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神录》沈初y

4、青芒（一）

　　楔子
　　“……第五个世界任务完成，是否清零记忆？”
　　“是。”
　　“即将开启下一个世界，新的身份——紫苏国师，祁归。任务对象——紫苏女帝。任务目标——陪伴女帝终老。”
　　“嗯？陪伴女帝终老？”
　　“是的。是否确认身份？”
　　“……是。”

　　朱颜辞镜花辞树
　　再次睁眼，是在一处大殿内，正坐在蒲团上打坐。他起身打量一下，宫殿布置的肃穆清冷，亦如这具身体的面容，如云上神邸，不容冒犯。
　　祁归梳理了一下记忆，紫苏国师，辅佐女帝统一九州的第一功臣，年岁不知，来历不知，只一张脸仍如少年，经久不变。
　　如今是溪归四年，昨夜女帝登凌玉楼与民同乐，今日当是祭祀大典。然国师以闭关为由，独自在澄明殿修行。正好无人打扰，祁归仔细琢磨着这次的任务——陪伴女帝终老。
　　他回想了一下国师以往与女帝的相处日常，隐约察觉到了女帝对那位国师的心思，而那位国师，似乎一直在隐隐纵容，但最后又拒绝的彻底。那陪女帝终老，便不能以爱人的身份，或者说，国师的定位只能是女帝的守护者，他可以陪伴她历经一切，却始终不能是她最亲密的人。
　　祁归确认好了自己的定位，旋即起身熟悉起国师的生活，规律而枯燥。晨起打坐，书写经书道义，偶尔上朝，午后与女帝手谈，商议些重要政事，晚间或打坐一夜，或偶尔休眠。
　　在殿内待了三日，等他完全熟悉了国师的字迹，棋路，举止习惯，他才在那日午后去面见女帝。
　　那天春光正好，一缕暖阳透过半开的窗映落了书案后的人半身，明媚而温暖。祁归循着往日习惯，慢慢坐到她对面，抬眼看向女帝，随即微微怔愣。
　　那是一张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极美面容，肤色如玉，长眉入鬓，一双杏眼波光粼粼，却又不会过分妩媚，琼鼻挺秀，微薄的唇淡淡抿起，极清艳的容貌，却又透着清冷与常人难以企及的威压。
　　那双眼漫不经心的望过来时，不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年轻帝王，更像凝望寰宇，幽深而平静。
　　女帝微微一顿，看了他良久。祁归维持着国师素来的清冷，不动声色的问她:“陛下，臣今日可有不妥？”
　　女帝微微转开了眼，轻笑一声:“并无不妥，只是觉得，国师今日……很是好看。”
　　祁归闻言一怔，似乎也曾有人这样夸过他，只是轮回世界的记忆太过久远，他已经忘记了太多旧事。
　　于是微微颔首，转而询问女帝一些政事。女帝敛了笑，漫不经心的开口，只是神色里似乎带了几分心不在焉。
　　那是人间九州一统的第四年，也是任务者新一轮任务的第六个世界，他总记得那次重逢，姑娘坐在肃穆空旷的大殿里，神色冷寂而孤单，是他多年未再见她真心的笑。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任务者代号渊，穿梭三千世界，收取委托人的愿力，为他们完成心愿或者说执念。
　　渊的第一个任务是保护一个青楼女子，让她不再为负心人轻生。莺歌燕语的花街柳巷，夜里灯火通明的荒唐人间。荨娘是燕春楼的招牌，容色倾城，琴艺无双，在风月场里游走了小半生，见惯了这世上所有的人情冷暖，也见多了太多世人的假面。
　　燕春楼上一任的头牌在风光正盛时应了一位权贵的赎身，当了那个人第八房小妾，不过一个月就因私通的罪名被打杀，一卷残席裹了扔去乱葬岗。楼里的姐妹很是唏嘘，也有些感伤自身。
　　荨娘就是在那时被捧出来顶了头牌的位置，她少有接客，独自住在燕春楼最好的上房，无事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城郊。
　　渊是以一个落魄江湖的侠客身份接近她的，常陪着荨娘在窗前一坐便是半晌。荨娘不常理他，只是偶尔会忽然问他一句:“你说，人死了会有来生吗？”渊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荨娘又问:“那神呢？”
　　这次渊没有回应，荨娘也不在意，自顾自拿出了七弦琴弹奏。
　　有次荨娘送走留夜的客人，打开窗户，渊悄无声息的落到窗前，她撑着脸问他:“你这个人真奇怪，一个侠客不去行走江湖，日日守在我窗前作甚？”
　　渊那时回她:“我欠了别人的人情，受命来救你一次。”荨娘半开的衣襟下是印着红痕的锁骨，闻言她笑开，笑的花枝乱颤，散开的长发被风吹到眼角，她抬手拨开，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万种。她用指尖点点他肩头:“救我？小郎君啊，你知道什么是救吗？”
　　渊不动声色的挪开被她点的酥麻的肩，板着脸回她:“那人怕你被负心人伤了心，动了轻生的念头，故托我救你一命。”
　　荨娘愣了一下，眼底似乎划过些什么，她懒懒依靠到床边:“……哪里来的什么负心人，我又怎么会轻生。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如此，除非是我自己愿意，否则……”她没在说什么，只是看着渊的神色分明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情绪。
　　燕春楼出事那日，荨娘忽然打发渊去为她采一枝青云观里的桃花，渊板着脸不太情愿，被她抬手弹了额角:“快去，小古板，看了今年第一枝桃花，说不准我就能帮你还了欠下的人情。”渊拧着眉看她，她笑的和平日一样好看:“……小古板，你今日的玄衣，很衬你，甚是好看。”
　　渊到底还是去了趟郊外的青云观，亲手采了一束初开的桃花，他匆匆往城内赶，说不出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她说起桃花时眼里的光格外有神采。
　　但他没回到燕春楼，系统提示任务结束，脱离世界。渊请求了回放剧情，看到了官兵押解燕春楼的女妓时，她毫无眷恋的从窗前一跃而下——荨娘的房间，在燕春楼最高最好的地方。鲜红染了一地，那双纤纤玉手最后似乎抬了抬，像是要抚摸一下天上明媚的太阳。
　　“检测到任务者异常情绪波动，是否情感清零，抹除记忆……”

　　一剑霜寒十四州
　　渊唯一一个失败的任务世界，是个快意恩仇的江湖。
　　任务对象是名动天下的第一剑青离，不知男女，不知老少，只常年一身黑衣，一张鬼脸面具。来去无踪，被他打败的人武器上都会留下一朵桃花印记，死在他手下的人也会在尸体上留下一朵栩栩如生的血红色桃花。
　　青离是突然冒出来的，他第一次在江湖亮相，单挑了当时江湖最有名的剑客沉渊，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出手后没有直接离去，只是定定看了沉渊许久，留下一句“不是他啊……”
　　而后无论是挑战或是寻仇，青离皆是数剑功成，飘然离去。
　　渊找到青离的时候，“他”刚结束一场战斗——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然而那把杀人的剑刃上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
　　是夜月凉如水，青离忽然回头目光直直的看向渊，相视许久，渊听到了她问自己:“……你想跟着我？”彼时渊寄宿的身体还是个十岁的少年，他坚定的走到她身边:“是！”
　　隔着那张面具，渊似乎看到了她弯起的眉眼，那只布满老茧的修长右手轻轻在他发顶抚了抚，她说:“好啊，小朋友。”
　　渊在青离身边陪伴了十年，他同她看过北国的雪，淋过江南的雨，吹过漠北的风沙，也饮过滇南的漓江水。渊无数次看到她打败前来挑战的对手，杀过江湖作恶的浪人，月下飞舞的剑光比月色还要冷清。
　　有次他们坐在屋顶上饮酒闲聊，渊问她以后想做什么，青离难得摘下了面具，那双极美的桃花眼里迷茫了片刻:“……不知道，只记得有个人也是江湖杀手，我想找他，便来江湖了。”已经长大的青年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克制住想为她拂去鬓角碎发的欲望:“那个人是谁？”
　　青离仰头喝了一大口，眸子微微眯起，随即向后仰倒，看向夜空，许久才说:“……不重要了。”
　　那个问题的答案，渊后来还是没有得到答案。那年深秋，戎狄犯边，僵持几月，戍边的宋家军大将军却被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木兰城破，边民几无人生还。
　　江湖朝野为之震动，木兰屠城的消息传来时，青离仔细擦拭净剑身，她戴上那张鬼面，夤夜而出。
　　三日后下旨处死宋大将军的老皇帝横死床头，主战的三皇子被扶持登基称帝，诬陷边军的奸臣被全部处死，后世称这场变动为兰渊之乱，野史传闻这场血洗朝野的动荡背后的推手是江湖第一剑客。
　　朝廷的军队夺回木兰城的那天，愕然发现城头挂满了戎狄主战高级将领的头颅，每个头颅颈间均有一抹桃花刻痕，栩栩如生。
　　一时青离名声大噪，江湖人皆敬称其“剑尊”。然自此江湖里却再也不见名动天下的九州第一剑客的踪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人人都向往成为他那样的剑客，只是哪怕江湖风雨不断，每个时代都有新的侠客名扬四海，却再也没有一个人得到过尊者的敬称。青离就此绝迹，也成了江湖里永远的传说。
　　青离是死在渊的怀里的，那样的剑术，已非人间所有，更何况是改变一国之运的逆天之举，于是“天道”毫不犹豫的降下天罚，但哪怕痛到极致，身形都快溃散时，她都没有叫出一声。
　　渊衣服上占满了她的血，任务失败了，他也会接受惩罚。只是他死死抱住怀里的人时，眼前恍惚浮现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她神色不舍而坚定，渊仿佛听到久远的语声，像是隔了几个洪荒那么渺远。“……我们一定会再次重逢……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