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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皇后棋吞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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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极其令人不适的曲子,排列在整本奏谱的第三章,以及第十三页。拿过山车来说,想让人因失去掌控感而丧失理智,从放松到紧张需要一个高坡到一个低谷的落差。
而乐理却不尽然,键与键之间的距离若是挨得越近,前后音不大于三到四步间隔,横跳的节奏会听起来会感到难以捉摸的不舒服。
放眼人类历史上有许多因为“诅咒之曲”而导致自杀的案例,但如果只是把一切怪罪于音乐就有些牵强了,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原因,是因为音乐会诱发人们心底最接近纯粹真切的情感,而那种强烈的情感共鸣,原发于震撼。
被称为音乐鬼才的安东尼奥,之所以能将小提琴拉的如此夸张,华丽,出格,仿佛每一枚音符都被他尽情掌握,玩弄于股掌,除了那特殊的双手,更多是因与生俱来的天赋。
每个人身上都有着隐藏的天赋,或许还没被发觉出来,一个在路边不起眼的人,放在合适的环境中,若是他被开发出适合自己的天赋,谁明白他会成为哪个领域的杰出人士。
而与路人无异的、并不起眼的维克多,此时的他敲响了手里的琴键,五感灵通的大脑造就了他惊人的学习能力,让他在没有练习的情况下进行炼狱奏曲的复刻。
炼狱十八章的谱乐本身便蕴含魔力,当它被一点点弹奏起来,就会带给演奏者巨大的压力,仿佛手握着死神冰冷的臂膀,让他从自身的“尸骸”里硬生生揪出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一定是由生理性释放出来的,埋藏于心底深层被唤醒的恐惧,比起像是让人臣服的欲望,反而更胜在表现一句非常直观的话:如果你选择继续留在原地,被撕裂的不会是我,而是你。
是你。
你。
盘旋生出的五线谱开始扭曲变形,乍看蕴是紫色,又像是肮脏复杂的泥泞,它们变成了无数个姿态诡异的人形,轮廓的边缘处露出尖刺,由内到外传播看不见精度的波频暗示,在黑暗的密林里一个个站立而起的头颅格外毛骨悚然。
骷髅男人哼曲的声音停止了,他没有肌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站在那里,飒飒阴风倒灌进他的骨头,又从缝隙里穿过去。
他朝着维克多方向迈出了一步,突然间,脚下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与骨裂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从杰克的脚踝处蔓延开来。
含带力量的声音依靠空气不断传播,让所有依附其中的物体无处躲藏,即便杰克融入雾气也无济于事。由恐惧诞生的节拍从不温和,它们静悄悄地涌入杰克的体内,横冲直撞,再看四周,那些不断逼近的人形随风摇曳,却毫不减速;杰克定睛再看,那些人形像是六棱镜产生的倒影,无数个自己正调节着腕上的指刃向这里走来。
“这是…什么东西?”
白色的礼服被划破,杰克猛然惊觉着往后退开,并不是幻觉或假象,所有的他,都在同一时间融入了雾气,如刀片切割纸张,又像煮沸后滚烫的开水混合蒸汽浇盖在雪地上,发出“喀滋”酥麻声,烙印在他身体之中。
杰克听见一阵冷笑,然后愈发放肆,他看见有个男人扬起了头,密不透风的刘海遮盖住双眼,嘴角裂开拉扯到耳边的开口,破碎成几块的绅士手杖被鲜血浇灌,老旧电视机弯曲天线接收失败,闪烁着铺满麻点。
画面定格在裸露的内脏,上翻的眼白,被污水打湿的头发,还有颤抖却兴奋的双手。
不…这不是我做的…杰克摇着头向后退去,直到撞在某颗宽大的树干上,从地面伸出犹如枯木的骨节拽住了他的双腿,洁白的礼服瞬及留下了几块血红色的印记。
低沉优雅的声音附带上了惊恐的抽吸,杰克抱着细瘦的肩膀,失神崩溃地喊道:“离我远点,你这个怪物!”言行举止,与刚刚追踪着维克多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杰克,你认为,我是怪物?”那个抓住他脚踝的脸慢慢生长出血肉来,瞪圆的墨绿色眼瞳凄厉无情,如悬崖上的暗鸦。
他以劝诫的口吻不停抨击着他的思想:“我是你…你是我…我们是一体的。为什么要害怕?死亡是我们都渴望的东西,即便经受遭遇的人是我们自己…我原谅你,杰克。”
杰克浑身的白骨都在“喀喇喀喇”地作响,像是快要爆炸的故障机器,分不出是在发抖,还是这颗心脏的频率快要达到了界高点。
那男人的声音霎时失去了耐心,骤然变得暴戾起来:“现在,到这来!”
回荡于森林的手风琴声恍惚失去了它的魔力,对接中途的意识隔绝开一切,杰克向地面上倒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他”。
惊魂丧魄只持续了一小会便不管用了?维克多皱着眉头又敲下几个旋律组合尖锐荡彻的音节,可杰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真厉害,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哈哈哈哈,现在让我们结束这场游戏吧。”
不着调的笑声重新响起,杰克捂着胸膛,心跳起伏的韵律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满意地甩了下手刃,向维克多的位置疾速冲了过来。
兴许是乐器精准度未达到这首曲子完美的演奏标准,导致维克多没能成功的击溃他,他迈开双腿想要再逃,那空气中的一抹血腥漂浮着来到了他的面前。那人的步伐比之前更快,杀意更浓,维克多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吾可以替你抵挡下来。”寄生之面从维克多胸前探出了那满是眼珠,犹如黑洞的物质,脆弱的触手并不具备防御特质,只能以自身来抗衡…来自界外的力量。
维克多伸出手臂,那指刃首先切断了他的筋脉,随即是骨骼,迅速脱离了原本的躯体,断为了几段。寄生之面的眼前一片漆黑,一只手死死地将它按在胸襟之内,神经元传达而来的尖叫刺激着它的原核,它顺势掉进了维克多能容纳许多物品的口袋,想要冲出去时,却因为一瞬间的察觉而停止住了。
血迹黏连在杰克的刀刃上,它砍下肉块的触感是多么美妙,那黑红色的双眸仿佛还未反应过来,呆呆地拥有了残缺的美丽。
下一击同时捅入了咽喉,胸肺,下腹,杰克兴奋极了,变异而来的巨大手掌狠狠闭合,维克多的嘴角与鼻腔溢出粘稠的鲜血,他连眼睛都未能再眨一眨。毫无反抗能力的身躯随着指刃的刺入与抽出,受力摇摆着,这具柔软的玩偶,就这样被轻而易举的毁坏了。
除了冰冷,杰克从未感知过自己的温度,无论坏人还是好人,人们的内在都应该是散发温暖、香气怡人的。可为什么,明明许多器官都是对称,或是矗立中央,唯独只有这颗心脏,孤零零跳动在胸膛左侧,无取无争。
“血红色的皇后,吃掉了一颗白子。”
维克多突然在杰克肩膀低声说道,在那具骷髅的身体不可忽视地发出停顿之后,四周又迸发出了惊魂丧魄震颤脑海的奏曲声。
眼前血红色的□□慢慢从他的指刃滑下,双眼无神地瘫倒在地上,他面前的维克多已经失去“生命力”了,那么站在他身后的是?
他转过身去,骨头却又开始发出声响,伴随疼痛反应生出的抽搐,从胸腔蔓延至全身,杰克的那颗头骨转过半圈,那黝黑的空洞中滚出两枚墨绿色的眼珠,血丝如网般交织。
“你…你做了什么?”
在杰克询问的同时,维克多把那枚红色皇后棋变成的短剑,继续向里深深捅入了半分,腥黑的血液一点点浸湿了外衣,杰克的礼服再也回归不了曾经的洁白了。
“这首曲子的演奏时长大概是十三分钟,从它开始之后,就从未停止过。”维克多血红色的头发像火舌一般向下延长,他的眼睛里流出杂质组成的蜡滴,顺着脸颊缓慢流淌,指甲也如几片焦熏的木块,变成天然的工艺品。
“这首乐谱的魔力,就在于此…”维克多勾起嘴角,他的眼睛轻轻上弯,笑的惊心动魄。
“这是安东尼奥留下的财富,将音乐与触动心弦的迷幻镜像完美结合,这是留给,我的财富。”维克多抽出短刀,血液像喷泉一样挥洒而出,与右心房连接的体动脉破裂,也会导致心肝脾脏等其他器官不同程度的受损。
心脏是身体的其中一处弱点,同时是灵魂脆弱的,大脑感到强烈的悲伤时,产生反应的往往是这个地方,无论杰克有没有弱点,他都必须交付伴随着生命覆灭的代价。
至少,他的另一面仍是满身伤痛。
你的心脏,不是你的。
你的身体,不是你的。
你的灵魂,是从覆灭中夺取的。
杰克的此生遇见过许多待他善良的人,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优雅又上流的朋友们,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美好的画面上,直到它被抹上一记格格不入的暗红作为最后的落笔。
瓷壶里的茶水微微波动,每当太阳睡着了,月亮便要苏醒,从某一刻开始,白日再难以迎接光明,捆绑双手,蒙上眼睛,去感受那股灼热,谁也不知道那截蜡烛会燃烧多久。
“你喜欢把玩具这样拆开,再重新装填进不同的棉花吗?”夜魔用针线缝制出一个头戴小圆礼帽、挽着手杖的绅士人偶,银色的剪刀将它从中分割成两半,只有一半得以拥有鲜活的心脏,而另一半,将永远沦入阴影之中。
“为什么,不能将阴影的部分翻过来呢?就像骨骼与皮肉,人们不能总停留于表象。”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我需要你的独特,杰克。”夜魔很善于做交易:“我把'他'缝入你的背面,让你得以一直占领主导权,而你,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侍从。”
“杰克”从来不期待未来,活在当下,便是活在了回忆里,他接过夜魔穿入指尖的丝线,笑吟吟地说道:“你的肋骨很美,巴贝雷特小姐。”
嗜血的魔鬼虽然没有心脏,却拥有了杰克,并且成为了杰克。
当维克多将寄生之面按入口袋之后,那具即将破损的皮囊便失去了灵魂,但是,亡灵怎会有□□,空中幻化而出的,是一具火焰淬炼而出的躯壳,重头到脚都充盈着法力的香味,这是由惊魂丧魄引发的特质。
哀乐悄无声息地将所有事物包裹,由演奏者操控曲调组成的牢笼,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音域波及到的地方,维克多无处不在。
“你赢了…”这副白森森的骨骼边震动着边发出作响声,维克多能听见牙齿与细小结构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激烈,但他没有往后退去半步,继续高举着那把短刀。
直到所有的骨骼都化为了飘扬的粉末,维克多从那些粉末里,找到了一朵掉进血污里的玫瑰,洁白的花瓣慢慢被腥黑染红,慢慢吸收将细碎的组织吸收,鬼魅而又热烈。
维克多想将它捧在手心里,双手却无法触碰到那娇柔的花瓣,惊魂丧魄的奏响声就在此时才慢慢消失,黑色的森林恢复了寂静。
寄生之面一团流动地外形趴在“维克多”面如死灰的脸颊上,它抬头仰望着,感受到一团别样的物质存在于此。直到本体突然动了动四肢,维克多尸体上的伤疤全部开始愈合,被撕成碎片的肉瓤重新生长出粉嫩的补丁。
他睁开双眼,除了身上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碎片与淋漓鲜血之外,完全完好如初,就连礼服都没有被撕裂开一点。
“哈斯塔,太神奇了,炼狱奏曲的咒语!”
维克多把有些震惊的寄生之面从脸上拔下来,软塌塌地握在掌心里:“我明明弹的没有那么熟练,但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突然就领悟到了其中蕴含的力量,并把它使用了出来,你知道吗,我吓得腿都软了。”
“…”寄生之面在他手里缩成一小团,维克多触碰带他的地方就会成为新的关联处,就像现在他正跟维克多的左手连在一起,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告诉他,维克多的话句句属实,而它选择保存沉默。
“怎么了,哈斯塔?”维克多把它晃了晃,直到它探出一根触手,钻入维克多衣襟,细长的触手在里面摸索了一番,隔着紧致的外衣便能看见那不停攒动的轮廓。
“别…别往那里面伸,哈…哈斯塔。”说不出是痒还是其他感觉,维克多红着脸,疑惑地用手抵挡,直到寄生之面从里面抽出一把圆圆的铜镜,维克多才明白它的意思。
能折射出星空的金色铜镜的镜面,碎了一条狰狞的裂缝,再将铜镜倾斜,那道星空的光彩似乎比之前黯淡了几分。
维克多捡起血污里的花,又看了看铜镜,问道:“难道,它们是有关联的?”
他将花朵放在了镜子面前,没有丝毫反应,维克多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镜子会碎,按理来说口袋里的空间不应该会受到直接的攻击。
紧接着镜子在维克多的眼睛底下发出“滋啦”的声音,那条缝隙又往前扩大了两厘米,而那朵玫瑰,也开始慢慢的变幻形状。最后成为了一把血红色的剪刀。
这把末端尖锐、触感光滑的剪刀,跟夜魔刺穿人偶时所用的工具相差无几,也许,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之物?就像炼狱奏曲拿走了维克多编织的麻绳兔子,恶魔之间建立某种联系,上者要向下者获取某样东西,而夜魔所使用的剪刀与杰克所化的剪刀,已经说明他们并不是简单的关系,而是“灵魂契者”。
如果事实真如这样,那么杰克能时刻感知到夜魔向他传达的命令,而杰克此刻的状态也会被夜魔有所感知。
“玫瑰花变作剪刀,红色皇后棋变为短剑,这一切,都来源于这把镜子的魔力。”寄生之面说道:“这把镜子拥有主观意识,其知道如想要什么,能尽可能告知汝想获得的线索。”
“这物品的魔力是有限的,必须好好把握。”
听了寄生之面的话,维克多举起镜子,对准自己的脸,他向镜子问道:“你好,你能否告诉我,炼狱奏曲现在身在哪里,是否安全?”
铜镜果不其然从中幻化出一道流光溢转的漩涡,无数闪亮的星宿与天河散发着璀璨光的芒,维克多紧盯其中的一颗不变的黑点,过了许久,终于从中跳出了一朵明艳的火舌。
他看到炼狱奏曲低垂着头,置身于一片灼眼的火海之中,他的肩膀上下起伏,从嘴巴里溢出些许不自然的吐息,维克多努力观察他的周边,却看到两条粗大的锁链,它们紧紧束缚住了炼狱奏曲的双臂。
那充满奇妙的柔软双手,被弯折成了一番骇人的模样,以正常人类无法接受的尺度向后弯折,如同被捏起翅膀,无法挣脱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