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之战》菌子南

3、第 3 章

　　“亲爱的，我早已叮嘱过你。我可以为了你放弃自由，从隐居的女巫变成深宫的王后。但倘若你背叛了我们的爱，我就要抛下你，重新回归自由。”

　　“我也警告过你，我不是那种以德报怨温良贤淑的女子。如果你对我好，我便祝福你，帮助你，如果你伤害我，我便诅咒你，报复你。”

　　“请放心，我不会收回我在婚礼上给你的祝福，在你有生之年，你会一直为王，戴着闪耀的王冠，受到万人景仰，你将一直尊荣富贵，拥有广阔领土。只不过，我现在要给这祝福添加一些条件，让它变成诅咒。”

　　“你将永生不死，活到时空尽头。任何的财富和权势都无法让你快乐，所有你最害怕的背叛都会发生，所有你最在意的人都会离你而去。你将永远孤独、痛苦、追悔莫及，而且饱受灾难和病痛折磨，却无法从噩梦般的人生解脱。”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离去，任凭坎特雷斯如何呼唤也不再回头。

　　坎特雷斯试图去追她，却觉得步伐越来越沉重，身体被什么抓住，一点点沉入海中。

　　他大声呼救，但卡梅洛特始终不肯再看他一眼。

　　终于，两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了他，将他从深海中拯救出来。

　　坎特雷斯定睛一看，那两只手的主人，正是他的两个儿子。

　　“父亲，您是不是又陷入了回忆，看到了可怕的幻觉?刚才叫了您许多声，您都没有回应。”

　　“不过没关系，亲近之人的接触能将人从幻觉中拉出。您现在好多了吧?”

　　两个儿子明亮的双眼中倒映出他苍老的容颜，让他惊觉刚才种种并非真实。

　　但那又是什么呢?为什么会有如此真实的白日梦魇呢?是王子的诡计，还是他自己的心魔?

　　他这两位王子一向不喜欢学治国理政之道，对权力和美色也不怎么上心，倒是对奇花异草，古玩异器，以及恶作剧的法术颇感兴趣，从前就没少因为捉弄他而被他训斥。但他们最近已经被艾德莲娜迷惑，承诺会为她争夺王位，应该不会故技重施，对他使用会惹怒他的把戏。

　　看来，还是他始终放不下卡梅洛特，走不出她离去的阴影，才会看什么都想起她。

　　但他已经忏悔得足够多，为何梦魇还是不放过他，甚至变本加厉地抹黑他本就灰暗的回忆?
　　卡梅洛特那么爱他，怎么会诅咒他，怎么会无视他的哀求决绝离去！在他的记忆中，她明明是因为他的背叛，心碎而死的……

　　坎特雷斯惆怅地叹了口气，让两个儿子带走了烛台和画幅。

　　“你们下去吧，你们这次的答案我依然不满意。再去找更自由的东西来！找不会勾起任何伤心回忆，让人一看见就觉得无忧无虑的东西来！”

　　沉浸于自己情绪中的坎特雷斯，丝毫没注意到，恭敬从命的两位王子，在离去时，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这件事过后，国王虽然情绪不佳，但身体的康复速度却在加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

　　贺喜的人一波接一波，都带着贵重的礼物，殷勤的面孔，祝国王早日康复，长寿无疆，王座永固。国王表面上喜笑颜开，内心却沉郁不快。他太清楚他曾经为了王位葬送了多么重要的东西，只想快点把位子传给王子，早点去亡灵的国度见他挚爱的亡妻。

　　又过了半个月，两位王子再次一同拜见国王。这一次，他们带着势在必得的神情，但却两手空空。

　　国王的脸色不太好看，想开口训斥他们的敷衍。

　　卡诺斯却在国王发怒前抢先开口:

　　“敬爱的父亲，我们深思熟虑后得出结论，再精美的模型都无法还原现场的震撼，要证明自由的存在，最好还是亲临风所眷顾之地。”

　　坎特雷斯狐疑地打量着两人。多年的国王生涯，让他变得越来越敏感多虑，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轻易相信。他的要求明明是“找来”，两位王子却要让他“出去”——而且还要离开他存放着国王金印和宝石权杖的宫殿，这让他感到不快且忧虑。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为两位王子都不肯继任而焦急，此时，他却担心两位王子都因太想继任，而对他不利。

　　他最终将目光转向了更加能言善辩，长于伪装的安柯斯，严厉地质问道:

　　“安柯斯，你告诉我，你哥哥两手空空前来，是否受到你的唆使?你哥哥巧舌如簧，试图引我离开宫殿，是否出自你的诡计?你别怪为父多疑，也别怪为父偏心，只因你曾劣迹斑斑，多次说谎、造谣、栽赃嫁祸、搬弄是非，让人难以轻信。”

　　安柯斯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一层阴霾笼罩在他脸上和眼中。他低落地说:“
　　敬爱的父亲，我又怎么会将自己的错误怪到您头上?只是希望您再给我一些信任，让我这个改过自新的人证明自己的孝心。我和哥哥一样，精心准备这场比赛，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完成您的心愿啊。”

　　坎特雷斯紧皱的眉，这才渐渐舒缓，语气也变得更加柔和。

　　“好吧，看来果然是为父多心。你们暂时在宫门外等我稍作整饬，久违的出游，总该穿戴体面，仪容得体。”

　　两位王子顺从地应了，行过告别礼后，便依次走出宫门。

　　国王一反办事利落的常态，命侍从服侍自己换了一套又一套礼服。换到第七套之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挥手斥退侍从。然后，他轻轻地走到他的床边，从枕套里拿出一枚小巧的红宝石戒指。这枚戒指暗设机关，只需一个不起眼的动作便能将内藏的迷药下到酒水中。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对他的儿子使用这种手段，但挥之不去的不安，却让他不得不多做防备。

　　坎特雷斯最终选定了一套用金线绣了日轮、晨星和橡树花的红色天鹅绒礼服，这是他的妻子卡梅洛特失败了多次才为他做成的礼服，是她送给他的结婚礼物。卡梅洛特多才多艺，但不擅长绣工，她愿意为了他去做她不擅长的事，这份心意他一直十分珍惜。每当他觉得缺乏勇气，就会穿上这件礼服，如今也不例外。

　　坎特雷斯被他的两个儿子带到了御花园的一座假山，那座假山十分特别，众山之中唯有它被水晶棚覆盖，也唯有它的山峰上绑着蓝丝带，丝带两边分别用银线绣着他和卡梅洛特的名字。

　　坎特雷斯不会忘记，这是卡梅洛特送给他的另一件结婚礼物。蓝丝带上附有她的祝福魔法，只要进入这座蓝丝带标记的假山山洞，他就能见到让他忘记忧愁的，最美丽温馨的幻影。为了不让这珍贵的礼物遭受风吹雨打，他命最好的工匠做了一个水晶棚，还命专人来看护它，不让他人随意闯进。但在卡梅洛特离开后，这样的魔法也失效了，再进山洞只能徒增他的烦恼，因此，这里他许久未再光临。
　　当两位王子表示自己思念母亲，希望他准许自己偶尔进入山洞时，他也欣然同意。

　　两位王子在假山前停下了脚步，指着蓝丝带标记下幽暗的山洞，示意国王进去。国王十分惊疑，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权杖，后退半步，低吼道:

　　“你们有什么居心，大费周章地把我引到这种伤心的地方！只有在你们母亲在时，这里才能给我带来自由与快乐，而今，这里只能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与彷徨！逆子啊，我已时日无多，等我死后，王位自然由你们继承，倒不必如此急于用阴谋逼我灭亡！”

　　性情耿直的卡诺斯面露不快，正欲争辩，为人圆滑的安柯斯及时阻止，徐徐道来:

　　“敬爱的父亲，请别过于紧张。我们只是想跟您分享我们在这个山洞中意外发现的惊喜。因为要保持神秘，所以请恕我们不能提前透露内容。为了打消您的顾虑，您可以派您最信任的卫队在山洞门口驻守，而我们两兄弟在前引路。当然，我们也不会携带任何武器或其他有害之物，您若不信，可以搜身。”

　　坎特雷斯果然欣然接受提议。他召来自己最信任的十二个亲卫，嘱咐他们守在洞口寸步不离，若听到他呼救便立刻持剑前往救驾。他还拿来了金线团，将一端绑在亲卫队长的剑柄上，另一端绑在自己最有力的右手拇指上，嘱咐他过一会儿就拉一拉线，如果得不到回应就冲进山洞查看状况。做完这些事后，国王仔细搜查了两位王子的衣衫，连发丝和鞋底都一一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对他们说道:“现在，你们可以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