿子一句,不能这样没有礼貌的对奶奶,话还没有说出来,看到儿子霸道的将自己手里拿的小板凳强行塞给杨青走了,无奈的抿嘴笑笑,继续不紧不慢的抽着烟。舅舅是姥姥六个孩子中的老小,可能是从小被父母和几个姐姐宠着,看着高大壮实帅气的他其实是个内向且有些懦弱的人。姥姥看到莽撞的小胖把上学用的小板凳给杨青,自己拎着书包出了院子,感觉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在离院子门口不远的地方停了一会,悻悻的看了一眼舅舅,见他在默默的抽烟,又把眼瞟向杨青,脸上愠怒退去了不少,嘟囔一句这么晚才回来,还不赶快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割草的纸条给你妗子去上学,拐着小脚进伙房忙活去了。听到姥姥说把割草的字条给妗子,杨青这才注意到妗子没有在院子里。就放下表弟塞个自己的小板凳,快步到柴火房方希镰刀和绳子,从姥姥缝补衣物的针线筐里翻找块布条缠着伤手指,重返院子,在离舅舅不远的地方站下,手里攥着生产队会计写的字条,等着妗子,要把纸条给了妗子,才能去到伙房朝姥姥要块红薯做早饭,边吃边去学校。
看到杨青放完镰刀、绳子,用长布条缠着手从柴火房出来站在院子当间,舅舅知道他在等妗子,他想对杨青说,让他到堂屋把今天割草的纸条给妗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杨青每天早上都要把割草斤数的纸条亲手交给的,自己家里的钱和杨青割草挣的工分纸条都由她保管,别人是不能染指的。妗子尽管没有几件衣服,可她每天早晨出工前总是喜欢来回的试穿衣,她试衣服的时候,又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舅舅不想惹妗子不高兴,面无表情的抽着烟,看杨青站在院子里不紧不慢的摸着缠了布条的手指,他又想起四姐已经好久没有寄钱来了。当初四姐要把杨青留在这,他和妻子就有点不同意,当时自己已经有了一儿一女,还养着母亲,生活并不宽裕,尽管四姐答应寄一些钱来,作为杨青的生活费,宋志刚知道,四姐在她家里是说了不算的,姐夫不光脾气暴躁,而且把钱看很紧,也看的很重,她家用钱的事是姐夫说了算。四姐结婚时父母亲虽极力反对,可四姐还是跟他一起去了西北,姐夫除了他们刚准备结婚时来过一次,结婚后十几年里再也没有来过,要不是母亲的默许,他才不同意把杨青留在这。自四姐把杨青放到这,几年了,她也没有回来过一次,好像她就没有杨青这个儿子似的,妻子对四姐这样做特别的恼火,加上起厦房时请人帮忙要包饭,所以就要杨青去割草挣工分,能多分些粮食。每年夏天过去,没有青草可以割了,就把杨青送到自己三个姐姐家轮流去住。三个姐姐也不想杨青去她们家里住,她们自己的生活也都不富裕,杨青去了只会使她们家的生活负担增加。她们也都知道,杨青在他这里生活四姐是寄钱来的,杨青在她们几家里轮流住,四姐的钱也都是寄给自己,但从未分给她们一点钱,她们对自己的不满意都憋在心里,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有时自己也觉得每天让杨青割草不太好,也对妻子说不要让杨青去割草了,可妻子说到家里的生活,宋志刚的额头有些冒汗,便不再提了。
看看太阳的高度,舅舅知道要到生产队出工去了,把抽到嘴唇跟前的烟头丢到地上,大声喊了句“巧云,太阳都老高了,你还不出来我就先走了,小青上学也要迟到了,我让小青把会计写的纸条给咱娘,让他也上学去了。”说完,走到堂屋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草帽,抓起锄头看到肩上,准备出工去。
听到舅舅的喊声,正在往自己身上套红底绿花大襟布衫的妗子,右手探在左胳膊下方扣着扣子,匆忙从堂屋里出来,向后齐整的头发,隐隐的飘出两条麻花辫,看到宋志刚后,扬着微胖略黑的脸说:“急啥急?等我一下就不行了,你每天到生产队出工去的都是最早的,我也没有见队长给你啥轻活干,你逞啥能呀!小青过来,把早晨割草的纸条给我。”然后微笑冲着伙房门说:“娘,玉英、兰英还没有醒,你等会到屋里看着她两,我要出工去了。”
姥姥在伙房听到妗子的交代,赶忙应声道“中、中、中,我刷完锅就去看她俩。”
杨青见妗子招呼他,赶忙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妗子。
“才37斤?,以前都是40多斤!今天才37斤?”妗子接过纸条,看到纸条上写的斤数,微胖略黑的脸上写满不高兴,大声的说到:“小青,你不能每天割的草越来越少,你妈已经好久不寄钱来了,你在这要吃要喝的要穿的,我们可没钱养你,你不多割点草能行吗?你现在也不小了,再割这点草是不中的,以后每天早上得割50斤草才行。”说完,她眯着眼睛,用带有怒气的语调对舅舅说:“二牛,今个就给四姐写信,催她快些寄钱来。我们给她养着老娘,还养着她的儿子,她自己图省事,对自己的儿子不管不问的,不能让她过的太美了。”
杨青没有想到比头天差了几斤,就惹得妗子这么的不高兴,把自己每天早上的割草数量由40多斤提到了50斤,那样自己每天早晨就要起得更早,每天割草的数量和生产队里成年男劳力在地里干活挣的工分一样。生产队规定,早晨割的青草每2斤折一个工分,生产队男劳力在队里出工一天挣十个工分,女劳力出工一天挣八个工分。如果算上下午放学后割草晒干交给生产队折算的工分,杨青一年割草挣的工分快赶上一个生产队劳力挣的工分了。草割多的时候妗子没有笑脸,草割少点,总是被妗子斥责,他觉尽力了,还是不能让妗子满意,他绷紧着瘦脸向舅舅求救,舅舅又从腰间的小布带中摸出烟叶,卷好纸烟点着,眼睛望向了别处。杨青侧过脸,寻找姥姥,他渴望姥姥为他说句话,把他从妗子不满的气氛下解救出来,院子里没有姥姥的身影。
妗子大声斥责杨青,也是说给舅舅和姥姥听,一时间,院子里陷入了无声的沉寂中。他记起了姥姥说的话,他在这里能获得的爱是很少的。他无奈的抬起头,看向西边,没有一片云飘过来,都是从南向北飘的,能庇护自己能给自己爱的那一片云还没有飘过来,杨青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自己的是,实际上在他幼小的肩上担着姥姥一家人的生活大部分的重担。他现在有少许的明白,干的多不等于得到的庇护就多,得到的爱就多。
杨青又把头低下了,右手不停的摆弄着割伤的左手指,不自在的等着妗子的发落,没有人关注他的手受伤了。
姥姥端着铁锅从伙房出来,见杨青低头站在妗子云身边很无助,冲着杨青厉声“打的轻,见天的就知道睡觉,明儿早上,我早点把他叫醒,让他多割些草。”说完,拐着小脚向猪圈走去,把刷锅水倒进猪槽后,往回走时依然看到无助的杨青摆弄着受伤的手,还站在妗子的身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伸手从头上撸下盖在头上的黑毛巾,搭在肩上,用手理了理大褂,提高了声音呵斥杨青:“还呆站着干啥?还不赶快把小胖的小板凳拿上去上学,明天早上你要是再割那点草,就不给你饭吃。”说完,拐着小脚,又进了伙房。
杨青被姥姥解了围,匆忙进到柴火房拿上自己的书包和小板凳,拐进伙房,想从姥姥那里讨块煮红薯当早饭。“打的轻,早上割那点草还想要吃的,没有了,明个早上如果没有按你妗子说的割够斤数,也没有吃的。”姥姥紧绷着脸,大声的对杨青说,也是故意让妗子和舅舅听到。
杨青想从姥姥那里听到让自己早晨少割些草话,结果听到姥姥要自己明天早上就按妗子说的割斤数割草,他站在伙房前看着姥姥的脸楞住了,姥姥没有再看杨青,扭过脸干别的事了,这时,杨青听到妗子依然不高兴的对舅舅说:“二牛,还瞎看啥,咱们走,上工去。”
杨青好象被点醒了一样,舔舔嘴唇,悻悻的去抚了一下姥姥缝的书包。他不明白自懂事起,就努力的在姥姥家干这干那的,听话和顺从,为啥总是得不到姥姥他们的认可,也得不到他们的爱。心里想着以后早上可能连煮红薯都没得吃了,他哀怨的看看默不着声顶着灰白头发的,拐着小脚的在伙房忙活的姥姥,往院子外面走去。
院子里的舅舅和妗子已经出门了,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杨青不知道,他没精打采的看了看天,无云的天上太阳斜刺着他,知道上学已经迟到了,咽了口吐沫,失望中拎着自己的书包和小板凳,拿上表弟的小板凳,快步冲出院子,小跑着赶向村西头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