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二 ...

  •   二
      长方形的院子坐北朝南是姥姥家里的堂屋,离堂屋不远坐东朝西是柴火房和伙房,柴火房的对面是家里的烧火用的柴垛、猪圈和鸡窝。院子的南面是另一家堂屋的后山墙,山墙下堆放着柴火垛和一些杂物。杨青从房里出来,看门的大黄狗虎子不知道从院子里哪个角落里跑出来,围着他摇晃着尾巴,在腿边蹭来蹭去,他用手在虎子头上敷衍的摸摸,习惯性的匆匆把眼睛扫向舅舅一家人睡觉的堂屋,看着紧闭的房门,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羡慕的心情油然而生,我的爸爸妈妈要是把我接走了,我早晨也可以不用割草,也可以睡懒觉。在渴望不用早起去割草的思绪中,他深深的吸几口院子里有些潮湿的空气,把眼睛收回,把鞋提好,扭过脸望向伙房,想看一下姥姥在他割草前还有啥要说的。
      大部分的时间里,姥姥不会对自己说什么,只是佝偻身子,拐着小脚,围着偌大的灶台忙着她自己的事情。没有听到姥姥的叫喊声,他知道今天姥姥没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抬头望向天空,大块的乌云在缓缓的移动,杨青知道天要放晴了,要快点去割草了,便快步拉开院子门,来到了村子里。
      姥姥家居住的村子叫宋家庄,村子坐落在一片高地上,残破又高大的用泥土堆积而成的寨墙把几百户姓宋的人家围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村子。和村子外高大的直立的寨墙不同,村子内从最低处直到寨墙顶都是由泥土堆积而形成的缓坡,几百户人家就散落在堆积寨墙的缓坡上,最低处有条十字交汇的土路,是出村东南西北的通道。村外的高墙下面的护城河,因寨墙的废弃和残破,四个坍塌的寨门将面前的河道封堵成出村的道路,护城河也被分割成四段互不串联鲜有人敢于涉足的死水潭。
      天全亮了,黎明时的阵雨已经停了,大片的乌云在慢慢的变薄,游动着飘向远处,村里一片的寂静。杨青沿着村子里有点泥泞的土路,急匆匆的沿着缓坡走向村东口。寂静的村外,晨光中的薄雾慢慢在扩散,柔和的浮云从无际的地平线上开始漫开,大片金黄的麦地,被薄薄的晨霭笼罩着,参差散落着在远处的房屋和树木显得有些模糊。杨青在村口的高处略停一下,眼睛望向薄雾下远处铁路线下的防护林,像平常那样顺着村口的高坡往村外走去,下了坡,来到了村外,他有些不踏实,平常早上起来割草,出来的早些,慢点往割草的地方去也能割够妗子要求每天早上割草的斤数,今天出来的晚,如果再走的慢些,就会割不够斤数,割不斤数,妗子逼视自己的目光让杨青畏惧。可又想今天出来晚,是姥姥要他晚出来的,到时候姥姥会护着自己,替自己说几句好话。姥姥在家里年龄最大,又是妗子的长辈,应该说妗子会听姥姥的。可舅舅家里的实际是事无巨细都是妗子说了算。妗子发了脾气,姥姥和舅舅只会默不作声的回避,自己割草少姥姥能不能护着自己,杨青不敢确定。
      杨青在犹豫中,略显单薄的身体还是加快了脚步,趟着村外沾满露水杂草的小路,半是小跑的来到铁道线下的树林里。姥姥家村外东边铁路线,线路下路基的两边都有护林带,杨青一般不会翻越铁路到另一面护林带去割草。护林带不是很宽,最宽处也就十米多,但是很长,顺着铁路线一直延伸远方,杨青也不知道有多远。他先到头天捆草的地方看,见地上还有散落的草,操着镰刀把草往一起拢拢,开始寻找今天割草的地方,头天割草的地方没有了可以割的草,他只能顺着林带往前走,寻到草比较茂盛的地方,丢下绳子,顾不得沾有露水的草有些湿凉,手抓上去很不舒服的感觉,操起镰刀,手抓草的中部,割起来。出村时被天空中浮云已经遮太阳,不知啥时斜刺了过来。
      渐渐的汗水从杨青的额头沁出来,他用手抹把额头的汗,没有手表可以看时间,杨青也慢慢会通过太阳的方位判断出大致的时间。他抬头看看太阳升起高度,他知道该回去了,要不然上学要迟到了。早晨起来听姥姥说了一会话出来的有些晚了,看到堆在地上的草,杨青知道草割的有点少,他不担心姥姥会呵斥自己,而是担心妗子不高兴的眼神剜向自己,他就想再多割一点,便往树林深处走了一段,发现不远处的树旁有一片草比较茂密,赶紧过去,左手将草拢住,右手挥着镰刀迅速割了下去,没注意到草底下有几块小石头,碰到石头的镰刀瞬间改变方向,割到左手食指,剧烈的疼痛,使杨青赶紧扔掉镰刀,将左手从草中抽出,血已经顺着食指流了下来,他用右手捂住伤口,稍等片刻,来到一片干燥点的地方,从地上用右手拢一嘬细土撒向伤口,又来到树旁,摘了两片树叶,将伤口裹好,拽根细草,捆住树叶,忍住疼,把绳子在地上铺好,将已割好的草和前一天割的草往一起收拢,放到绳子上,捆好,用镰刀窜进已捆好草中,费力的举起放到右肩上,急急的往村里姥姥家所属的生产队收草的打麦场赶去。
      姥姥家居住的村子比较大,村里除了有生产大队外,还有三个生产队,姥姥家的生产队是生产大队管辖下的第三生产队。第三生产队收草的地方在村子中部南门外生产队的打麦场。生产队里的社员和家人每天早晨割的草,会计都会到打麦场去收,称重后,按斤折算工分记录在生产队的账上。每天早晨收到的青草,一部分直接拉到生产队的牛、马圈,喂生产队养的大牲畜牛和马;另一部分摊在打麦场晒干后,由生产队饲养员储存好,留作没有青草时节喂生产队饲养的大牲畜。生产队里的社员和家人其他时间割的草,割完后由自家负责晒干,入秋时将自家晒干的草再交给生产队折算工分。这些工分,和生产队社员在生产队每天干活挣的工分合并,作为社员自家在生产队平常和年底分粮食、肉、蔬菜等农作物的基数工分,工分越多,分的粮食和其他农产品就多。杨青被母亲送到姥姥家后,妗子认为他加重了家里的生活负担,经常在舅舅和姥姥面前埋怨说,家里劳动力少,人口多,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又加一个人,更不够了,生活太困难了,除了要舅舅经常向母亲写信要钱外,便是要杨青在有青草的季节每天早上和晚去割草挣工分。经不住妗子的埋怨和唠叨,舅舅和姥姥就同意了。杨青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在有青草的季节,只要不下雨,每天早上上学前和下午放学后都要去割草,早上割的草送到生产队,下午割的草摊在姥姥家院子门口的院墙下晒干,入秋前送给生产队称重后折算工分。刚开始时,还有些村子里年龄和杨青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和杨青结伴去割草,后来他们嫌累,大部分只在放暑假的时候去割草。杨青也不想每天早上去割草,由于妗子的不断抱怨,舅舅的不吭声,在姥姥的吆喝声中,只好每天去割草。
      每个生产队都有专属的打麦场,姥姥家第三生产队的打麦场在村里南门外护城河的边上,是块不规整碾压硬实的正方形土地,生产队没有脱粒的机器,夏天收麦后,把收拢的麦子摊在场里,用大牲口套上碌碡给在麦子上碾压脱粒。
      杨青背着割的草来到生产队时,天空中的浮云早已飘走,虽是早晨,无遮掩的阳光依然火辣,看到比他早来交草的老汉们,大部分光着汗水渍渍的脊背,肩上搭着块分不清颜色的毛巾,呼扇着破旧草帽,在打麦场边上离村口最近的一棵树下,围着生产队的收草的会计,嚷嚷着先给自己割的青草过秤。杨青知道自己来的有些晚暂时还轮不到给自己割的草过秤,用眼睛瞭瞭四下,看到离人群不远搁在场边的碌碡边上有棵树,就一声不响走过去,从肩将割的草放到脚下,擦把汗,默默的注视了一会人群,杨青和所有没有手表的人一样,抬头看看太阳的方位,大致的知道了现在的时间,凭着每天割草称重、回姥姥家把割草称重的字条交给妗子,抓块红薯再去上学所需时间,大致判断出了如果不赶快让会计给自己的割的草称重,上学肯定是要迟到的。他不想上学迟到,不希望让老师批评,也不习惯在同学的注视下走到自己的位置。他想上前,给生产队会计说明自己的情况,可他又不敢去说,他对围着会计的老汉们不认识的多,他来的晚,他害怕插在老汉们的前面给自己割的草先称重会被在场的老汉们斥责,他只能有些心躁的等着生产队会计给自己割的青草称重。
      这些早起割草的老汉们和姥姥都是一个生产队的,他们大都是已经过了六十岁和常年久病的人,不能和生产队正常的劳动力一起出工挣工分的人。由于年龄大、起的早,大多又不会帮家里人煮早饭,便背起树枝编制的背篓出门,在村里整齐或不整齐宽窄不一的路上拾家禽粪,或在村外残破的寨墙外护城河两边割些草,交到生产队里换些工分。他们都姓宋,或远或近,论起上几代人,论起辈分大多都沾亲带故。依据姥姥一家人在村里人的辈分,杨青有喊姥爷的,也有要喊舅舅的、哥哥的,还有比姥姥一家人辈份低的,喊杨青舅舅的。因他属于村里外来人,也搞不清楚村里人和姥姥家的辈分,和姥姥、舅舅一起出门,遇到村里的人,他们指着来人让喊姥爷、舅舅或哥啥的,他就叫啥,遇到辈分低的,对方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杨青来村里已经好几年了,也不经常出门,他又是个小孩,尽管每天都和交草的老汉们碰面,但对他们中大部分人的是啥辈分不清楚,他不敢上前要会计给自己割的草先称重,害怕招人训斥。
      离姥姥家不远的年近七十岁的宋成树老汉也围在生产队会计身边等待给自己草称重,弓着腰光着黑红脊背的看见杨青站在不远处抹着汗,无助的看着生产队早起割草的老汉围着生产队会计嚷嚷着,不敢上前找生产队会计给自己割的青草称重,他叹了口气,他的家和舅舅家隔的不远,他了解舅舅家的情况,也了解杨青现在的处境。杨青被他妈送到这里,他就看着杨青现是跟着他姥姥一起割草,后来有几个相距不太远的小孩和他在一起割草,再后来就杨青一个人割草。他也给舅舅说过,孩子这么小,不要让他去割草,舅舅总是抿嘴笑笑,不置可否,说了几次没见效果,他也就不说了。
      宋成树老汉知道杨青交完草要赶去上学的,他抬眼看了看挂在头顶上太阳的位置,知道快到学生上课的时间了,于是仰起脸大声对生产队干瘦的会计说:“会计,把我们这些老汉们割的草先往后放一放再收,你看志刚的外甥小青一个人站在哪,不好意思围上来,先给小青那孩子秤吧,日头都老高了,他交完草还要去上学呢。”
      生产队会计和围着他的老汉们听到宋成树的话,大家一起看向不远处站在太阳底下唯一的小孩杨青,停止了说话,杨青认不全他们每个人,可他们都认识杨青,知道他每天早上都去割草,交完草要去上学。生产队会计看了看在太阳底下的杨青,又看看围在身边不说话的老汉们,说道:“就是的,你们看日头都好高了,小青等会还要上学呢。好了,你们都先等等,我先给小青秤,先给秤他称完了,再给你们称好不好?”看到围在自己身边的老汉没有说话,生产队会计来到杨青面前,用手提了一下草,看着宋成树说:“叔,可真不轻,比你们割的都多。成树叔,小青也管你叫姥爷呢,你见了志刚给他说一下,别让这孩子每天早上割草了,咱们队上人都知道他每天走那么远去割草,割完草又背回来,每天还都割这么多,这么小的孩子让他做这么累的事,就不怕他妈知道了恨他?你们每天也不一定都去割草,可是我每天都能见到小青,他割草挣的工分不比他妗子王巧云挣的工分少。”
      黑瘦的宋成树弓着腰抬起头,看着生产队会计说:“志刚家媳妇有多厉害咱队里的人都知道,志刚在家当不当家大伙也清楚,给他说了能行?小青在志刚家住,可真没有白吃他家的饭。小青每天用他割草挣的工分,咱队分给志刚家的粮食,小青能吃多一点呀,剩下的粮食志刚都拿去换了钱。小青住在志刚家,小青他妈也得给志刚寄钱。就凭宋志刚那点能耐,小青不割草,小青他妈不寄钱,他咋可能比咱们村大部分人生活的好?他咋能盖三间堂屋?你不让小青割草,志刚和他媳妇能同意?”生产队会计没有再接话,招呼旁边的人帮助把着秤。给杨青割的草过了秤。
      “37斤”生产队会计托着秤杆念出割草的重量,手伸进胳膊挎着的兜里,拿出一小片白纸和笔,用笔在白纸上写起来,写完,递给杨青:“拿回去,给你妗子,37斤,快赶上她一天挣的工分了,把草摊拖到打麦场晒了。”
      杨青接过纸条,对生产队会计说了声谢谢,又冲宋成树笑笑,把草拖到打麦场中间,解开绳子,将草铺开,收好绳子,拿上镰刀,摸了摸树叶裹着的伤口,拿着生产队会计写的纸条赶紧往姥姥家赶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