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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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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清进入启东城的时候,热浪如一群饥渴难耐的精怪一样围上来,疯狂舔舐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他给自己罩了一层保护罩,这才感觉好些。
他举目望去,除了倾塌燃烧的房屋楼宇,就是成团成堆的焦黑的尸体,粘稠腥臭的液体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流向各个方向,但都避开了正在蓬勃的火。
“真有意思,用火来杀死平民,再用痴来困住修士。”
窥清站在剑身上,悬停在半空,蹙眉低头看底下情况。
大火混乱中可以看见那一具具尸体死状异常惨烈,但大多都姿态安详,没有挣扎的痕迹,一看就是因为痴的缘故。
他们早在被火烧之前就死了。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数只灵鹤,都折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地,但能用就行。他念起咒语,放飞灵鹤。
但愿还有生者。
火烧成这个样子,凭他一己之力是无法扑灭的,也不能扑灭。但与此同时,也省去了另一个麻烦:他不必杀死那些被黑液附上的人,也无需寻找命核。
命核其实也是一团黑液,需要附在人身上,且不能与其他黑液距离太远,否则能力就会受限。
他能做的,就是等待,然后确认。
等待所有身负黑液的人死去,确认所有人死去。而这个时候就是熄灭大火的时候。
不需要再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霜归说城主府里有内鬼,但城主府最先起火,所有痕迹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即使有纸扎人的存在,也证明不了什么。
至于那个金叶,故意制造一场又一场灾难,是为了延缓他下断海的速度。
可他却偏偏只能遂他们的愿,因为他还没有泯灭人性到这个地步。
窥清循着自己贫瘠的记忆力向城东御剑飞去,他想去找一个人。
大火肆意在各个角落生长,所到之处无不触目惊心。这恐怖的景象让人联想到被深锁千年的幽灵,他们一朝自由,释放出积压已久的怨气怒火。
空气近乎稀薄,浓烟涌动,视物极为不便,于是他往下丢下几张水息符,为自己劈开一条通道,接着便收起了命剑,落到了地上。
甫一踩到实地,就有黑液爬上他的靴子,沿着光滑的缎面往上攀。虽隔有几层布料,仍能感受到疼痛。
他却顾不上这些,一心想着别的事情。可他突然惊觉自己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金通银庄在哪里,金通银庄这个名字他只是听二哥提起过一嘴,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应到羽休宁的存在。
眼前不断闪过一具具烧得焦黑失去形状的尸体的画面,窥清难得地生出悔恨之心。
一把钥匙而已,什么时候给都行,为什么偏偏要现在去,要是他自己来,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了,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
这么一场惊天大灾,足以摧毁一族生机……
他不敢深想,紧咬着嘴唇,一扇一扇门找过去。
“这里不是……这也不是……”
每扇大打而开的门他都要进去看看,直到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才会退出来,前往下一家。
黑液很快遍布他的全身,它们像一条条细长的蛇,紧紧地纠缠着窥清的身体,昂扬着头,试图从每一个入口里钻入他的身体里,吸干他的血液和修为,占据他的躯体,成为新的主人。
次次徒劳无功的寻找里,窥清的神智已然有些不清醒。他神情有点癫狂,也带点麻木,不知道是不是黑液带来的,就连怀中水珠闪烁他都没有注意到,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走向下一户。
火势实在危急,他的身边不时有掉落的砖瓦横木,带着火焰掉落四处,便驱退一片黑液。
他也的确幸运,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有一块瓦片划过他的额头,带出一片猩红。
“丁铃—丁铃---”
耳边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一声叠着一声,十分急促,甚至有点尖锐。
恰巧此时他在一扇门前站定,一低头就看见大半块被火燎黑的牌匾,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字迹。
“银、庄。”
找到了。
窥清抬起头,无视了那一直持续着的焦灼的铃铛声,挥手便令大火避退,为自己留出一条安全通道,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门后虽也是大火丛生,却奇异地避开了正厅的位置。
浩荡火海里,这座安然无恙的厅屋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见到此情形,窥清就知道他猜得还真是没错。
那个叫金叶的姑娘,一掌击伤休宁的同时,也给他种下了命核。
而她,就在这里等候他的到来。
所以在他踏入庄门的那一刻,身上的黑液如同接受到召唤一样,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上下去,窜向正厅的方向。
窥清站在台阶之下,面色如纸,眉眼间却是一派镇定。
“阁下煞费苦心,所求为何?”
有风过,厅门嘎吱响了一声向外打开。
一个人站在门后。
此人个子很高,身形瘦削,裹在一层长长的黑袍里,头向下低着,四周火焰猎猎,他的脸却笼在宽大的帽子里,只能依稀看清脸部轮廓。
“在下所求,”那人向前迈出一步,跨过门槛,声音很轻,声调平稳,仔细听来里面隐隐有一丝兴奋,“是您啊。”
“我尊贵的殿下。”
他终于抬起头来,一张枯瘦沧桑的脸清晰地显露出来,周边跳动的火焰映得他面色红通通的。
台阶下的窥清却像活见了鬼似的,惊骇地连连倒退好几步,几乎都要站不稳,嘴唇颤抖着,举着的手也颤抖着,过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郁归?!”
霜归踩在刀背上,面前是与炼狱无异的场景,这激起她内心深处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经过大面积的火烧,地上早已不再是乱流的黑液。宽阔街道,狭窄的小巷里,火无法触及的隐秘角落,都有它们聚在一起的身影,变成一个又一个小圆球,滚来滚去,像是在仓皇逃命。
凝神看了片刻,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城北一座火势不怎么大的宅邸上空,最后选定一处高高的青石墙院上落下。
她从乾坤袋里摸出几张符纸,口中念诀催动,那符纸上泛起淡淡光芒,紧接着就幻化成几只幼小吱吱叫的花枝鼠,乖顺地窝在她的手心里。
霜归敲敲它们的脑袋,低声说了句“去吧。”便将它们抛向地面。
花枝鼠不是普通的花枝鼠,是她用节省下来的劣等灵石喂养大的,很有灵性。
她蹲在墙头,专注地盯着那几只花枝鼠。
花枝鼠毫发无伤地落地后,都窜向不同的方向。
庭院布置得很有雅致,假山花木一样不少,或许是因为地势偏僻,火还没波及到,有点此间唯一人世避难所的意味,但依旧没有逃过黑液的入侵。
霜归边看着那几只花枝鼠像进了天堂似的模样,边摩挲着下巴,想或许这家里的人可能还活着,她可以近距离观察观察那黑液附身后究竟是什么样子。
很快,不出她所料,庭院里的黑液球似乎可以闻到活物气味,都纷纷流散开来,朝那几只傻乐的花枝鼠游去。
还有更多的---霜归盯着粗粝墙面上向她爬来的大片黑液---还是她这个大活人更有吸引力。
霜归不愿轻易冒险,又御刀凌空。不是很远的距离,但那些黑液应该不会那么有弹性吧?
花枝鼠们很快被黑液缠住,发出细弱的叫声。
霜归死死盯着其中一只。
那些黑液通过眼、耳、口、鼻等钻入花枝鼠体内,片刻后,有的重新流出,那黑色似乎更重了一些。
花枝鼠再次动作起来,却明显僵硬迟滞了许多。
附身速度快,吞噬血肉占据神智的速度也快。霜归得出结论,想只有极烈之火才能将其杀死,烧死之前还要先找出所谓的命核。
只有不惧黑液的人才能做到,霜归眉目沉静,觉得这东西实在难搞。
热浪翻涌,她很快就受不了,心意流转,就飞向了更高处。
只是现在还没找到窥清,他在哪里?
霜归这样想着,敲了敲水珠,却是无人应答。
底下火势浩大,浓烟滚滚,不能下去查看,也影响视线。
她再次拿出了铃铛。
结果和上次一样,无论摇得有多急,都始终没有回应。
心慢慢沉下去。
又很快抓住了别的线索。
一个刻意被她遗忘的线索,那个她不久前仓皇奔出之地。
城西金通银庄。
他应该会去那里。
霜归抱着这样的心态,改道向城西处飞去。
行至一半,她听见有清远鸟啼声自天际传来,便好奇地抬头看去。
是雪未鸟!
她一时惊骇,停在了原地。
雪未鸟,体大性情善,浑身雪白,唯腹部一点青,栖息于雪山之上。在遥远的时代,七族蒙昧之时,它为人们带来神的谕旨,被视为信使,只是星霜荏苒,如今它和其他上古瑞兽都很少现世。
但人们都知道它们仍然活跃于某些地方,比如神君之所。
所以,霜归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脖颈僵硬着,视线却没有一丝挪动,死死盯着那只雪未鸟,激动地脑子都开始有些不清楚。
雪未鸟生活于雪山之中,难不成,来人是……西北神君?
她毕竟年少。当年弥渡一劫,浮铭神君现身,当时天地为之变色,可那样风华绝代的风姿,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她身边能与神这一字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窥清。
雪未鸟轻盈敏捷,很快逼近。
而鸟背上之人,也逐渐在霜归清亮的眼眸中完整轮廓形象。
月华流转,映得雪未鸟羽毛洁白耀眼,少女的小腿贴在上面,微微晃荡着,有细长精致的金链子缠在上面,勾勒出小腿的线条纤细美好,衬得肤色素白细腻。
鸟儿向下俯冲,速度平稳且疾。风吹起少女漆黑柔顺的长发,发尾扫过她背上的长弓,更加清晰地露出她的面容。她五官很深邃,鼻梁高挺,尤其引人注意的是眉心那一朵雪婵花印记,一双眼睛颜色是浅浅的蓝色,投向霜归的眼神又冷又傲,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态度。
不是西北神君。
霜归确认对方身份后有些失望。
因为窥清对她说起过,说师尊说过西北的神君是个冷漠无情的男子,常年只知道躲在地下冰宫里,从来不爱走动。只是,西北神君什么时候也有徒弟了?这倒是未曾听说过。
在她想这些的时候,少女已经乘着神兽来到她面前。
少女嗓音冷淡,朝她点下头:“孤单峰近风。”
霜归有些呆愣,但很快回礼:“灵族霜归。”
近风好像被西北极地冰原千万年的风雪冻坏了脸似的,始终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还请姑娘尽快离开,同时通知其余人员不要靠近。我要清理此地。”
霜归连忙告知她:“窥清还在里面。”
“我知道。”
她闭了下眼,复睁开,眉眼间就染了些烦躁:“还有个棘手的人。”
霜归还想再问些关于黑液的事情,却见少女一抬手,她便吃惊地发现一道冰墙拔地而起,围着整座启东城迅速升高!
近风正欲再抬手,见霜归仍傻待在原地,便催她:“怎么,姑娘要留下来参战吗?”
霜归就问:“可以吗?”
近风皱眉,从腰间佩戴的乾坤袋里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瓷瓶子,丢给她:“喝了这个,赶紧走。”
霜归接过瓶子后认真向她道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她还是妥帖地收起来,接着便轻念了一声自己刀的名字:“斩容,走!”
或许是念着有人尚未出去,接近霜归的那一面冰墙速度较其他的慢。她越过时感受到刺骨的冰冷,看见那堵墙的厚度足有一成年人臂展之长,心中暗自惊叹近风的法力神通。
同时她的心里也放松了一些。西北地界来人,这便证明窥清不是孤身一人,这混乱时局也离尘埃落定又近了一步。
霜归记着启东城附近还有好些零散村落,还有驻扎的军队……
军队应该都进了启东城救火,但村民们应该都在逃难,她应该去及时安抚他们。更何况……眼前倏然闪过徐光那张悲伤扭曲的面容,她想,城主府里,总不会只有他一个人逃出来了。
先前徐光的那番话,无非只有两个假设。一种是真的,那么就是巫族的盘央公主有问题;另一种便是假的,他将脏水泼到盘央身上。左右只有他一个幸存者,大家不信也得信。
可是能聚集城主府的,都是各族中称得上名姓的人物,霜归相信,一定会有侥幸逃出生天之人。
想到此节,霜归选择在启东城数里处的一片树林中降落。
落地后,她先是用通讯法器向灵王传了一段话,详尽阐述了今夜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连她与金叶的对话一句都没有落下。又取出几张符纸,依照之前的方法,这回召出来的是几只灰不溜秋体型瘦弱的灰貂。
她叹了口气,爱怜地抚摸着它们粗糙的皮毛。
她虽是灵族公主,享有封号威名,但她却比谁都清楚,这些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徒劳地拥有一些锦衣华服而已,没有握有实际的权力,平时所能饲养的,不过是些在灵族常见的小动物罢了。
霜归抬眼望向城池,只见高耸入云的冰墙,无端地感到一些失落,自己终究帮不上他什么忙。
不过……她想到些别的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颤抖的微光,像利剑出鞘时转瞬即逝的寒光。
树林中夜色粘腻厚重,她站在深重的阴影里,五官更加深邃,身形愈发清癯,脸上微微显出一抹笑意。那笑倒不像个笑,只是嘴角上扬了些弧度,眼如寒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眉毛却微微蹙起,有些可怜无辜的意味。
我真的很希望你死在那场火里,不然,又要浪费我的精力去杀你。
毕竟,杀人实在不是一件很愉快省力的事情,还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启东城内。
近风携漫天风雪走入长街,她所到之处,火焰凝结成冰,坚固美丽。黑液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纷纷涌入城西,最后与她在同一处汇合。
她站在窥清站过的位置,美丽的容颜像千年寒冰般无懈可击,望向黑袍人的眼神冰冷平静。
黑袍人站在庭院中,怀中搂抱着昏迷的窥清,同样神色沉静。他的脚边渐渐有黑液聚集,逐渐形成一只小兽的模样。
再往后看,羽休宁也昏迷着倒在台阶上,奇怪的是他的身上没了黑液缠绕,大片暗沉的血染在紫袍上,更加不显眼。
近风取下背上的长弓,从腰侧的箭筒中拿出一支箭,搭弓瞄准的动作从容不迫,标准优雅。
她对准黑袍人的心脏。
黑液凝成的小兽弓起背,朝她龇牙咧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黑袍人镇定地举起空闲的左手,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放下。
放下手的一瞬间,小兽迅若闪电,朝近风扑去!
且就在它扑出去的时刻,它的体型迅速增大,顷刻间变作一只庞然大物。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近风眉也不皱一下,蓄满力的箭射出,上有金色光芒流转,直直向前方射去。接着她迅速侧身闪躲,只可惜那黑液膨胀的身躯也很灵活。
在黑液即将撞上她的时候,近风意念一动,脚底便有数道冰刺破地而出,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疯狂向上生长,为她与黑液之间隔开一道屏障。
与此同时,她快速向左侧方向撤退,抽出一支箭矢,再次举起弓箭。
黑袍人的位置也早已改变,那支带着金色流光的箭矢速度太快,他以最快的速度躲开,却还是被射中左肩。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场速度与法力之间的对决。
黑液几次试图靠近近风,但她总能借着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冰刺逃开,同时冷静而精准地一箭又一箭射向黑袍人。
而这些箭上无一例外都流转着金色光芒。
黑袍人因为抱着窥清,反应速度有所降低,已经身中数箭,却仍不肯放弃。
他们便一直从银庄战至长街。在那里,黑液重新化作一股股溪流,更加灵活地躲开每一道尖锐的冰晶。
“大人!”
忽有一道嘹亮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黑袍人扭头去看,苍白虚弱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是金叶。
她来得极快,手中提剑,踩着废墟残瓦直直向近风冲去!
近风一时被打断,有些慌神。刚才那番战斗,几乎耗损了她全部的精力和体力。她一边要不停变换位置以躲避黑液,一边又要对付同样在不停变换位置的黑袍人,到了后面,她满满的箭筒里只剩两三支箭,而她已快落入下风。
面对不断接近的危险,她一个不小心,冰刺生偏了一寸,黑液便钻了空子。
那股黑液在触碰到近风的一瞬间,其余的立刻重新涌上去,这回却化作人形,张开双臂就要拥抱她。
少女登时疼得死咬着嘴唇,丢弃手中长弓,拔出插在腰带里的匕首来刺向黑液!
雪未鸟在空中盘旋着,叫声凄厉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