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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村 ...

  •   村里的小学在村西头的寨墙下,学校有连排四间土坯墙麦秸顶坐西朝东房屋,一间为教师的办公室,三间教室,从南往北依次为一、二年级教室、三、四年级教室和五年级教室,最后一间是教师的办公室。学校和大队部在一起,大队部的房屋坐南朝北,大队部前面是一片篮球场大小的开阔地,既是大队部召集社员开会和放电影的地方,也是学校的操场,大队所属各生产队社员的孩子都在这个学校上小学。
      杨青赶到学校时,教室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了学生嬉闹。表弟站在挂有三、四年级门牌教室的门口,焦躁的朝着姥姥家的方向张望,看到急急赶来的杨青,表弟急切的迎了上去,从杨青手里夺过一个小板凳,瞪了他一眼,快步来到教室门口,喊声“报到”,还没等教室里面传出老师同意的声音,就进了教室。
      教室为四十多平方米的长方形,被一分为二,靠墙一边是四年级,靠窗一边是三年级,每边有八排土垛支着木板的课桌,在课桌后面,有坐三个人的,也有坐四个人的,也有没人坐的。表弟是三年级,进了教室后朝靠窗户一边最后一排走去。杨青本想待听到老师同意的声音再进教室,看到表弟进了教室,也尾随在他后面,进了教室,他是四年级,向靠墙一边中间的地方走去,他们分别找到自己的坐位,在土坯支着长条木板的课桌前,放下自带的小板凳,坐了下去。
      教室内纸糊窗户阻隔了炙热阳光的蒸烤,二十几个学生高高低低的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安静的翻看着课本,或看着老师在小黑板上写字。
      正往黑板上写字的班主任李老师,听到有人喊报到,扭过脸正准备喊进来时,看到已经进到教室的宋建利和杨青往自己的座位上走,没做声,转过脸去继续往黑板上写字。写完后,转过身来,扫视了一圈同学,用当地很少听到的普通话和悦对同学们说:“三年级的同学,拿出语文书和抄写本,开始抄写等会要讲的课文;四年级的同学拿出算术书,翻到第十一页,今天学习第八课,现在看黑板。”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了,李老师扫视了一圈同学,柔和的对学生说:“下午不上课了,明天三年级的同学也不上课,四年级的同学明天上午到小李庄三小队的打麦场集合,老师带你们高年级的同学一起去小李庄第三生产队收割机收完的麦地里拾麦穗,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家齐声回答。
      “下课”,说完,年轻的李老师先走出了教室,站到了教室门口。
      杨青收拾好书包,拎起小板凳,随同学们向教室外走去。刚出教室门,表弟快步从他身后赶了上来,将自己的小板凳递了过来,杨青犹豫着不想接,“你不拿,回家告我奶,看她不打你?”表弟圆圆的脸上眯着不大的眼睛盯着杨青。走过他俩身边的同学,看看表弟,又看看杨青,抿嘴笑着,打闹着从他俩身边过去。站在教室门口的李老师,看到了这一切,她也看到杨青愣了一下,把拎着的书包挎到肩上,不情愿的伸手接过宋建利递来的小板凳。
      站在教室门口的李老师皱皱眉,本想说点啥,望了望教室内外许多的学生,打消了想要对杨青说点啥的念头,扭过身子,在炙热的阳光下,开始招呼放学的学生。
      表弟推开院子门,探进身子就被在院子里柴火堆旁抱苞谷杆准备到伙房的姥姥看到了,她立刻放下已经抱起苞谷杆,拐着小脚迎着表弟走了过来,表弟嘴里嘟囔着太热了、太热了,把挎在肩上的书包抄到手里后,甩给向他走来的姥姥,快步进堂屋避凉去了。
      姥姥接过表弟甩过来的书包,拎着书包,跟在他的身后,“小胖回来了,快进堂屋把褂子脱了,凉快一下,奶奶这就给你端饭去。”
      杨青跟在表弟后面也进了院子,看着姥姥从自己身边过去,笑脸迎着姥姥想打声招呼,姥姥没有回视他,杨青便默默的进到柴火房,放下书包和小板凳,从柴火房再出来时,看到脸色被汗水浸泡的有些黑红的舅舅和妗子也进了院子。
      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中,炽热的阳光铺满院子,这是一天中最热的开始。姥姥脸上汗渍渍,拐着小脚,穿件单薄的黑粗布大襟褂,顶着灰白的头发,端着一碗冒尖的捞面从伙房出来,用肩头搭着灰黑的毛巾抹把脸上的汗,看到进院子的舅舅和妗子,叫着舅舅的小名:“二牛,你大姐来啦,在伙房帮我做饭呢,小胖他娘,你也收工了,看把你们热的,洗脸水给你们放在堂屋墙边了,你们快去洗洗脸,到堂屋歇着,玉英和兰英已经吃饱了,在堂屋玩呢,小胖也放学了,在堂屋凉快着呢,我给小胖端完饭,就给你们端饭。”
      杨青看到姥姥给表弟端了碗冒尖捞面条进了堂屋后,传出姥姥让表弟吃饭的叮咛声,让杨青羡慕不已。早上因为少割了三斤草,没能吃到煮红薯,这时的杨青已经饿的发慌了,他本想放下书包就到伙房先找块煮红薯吃,听到姥姥说大姨来了,他便不敢冒着被姥姥呵斥的危险去伙房找吃的,他舔着嘴唇咽下想吃东西的口水,盼着姥姥早点叫他去伙房吃饭。
      姥姥多次对杨青说,家里来了亲戚,姥姥不叫他不能进伙房去吃饭。今天大姨来了,家里吃捞面条等会去吃也是值得的,杨青心里这么想着。多久没有吃捞面条了,杨青已经记不清上次吃捞面条是什么时候,他站在柴火房门口回忆着上次吃捞面条的时候,是过年走亲戚时,还是来亲戚时,实在的记不起来了。
      每次姥姥来了亲戚时,有时杨青能吃上捞面条,有时只能吃半碗或是吃不上不知道。姥姥今天早上那么和颜悦色对自己说话,大姨平日里看着也喜欢自己,今天应该能吃上一碗,杨青这么的想。
      这里虽是小麦的主产区,也是红薯的主产区,夏粮收割后,地里种的秋季农作物基本上全是红薯,红薯和红薯面是当地农村人的主要食物,也掺杂高粱面和玉米面食物。小麦磨成的白面做的面条和烙的饼是他们待客时才能吃到的佳食,平时是很难吃到的。小麦磨成白面粉蒸的白面蒸馍馍是他们走亲戚时相互之间赠送的礼品。对于平日里以红薯和红薯面为主要食物的人来说,吃一顿豆腐粉条做汁的捞面条是人人盼望的美食。
      姥姥给表弟端完了饭,用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急着赶回伙房,杨青知道那是急着给舅舅和妗子准备饭了。
      舅舅和妗子进到院子里,听着姥姥话都没有吭声。妗子来到堂屋的墙边,把镰刀挂在墙上,摘下头上的草帽,递给舅舅,用手里拿着的毛巾,浑身上下掸掸,进了堂屋。舅舅把肩上扛的锄头靠墙放好,接过妗子递来的草帽,也随妗子进了堂屋,再出来手里没了草帽,在堂屋墙边洗了把脸,环视了一下院子,面无表情看了眼站在柴火房门口的杨青后,眼睛直视着伙房,脸上堆满笑容来到了伙房门口,在低矮的伙房门洞前,他弯着腰把头探进对他来说有些低的伙房门洞:“大姐、大姐,你来了也不歇会,快别忙了,我和巧云回来了,让巧云过来,你到堂屋歇会去。”说着要进伙房。
      大姨叫宋大妮,是姥姥孩子里面的老大,姥姥说她比母亲大十多岁,嫁在离姥姥家三十多里路的刘庄,“你刚下工,干了一上午的活,挺累的,就别进来了,我给你把捞面盛好了,你端上去堂屋吃,还是端出去到村子里和男人们在一起吃?”大姨清爽的说话声从伙房里传了出来。
      “大姐来了,我不到外面吃了,就在堂屋吃。”舅舅说着,弯着腰笑着伸手接过大姨递过来海碗里盛满的捞面条,退出了伙房,从杨青身边经过去了堂屋。
      妗子从堂屋再出来已经把到生产队出工时穿的小褂换上比较时新白色确良褂,在堂屋墙边洗完脸,用手理理头发,白色的的确良衬上她晒的不算晒太黑的脸,比刚进院子时精神了许多,她边向伙房走,边笑着说大声说:“大姐来了,也不歇着,还干活,快别干了,你先去吃吧,我来帮咱娘干会儿活。”话音落下,人也进了伙房。
      “大妮、小胖他娘,你们都端上捞面到堂屋吃去,伙房这么小,都挤在这,人也磨不开,现在也没有啥活了,你们快出去吧,我和小青在这吃饭。”
      “就是的,大姐,这里地方太小,咱们到堂屋去吧,好长时间你都没有来啦,咱们在堂屋里说会儿话,让娘和小青在这吧。”妗子说着,端起一碗已盛好捞面条,递给大姨,自己也端了一碗,扯着大姨出了伙房。
      大姨从伙房出来,看到杨青孤单的站在柴火房门口,微笑着对杨青说:“哦,小青放学了,最近我没来,看你又长高些了,快去到伙房跟你姥姥吃饭去吧。”说完,和妗子端着冒尖的捞面条往堂屋去了。
      杨青看到大姨和自己打招呼,从渴望赶紧吃饭的思绪中镇作起来,对大姨笑笑,想说点啥,还没有来得及说,姥姥吼他的声音从伙房里传过来:“小青、小青,死哪去了,快到伙房来吃饭。”
      杨青笑着看着大姨和妗子从自己身边走过,饿的猴急的他快步进了伙房。
      伙房若大的灶台边上已没有盛面条的碗了,捞面上浇的豆腐烩菜盆里只剩下了点汤汁,灶台上大铁锅里下面条的面汤也不多了,上面飘了几根断面条。
      “给你!”姥姥面无表情的将一碗面汤递给杨青,指指灶台里边树枝编的框里的煮红薯,“吃吧。”随后,她自己伸手拿过一个碗,从锅里舀起仅剩的一点面汤,抓起一块煮红薯,吃了起来。
      杨青有些失望,他不敢用失望的眼睛看姥姥,害怕姥姥说他,他把眼睛转向呆了一会,平复心情后,从树枝筐里拿了块红薯,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姥姥,明天我们去拾麦,老师让我们要带中午饭。”吃着红薯,喝着面汤,杨青小声的对姥姥说。
      “小胖去不去?”
      “不去。”姥姥没有再说什么,吃完红薯,喝完面汤,出了伙房门,她的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到堂屋去收拾舅舅他们吃完捞面条的碗和筷子,准备洗锅碗了。
      吃过午饭,帮姥姥收拾完伙房,大人们都去躲凉歇息了,杨青想想中午没有吃上一口捞面条,觉得心里不舒服,便顶着太阳,来到了姥姥家背后残破的寨墙上,找了树荫席地而坐。他抬头看向天空,希望看到姥姥说能给他带来爱的云,正午的天上没有一丝的云,他遗憾在心里默默的想,要是能到妈妈身边就好了,妈妈不会也不可能这么对自己。想到妈妈,想到姥姥说妈妈会给他带来的爱,杨青对现在的处境感到委屈,感到无奈,心里的委屈和无奈也头次反应到眼睛里,他有了想哭的感觉。
      鸡叫头遍,姥姥披衣坐起,摸出枕头底下的佛像,放在嘴上亲吻后,把熟睡中的杨青拍醒,“打的轻,今天天气好,快点起来割草去,按你妗子给你说的斤数割,别割少了,回来又没饭吃。”
      熟睡中的杨青被姥姥拍醒,迷糊中揉揉眼,坐了起来,“今天把你叫的早了点,去了多割点,快出去吧。对啦,别忘了亲一下佛爷,他会保佑你的。”迷糊中杨青接过姥姥递过来的佛像,敷衍的亲了一下。他不明白,姥姥总是说亲了佛爷,就会保佑他不受斥责,就有饭吃。可是每天早晨起来,他都按姥姥的要求亲吻了佛爷,还是受到斥责,还是经常么有饭吃。
      杨青亲吻完佛爷,想不了那么多,快速的穿起衣服,拿上镰刀和绳子,头次赶在姥姥前面出了柴火房。
      村子外东方的天际刚刚泛白,寂静的村里和村外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雾气笼罩的村里村外的路上空无一个人,杨青的心里装着妗子要求,抚着前二天割伤未愈合手指,独自踏着露水沁润的小道,向他经常割草的地方走去。
      按照以往学校组织拾麦都可以晚去一会的经验,杨青多割了一会,看到白云点缀中的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把割的草往一起拢拢捆好,赶到生产队打麦场交完草,回到姥姥家时,院子里很安静。知道舅舅和妗子已经出工去了,他拿着镰刀和绳子经直走进柴火房,将生产队会计写的纸条交给坐在织布机上织布的姥姥。
      “多少斤?”
      “52斤。”在织布机上织布的姥姥没有说什么,把织布的梭子放在织好的布上,从织布机上下来,手在黑大襟褂上蹭了蹭,接过纸条,小心的揣到黑大襟褂的口袋里,出了柴火房进到伙房,从灶台边上树枝框里拿出三块煮红薯,回到柴火房,递给杨青。
      接过红薯,杨青从柴火房出来,到伙房找了个小布袋,将两块煮红薯放进去,提在手上,又来到柴火房,拿起拾麦用的旧布袋子,手里攥着块煮红薯,边吃边往老师要求的拾麦穗集合的地方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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