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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离 ...

  •   楔子
      沈家军班师回朝那天,风清日丽,百里无云。长安街大道上人满为患,无论是闺中娇娇女郎,还是孩提儿郎们,都为一睹沈家家主玉面女将的风采。
      当然,街上女郎更多的缘由是——今日也是宁家大公子一月一次前往万和书斋论书的日子。
      时人皆知,沈家家主是位女郎,虽才不过双十年华,但已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军功赫赫。且,沈家家主,生的一副好容貌,玉面女郎,皎皎如华,一度让长安城的女郎相接效仿。
      时人亦知,宁家大郎,堪称当世卫阶,虽素来体弱,但每每出行,满车衔花,京城女郎皆为一睹其天人之姿。
      但时人从未想知,这两位人间理想会在某一天一起变成人间妄想。呜呼悲哉,长安不值得……
      (一)聘礼
      沈家的媒人上威远侯府提亲的时候,坊间皆为之震惊,甚至赌坊内还有人为此下注,赌已二十又五的宁家大郎是否会应了玉面女将的入赘。
      然不到半月,沈宁两家已迅速过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就差半个多月后亲迎礼了。
      京城为之震惊,众女郎纷纷含泪表示,难道这就是所谓英雄救美,一见倾心——可为何,那日救下惊马宁郎君的不是自己!追悔莫及,痛哭流涕,虽然沈家女郎真的很是英气俊美……
      四月初八那日一早,沈家家主一身利落红衣,带着护卫队浩浩荡荡朝着城西的威远侯府迎去。宁家大郎亦是大红的衣,素来清远的眉目仿佛也粲然起来,是从未有过的倾城绝色。
      沈棠面色不变,只是突然一把将宁景辞带上马背,双臂环过他腰身,利落的策马回府。
      沈府大摆宴席,但并没有多少人去灌沈棠的酒。敬过族中长辈,沈棠早早地回了婚房。宁景辞坐在桌前,眉目微醺,见她回来,遂粲然一笑:“棠棠……”
      沈棠沉默着,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眼睛,感受着长睫扫过掌心的酥痒,她顿了顿,俯身吻住他。被人顺势拥入怀里,扑鼻熟悉的清冽,沈棠没有挣扎,压着人上了婚床。
      翻云覆雨间,女儿家微带沙哑的声音中带了丝轻叹:“……怎么还是这么倔啊。”宁景辞不答,低头用力以吻封缄。
      (二)旧事
      其实少有老人记得,多年前沈家与宁家来往颇为亲密,甚至沈棠与宁景辞幼时还曾订过娃娃亲。
      说起其中缘故,还要从沈棠五岁那年开始。时镇国大将军回京述职,带着孕中娇妻与稚女,除夕夜将军奉命进宫饮宴,将军夫人动了胎气早产。府中老夫人年事已高,旁支的亲戚为了谋将军府家产,过继嗣子,起了歹念,调走了给夫人接生的产婆,哄了年仅五岁的沈棠出门寻爹爹。
      将军府中乱作一团,无人注意小小姐跑出了府。金枝玉叶娇养的小姑娘一人闯入了除夕夜热闹的街市,几乎立刻就被城中趁乱诱拐孩童的花子盯上。
      眼看哭的可怜的小姑娘就要被人拐走,却被一十岁左右的少年拦下,宁家大郎自幼早慧,虽与仆从走散,仍毫无惧色。上前抢先抱过小姑娘,熟稔又略带嗔怪的哄:“让你乱跑,下次再这样,阿兄才不管你呢……”
      花子犹疑的看向眼前稳重自持的小少年,宁家大郎含笑抬头:“多谢这位娘子帮忙照看家妹,稚女顽皮,叨扰了。”
      花子这才悻悻离开。
      小姑娘尚还紧紧抱住少年郎的脖子,抽泣不已。宁景辞温和的哄着小姑娘,待问清了家世,找到走散的仆从,才与家中长辈上禀,同着父亲威远候一起将小姑娘送回府
      威远候与沈将军曾是少年挚友,也一起上过北疆战场,有过过命的交情。见将军府打乱,忙与夫人一起帮忙主持。然等到沈将军终于回府时,沈夫人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好,即使大夫极力救治,也没能挽回沈夫人与腹中孩儿的性命。
      沈将军大悲,彻查之下亲手将旁支远亲主谋者送入大狱,断了与旁支的来往。彼时年幼的沈棠尚还不太明白生离死别的含义,只是对那个眉眼温柔轻声安慰自己的小哥哥很喜欢。也不会知道,从那刻开始,那个温柔而执拗的少年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三)军师
      沈棠第一次在北疆战场上打出名声,是景平元年的初冬,包抄匈奴人后方补给,打了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仅以五千骑兵重创匈奴六万大军。少年家主,一战成名,也从此真正收服了沈家军诸多老将。
      鲜有人知,从景平元年到景平五年,沈家军大大小小的胜战里,都有一个寡言青年军师的身影。
      军中少有文职,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重视这个从京中来的小小参军,甚至青年略显单薄的身躯还受到了不少军痞的嘲讽。
      沈棠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一次军中演习,青年在布阵上的天赋让她颇感兴趣,于是破格提了他做参将,随侍左右。后来有他出谋划策,许多战役保全了更多将士的性命,沈棠惜才,欲为他报功赐赏,却多次被婉拒。
      沈棠曾问过他原因,青年神色隐在烛火里看不清楚,轻声回她:“末将来北疆,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只是为了……一个重要的人。末将,有私心,愧于封赐。”沈棠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看着青年似曾相识的眉眼,有些发怔。
      十年驻守北疆,最惨烈的一次战争,是景平二年秋季,匈奴王廷爆发了瘟疫,牛羊病死无数,于是大举南下,想要抢夺足够的粮食。沈棠身先士卒,率沈家军浴血奋战,将戎人的铁骑死死挡在玉门关外。
      匈奴惨败,沈家军也伤亡惨重,沈棠更是受了重伤,足足躺在营帐里养了一月有余才能下床。期间多是青年在照顾她,甚至发热凶险的几日,更是连营帐也未出过。
      烧的迷糊的沈棠少有露出几分脆弱,轻声呢喃:“阿爹……阿娘……阿辞……”守在床前的青年微顿,握住沈棠右手,所有情绪化成耳边一声轻叹:“我在,棠棠乖,……莫怕。”
      (四)偏爱
      沈将军离京时,将五岁的沈棠托付给了威远候。甚至在沈棠十岁时,与宁家大公子换庚帖定下了亲事。
      宁家嫡系并无女儿,因此威远候夫妇对沈棠都很是喜爱。而整个威远侯府,把沈棠放在了心尖尖的是长她五岁的宁景辞,宠爱程度甚至远超过对隔房的堂妹,同胞的阿弟。
      沈棠每年生辰,都会收到许多珍贵的礼物,但她最喜欢的,永远都是阿辞亲手做的小物件。有时候是一枚亲手打磨的护心暖玉,有时候是放在他亲手雕刻的木盒里的夜明珠。年幼的棠棠珍视异常,对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不甚在意,反而经常擦拭那个并不很精致的木盒,还被宁家二郎嘲笑她买椟还珠。
      在威远侯府的五年,是沈棠除了爷娘双全时最快活的时光。有阿辞日日教她读书识字,书法丹青,甚至阿辞少有的休沐日也会带她踏青游玩,或是一品佳肴。
      沈棠十岁那年,随威远侯府一同秋狩,宁景辞因救驾东宫身受重伤,卧床一月有余,太医诊治后言大公子此伤有损根基,日后当细心调养。
      看着棠棠在床边哭的伤心,宁景辞故意逗她,说哥哥以后身体不好,娶不到新妇,要靠棠棠照顾了。沈棠抽噎着说阿辞哥哥,那棠棠给你做新妇。少年一怔,眸中有温软的情绪化开。他轻笑:“棠棠,”
      “嗯?”
      看着女孩哭的朦胧的双眼,他说:“那哥哥,当真了。”
      吃醋
      第二日天光初亮,沈棠便已睁眼,耳畔有温热的气息传来,警觉的转头看去,是青年眉眼温润,郎艳独绝。她有些怔愣,青年似有所觉,揽在她腰间的手略微收紧,无意识的蹭过来,低喃了句:“棠棠……”
      沈棠神色温软下来,翻入他怀里,轻轻在他唇上一亲:“我在,阿辞。”
      女将军略带薄茧的手圈在青年身前,像护着自己的绝世珍宝一般,眷恋而珍爱。
      等到两人起身时已是天光大亮,用罢迟来的早膳,正打算一起去书房消磨时间,府中管家急匆匆赶过来,低头向沈棠禀报:“将军,府外有人送贴,邀将军午后去与君楼一会……”
      沈棠摆手:“替我回了,这几日婚假,本将不便会友。”
      管家犹豫道:“将军,老奴看送贴的奴仆,像是宫人……”
      沈棠有些迟疑,宫中与她交好的,只有那位了,可今日婚假,她早早就上折准批了啊。而且不是宣旨进宫,也应当不是要紧的公事。
      宁景辞温声开口:“是陛下?”
      沈棠点头:“阿辞,我……”
      “既是陛下相邀,夫人就先去忙公事吧。”
      沈棠开口想同他一起去的话被堵住,她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宁景辞平静的神色,半晌,见他沉默,只好道:“好,我会尽早回府。”
      见将军真的离开,方才还算平淡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管家也低头不敢再吭声。
      宁景辞坐在书房一直等到华灯初上,沈棠才带着几分醉意回来。即使神色有些冰冷,他还是迅速伸手接住差点跌倒的将军
      沈棠脸上有几分薄红,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难得带了些许软糯:“阿辞,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海棠糕,还有一顶玉冠,很是称你……”
      头顶迟迟没有传来声音,沈棠抬头看去,瞧见他略带冰冷的表情,有些迟疑的问:“阿辞,谁惹你生气了吗?”宁景辞略微收紧了手,抿着嘴没有回答。
      沈棠呆呆的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他淡红色的薄唇,轻轻啃咬着,声音有些含混不清:“那阿辞,我哄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宁景辞的神色略微松软下来,低头加深了亲吻,把她含糊的话吞了下去。许久,沈棠有些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带着水汽的眼睛朦胧的朝他看去,宁景辞低头轻啄她眼角眉间,微微叹息:“我没有生气,棠棠,我只是,醋了……”
      哪怕是名满天下的如玉郎君,被文人墨客捧上神坛的行止公子,也会在面对心爱之人时,患得患失,轻易被她的一切左右情绪。
      他只是,太在乎了而已。
      离别
      沈棠十岁那年,朝中发生一件大事。刺杀太子的幕后凶手,查到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贵妃母族建宁侯府。
      圣上大怒,废除贵妃为庶人,打入冷宫,建宁侯府抄家流放。年仅12岁的贵妃之子靖王被以历练为名送往北疆,一时东宫一脉风光无限。
      同年六月,沈将军染病,沈棠毅然前往北疆寻父。不过在离京前,沈将军来信,不知如何与威远侯商议,定下了宁景辞与沈棠的婚事。由于沈棠即刻要去往北疆,定亲仪式只匆匆举行,只少数至亲知晓。
      沈棠离京那日,宁景辞拖着病体来送她。十里长亭,终须一别,少年轻轻抱了抱喜爱的女孩:“棠棠,早些回来,嗯?”沈棠轻轻“嗯”了声,想着信里父亲说的隐晦,终究没有说太多,只小声叮嘱:“阿辞哥哥,你要好好修养,我……我会想你的……”
      出了京城,沈棠带着车队与另一路人马汇合,望向车内少年了无生机的暗沉双眼,沈棠犹豫片刻,轻声喊了句:“见过殿下。”——是被“流放”北疆的少年靖王。
      少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呆呆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沈棠有些怕他,想起京城的传言,又觉得他可怜,还是开了口:“……父亲传信说,陛下……有意让殿下入沈家军,争一份军功……将来有一份保全自身的能力……”她想说陛下没有放弃你,即使……他的母族就此衰亡。
      少年靖王到底心性尚还稚嫩,即使初逢大变,也还有一分少年朝气,他这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父皇为我取字——临渊。”这次轮到沈棠不吭声了,即使未读太多书,也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字,更像是一种警告,让他谨守人臣本分,若敢行差踏错,面临的必定是万丈深渊。
      一路沈棠便不再提京城的话题,只尽力回想着年幼时在北疆的趣事,说一些北疆的风土人情,虽然靖王大多时候都不会回应,但到底慢慢听进去些,两人也慢慢熟悉起来。
      沈棠到了北疆才知道,父亲是在战场上遭了偷袭,伤了腿,军医说至少要有两个月才能下地。正好北疆近来无大的战事,沈棠便缠着父亲留下,一心照顾父亲。
      听说靖王入了沈家军,从底层做起,加入军队训练,对自己下手极狠,沈棠不免有几分担心,扮成男孩样子随父亲混进了军队,但看着将士挥枪训练的样子,她也有些跃跃欲试。
      沈将军犹豫了一下问她:“吾儿想学枪法?”沈棠目不转睛:“想!”沈将军笑了笑:“那不如你也跟着将士一起训练,若是能坚持下来,打好基础功,为父便破例教你沈家绝技,回马枪。”沈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父亲,您愿意让我习武?!”
      沈将军摸了摸她脑袋,语气有些惆怅:“若是沈家还有男儿,为父也是舍不得让你舞枪弄棒的,自有你的兄弟学成保护你。如今只你一个,将来也没有姊妹帮扶,为父教你些武艺,也好让你日后有保护自己的底气。
      “多谢父亲成全!”
      沈棠快乐疯了,她早口水沈家军的回马枪多年了,从小就摸着父亲那把征战多年的龙胆枪,只是后来留在京城,才被管教的稍微文静了些,一旦回了北疆,沈家子弟血脉里血性又立刻被激发出来。
      从那日此,沈棠换上了男装,混入了兵士中与靖王一起开始训练。不惧风霜雨雪,只以此身,誓守边疆。
      京城来的信依旧很勤,但沈棠自从做好长久留在军中的打算后,回信就有些犹豫了,那五年温情时光依旧是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但沈家儿女的牵绊,早与北疆牢牢相系,难以分离。阿辞哥哥,我还是喜欢你,但沈棠更喜欢漠北的风,关外的马,伴着号角声入眠的夜。
      阿辞哥哥,对不起,棠棠要食言了,这次不能早些回来啦。
      沉梦
      沈棠又做那个梦了,那双共沐初雪的璧人,终究没有等到白头偕老。将军战死沙场,姑娘固守边关,等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醒来时忽觉已是泪流满面,心里空的厉害,下意识往身侧摸去,触到枕边人温热的躯体,她不觉靠入他怀里,双手慢慢环紧他,这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宁景辞是京都公认的美男子,皎皎君子,举世无双。沈棠看的有些入神,不觉挨挨蹭蹭吻啄他精致眉眼。
      耳边一声轻笑:“昨晚还没闹够,嗯?”怀抱被收紧,沈棠满足的喟叹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扑倒他耳边,认真低头凝视他:“你昨日,是不是生气了?”
      宁景辞默了片刻,轻声反问:“你不记得了?”沈棠低头讨好的亲亲他唇角:“我与陛下,是军中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但也只是关系好些的同袍之谊,与军中其他人并无区别。只他如今到底是君主,有些事我也不好太逆着他。说来昨日我本想邀你和我一起去的,谁知郎君如此大度,”她眉眼弯弯,挪揄道:“情愿自己在家暗暗喝醋,也要给足我在外人面前的体面,嗯?”
      宁景辞耳畔泛起些热意,他吻了吻沈棠眼角:“又做梦了?”沈棠热情的回吻过去,口中含糊道:“阿辞,你又转移话题……”
      床帐间迅速升温,十指紧扣的那一刻,沈棠听到耳畔温柔又坚定的小声呢喃:“棠棠……你是我的……谁来也不让……”
      误会
      沈棠十五岁那年,并没有办热闹的及笄礼,彼时北疆战况焦灼,她已是军中小有名气的少将军,正带队拦截匈奴人的先锋部队。
      那年的北疆格外惨烈,尸横遍野,城外的人为了抢夺过冬的粮草大举入关,城内的人为了家园不被蛮夷铁骑践踏拼尽全力。他们都是为了在这个凛冬……活下去。
      这个冬日的最后,匈奴左贤王被俘,沈大将军身受重伤,不药身亡,没有谁取得真正的胜利,都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安稳。
      北疆城内,几乎家家缟素,无声申诉着这场战争的残忍。
      沈棠在父将陵前跪了一夜,最终下定决心。同年三月,陛下病危,靖王回京侍疾,沈棠扶棺述职。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形式于靖王极不利。朝堂争吵半月多,欲卸下沈棠官职,赐婚靖王,自此留京。武官一派竭力反对,更有沈将军故友在朝中转圜,为沈棠争取到了正二品镇国将军之职。
      四月初,陛下驾崩,太子继位,却于祭天途中遇刺身亡,中宫嫡系后继无人,靖王一脉借此起势,五月十二,靖王称帝,年号景平。
      新帝登基,清算太子一系势力,首当其冲是后族齐氏与曾救驾的威远侯府。齐氏一族抄家流放,威远侯府被重兵包围,却迟迟没有动作。
      是夜,承乾宫内灯火通明。沈棠笔直跪在堂下,台上的新帝安静批阅着奏折。许久,一本参威远侯府的奏折被扔到沈棠面前,她拾起扫过上面“结交权臣,意图不轨”的字样,淡淡挑了挑眉。
      沈棠朗声开口:“结交权臣?陛下是说臣与威远侯府的亲事吗?”新帝笔下一顿,向下看去,神色喜怒难辨:“亲事?”沈棠并无惧色:“父将生前,怜臣无兄弟照拂,为臣定下威远侯府的亲事,已有五年之久……”
      “怎么,朕的大将军刚掌兵权,便急着成家吗?”
      “臣以为,成家立业并无冲突。”
      “好啊,既无冲突,那将军自也当得起皇后之位,内修宫闱,外掌兵权,与朕同进退。”
      沈棠蹙眉:“臣以为,与陛下只有同袍之泽,从无男女之情。”
      新帝放下手中奏章,慢慢走下来,沈棠仰头看他,并无退意。一双微凉的手抬起她下颌:“阿棠,你与朕无男女之情?那当初去往边疆一路处处撩拨、在北疆与朕无话不谈,数次在战场上不顾性命救朕的是谁?这世上,只有朕才与你相配,宁景辞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守着三纲五常的伦理教化,他懂你的满腔抱负吗?他会允你再往边疆吗?或者说,他能守得住两地分离的苦楚吗?阿棠,你订婚时不过十岁,是父母之命,而非心甘情愿,对吗?”
      沈棠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可是陛下,您不是他,又怎知他不会为我妥协,当初……”
      “阿棠,”下颌处的手微微收紧,“朕知你向来聪慧,不如朕与你打个赌,你主动退了这门婚事,朕也不逼你入宫,仍放你回北疆。且以五年为期,看看威远侯府,可否顶得住人言可畏,可否信你心意未改,可否愿意等你五载。”
      沈棠闭了闭眼,她应下:“微臣托大,以当初沈家助陛下掌兵权的情分,求陛下对威远侯府网开一面,臣愿往北疆,为陛下守住边城,沈家军……当忠于陛下,绝无二心。”
      眼前一片阴影略过,帝王淡漠转身:“阿棠,希望你不会后悔。”
      “……多谢陛下。”
      双全
      沈棠退婚那日,宁景辞并未出面,只由威远侯与侯夫人出面,议亲时并不热闹,如今退亲也极为低调。
      威远侯表情平静,到底是父将故交,沈棠将姿态摆的极低,他到没多说什么,只侯夫人神色很是复杂。
      沈棠离开的时候,被宁家二郎拦住,他怒气冲冲:“沈家女郎如今是一点也不顾我兄长的死活了吗?趁着兄长旧疾复发,是想让他受了刺激一命呜呼吗?!”
      沈棠一愣:“阿辞……宁大公子病了?!”
      “是啊,枉费我兄长一片痴心,年年书信不断,给你的生辰礼永远是最用心的,为了稳住你沈家家主的位置,月月往万和书斋谈书论道,只为了挣一份女子掌权的正名……如今看来全是真心错付!既退了亲事,沈女郎若是还有心,就再别出现在兄长面前,日后若女郎得主中宫,也莫来笑我兄长一番痴心妄想……宁家与沈家自此再无往来!”
      沈棠面色白了几分,她动了动唇,却并未解释什么,只轻声道了句:“……沈棠明白,还请大公子保重身体。”
      看着宁二郎越发生气的神色,沈棠没再开口,狠心转身离开。
      沈棠离京的第二月,威远侯府一辆马车低调出府,朝着北疆缓缓而行。
      承乾宫里,新帝看着手中的密折,神色喜怒不定。许久嗤笑一声:“……倒是个痴情种。”
      将离
      沈家军再次出征是在九月深秋,这次宁景辞依旧送她到十里长亭,只不过这次,他已是她名正言顺的夫郎,不用顾忌他人的眼光,紧紧的抱住他的女将军,声音沙哑:“……棠棠,你要平安回来,知不知道?这次不许再食言了,我没有那么多十年来等你了,你要是敢食言,我便不等你了。”
      沈棠沉默片刻,拉过他挡在马后避开随从视线,狠狠吻了上去,声音含混在唇齿交缠中:“……好……阿辞,如果我食言了,你便再娶一门好亲事吧……”被他在唇畔狠狠咬了一口,如玉公子难得有几分狠厉:“你敢!”
      沈棠笑了笑,安抚的亲了亲他,没再回答,转身利落上马:“出发!”
      这次的战事很是焦灼,胡人换了新将领,用兵诡谲,难以捉摸,哪怕是经验丰富的沈家军也大大小小吃了不少亏。战事一直拖到了十月底,眼见北疆已入冬,天气愈发寒冷,再拖下去即使能赢,沈家军也必定损失惨重。
      沈棠蹙着眉在军帐内一遍遍看行军图,一边琢磨着匈奴人的进军路线,一边等着前去探路的斥候回来。
      终于深入草原的斥候回报,道匈奴人主力军在莫扎湖一带,粮草从焉支山一带运输,远远绕过了与北疆城临近的封狼山。
      沈棠与诸将领的眉目终于伸展开来,连夜敲定了作战方案,左翼军队潜伏去断粮草,沈棠亲自带中军去伏杀匈奴主力部队,右翼留守城内,防着胡人声东击西。
      临近出发,沈棠心里莫名不安,她蹙紧眉头,带兵出城后将中军一半的人马派去了离北疆城最近的封狼山,自己率军疾行向莫扎湖而去。
      夜间冲进匈奴人营帐时,竟有一多半是空账。沈棠的心狠狠一沉,立刻带兵撤退,却已被人拦住了退路。
      胡人新的将领是个青年男子,眉目深邃,他坐在马背上大笑出声,带着几分浓重口音的中原话:“沈小将军,别来无恙啊!”沈棠眼风略略扫过胡人军队,蹙紧的的眉间略略松开,大抵已猜到了胡人的计策,无非是把中军主力困在远离北疆城的地方,趁机攻打边城。沈棠有些庆幸留下了一半的中军部队,她在战场上狼一般的直觉总能在关键时刻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但面上仍做出焦急的神色,带着军队向外突围,一场混战,沈棠且战且退,暗暗打着旗号将队伍分散隐入草原,她自己则带着亲信吸引着胡人的主力。
      等着大部队终于散开,胡人的军队也被冲散了些,沈棠的眸子泛起狼一般的幽光,率部反杀,一柄龙胆枪挥舞带风,胡人的惊叫哀嚎声一片片响起。
      鏖战一夜,等重伤了胡人首领,胡人才终于不甘心的退走。沈棠清点人手,除了早就分散开的左右翼,现在还跟在她身边的只剩四千余人,重伤一千多,不好的消息是,他们拼杀许久,早就深入草原腹地,如今剩下的人里,也没有熟悉草原环境的人。北疆城战况如今也一无所知,等边城战胜,再来寻走散的军队不只要多久。
      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收拾了胡人散落的干粮,沈棠凭着记忆在沙地上画了草图,思索良久,一把扔下画图的木棍,朗声开口:“儿郎们,可愿随我一同杀至匈奴王庭,赢了便能把胡人的草原归入我大魏的版图,便是败了也要重创胡人后方,让他们元气大伤,保我北疆十余年的平静,让我沈家军儿郎也做一回封狼居胥的护国神军!”
      军中沉默片刻,爆发出一阵欢呼:“愿随大将军杀至王庭!沈家军誓死追随将军!”沈棠脸上焕发出别样绚烂的光彩,她翻身上马,手臂一扬:“出发!”
      归人
      景平六年冬,匈奴铁骑大举南下,被沈家军死死挡在关外,未能踏入大魏疆土一寸。
      是岁十月末,大将军率部北征,与匈奴主力两败俱伤,大将军与亲随失踪荒漠。帝惊怒,派十余万军队北上搜寻,一青年主事。
      十一月中旬,大军一无所获,诸将皆奏请陛下调回大军,帝不允,朝中君臣僵持。然是年除夕,北疆大捷,大将军仅携亲随数千人,大破匈奴王庭,生擒匈奴可汗,贵族数百,入京献俘。帝大喜,亲迎大军入城,赞大将军乃本朝封狼居胥、神兵勇将第一人,遂封赐王爵,许世袭罔替。此一役,史官执笔,称镇北王乃当朝李、霍之神将,古今女子第一人,朝廷内外,莫不拜服。
      无论后世如何称赞,但宁景辞在草原上找回他的女将军时,几乎喜极而泣。他死死抱住人前威严的大将军,听着熟悉的北疆将领打趣军师像个小娘子竟哭红了眼,没有反驳,只怀里的大将军轻笑一声:“莫打趣他了,如今你们将军也是要听军师的话了,惹恼了他,军法处置我可不会帮你们求情。”将领们善意的打趣笑闹声里,沈棠带着宁景辞回了自己的营帐。
      向来温柔的郎君吻得凶狠激烈,沈棠由着他,只在他要剥开她里层的衣衫时止住了他。看向自家夫郎眼中隐忍的委屈和不可置信,沈棠轻叹,在他唇间吻了吻:“……有些伤口还没好全,我怕吓着你。”宁景辞没说话,只态度强硬的解开了她衣衫,要了烧开的热水,力道轻柔的为她擦洗上药,然后不含一丝情欲的,吻上了她身上一道道已痊愈的旧疤。
      沈棠身子微微一颤,抿紧唇没发出声音,十指紧扣的那刻,宁景辞忽然问她:“……棠棠,你是不是从没想过,若你回不来了,我会怎样?”沈棠仰着头克制的轻喘,闻言在他喉结吮吻一下,声音带着些喑哑的磁性:“……阿辞,可你也食言了,说好了若我回不来你便去另……”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被青年以吻封缄,耳畔是他放着狠话:“沈棠,你敢在战场上一去不回,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沈棠轻笑了一下,眼角泛起些湿意,她想,可若是上战场的是他,她才会真的后悔一生。所幸如今,她才是那个名扬天下的大将军,这样也好。
      魏史上,镇北王是少有的能与帝王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异姓王。坊间亦有野史逸闻,传着这代君臣的桃花情事,大抵是因为镇北王府中只一夫郎,不常见人,而魏武帝后宫诸多佳丽,却终生未立中宫。
      后记(浮生梦)
      又是一年初雪,姑娘习惯性的伸出手,留了三四片雪花在掌心。
      “将军,这是今年的初雪呢!”
      “过来,也不怕冷。”
      “将军,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男人应声,拿伞为她撑好。
      “不要伞,就走一会儿嘛。”
      无奈轻叹,还是细心为她穿好斗篷。
      那一年初雪很大也很美,两人在雪里落了一地白霜。
      姑娘的声音明亮欢快。
      “将军,听老人说过,在初雪里一起走过的人,这辈子可以走到暮雪白头呢。将军,我们如今,像不像共到白首?”
      青年忽然将她拥入怀里,声音带了丝喑哑。
      “阿窈,如果我没有回来,你……”
      没能说下去,衣襟上一片湿热。
      “将军,阿窈听不懂……阿窈还要与将军走到暮雪白头呢……”
      “傻子……”
      那声无奈叹息,含着他所有的温柔不舍,此后经年都回荡在深闺梦里。
      他们都说他死了,尸骨无存。哪怕踏遍了望乡山的每个角落,她都不信。
      望乡山南,有一楼,名曰君归。数十余年,为无数归人指点回乡路。
      楼主无名,唯一头白发,青丝如雪。
      终一日,良人君归,相携白首,永不离也……绮梦安好。

      “您为何帮我?”
      彼时冥界忘川,女子放下一盏明灯,她缓缓回首,眸光幽深:“……承尔夙愿,精诚所至。那是君归楼赠与你的愿力……天道有情,圆尔所求。”
      “梦鬼多谢您成全……大人,可您要等的人……几时才会来?”
      女子弯了弯唇角:“……等我厌倦了这样的宿命……我们终会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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