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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羽休宁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额头渗着冷汗。他捂着伤口的手掌下隐隐感觉到有东西在蠕动,可他顾不上这个,从乾坤袋里摸出水珠后,按窥清说过的方法尝试联系他:“窥清?窥清!”
      水珠很快泛起光芒,响起窥清的声音,夹杂着呼啸的风声:“怎么了,休宁?”
      他简明扼要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告知于窥清,随即又问:“启东怕是要成为下一个鸣鹿坡,怎么办窥清?!”
      水珠沉默半晌,羽休宁愈发焦急,呼吸起伏之间扯动了胸膛伤口,忍不住追问:“窥清,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窥清简单答道,接着语速快而清晰地说:“按你所说,金叶地处城西,此处人员密集,风险太大。你们现在不要管她,全力疏散城西以外的百姓。见到身负黑液者,千万不要与之接触!我很快就到!”
      羽休宁听着莫名安定了下,应了一声,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去执行,没成想被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像一群恶狼撕咬,痛得他重新跌坐了回去,发出惨烈的叫唤。
      “你怎么了?!”
      水珠里窥清焦急地问他。
      羽休宁松开沾染鲜血的手掌,低头看了一眼:浓黑的液体细得如线,悄然钻进了血肉深处。
      “我好像被黑液附上了。”
      他这句话刚落下,不承想胸口又是钻心剜骨的疼,手一个没拿稳,水珠掉落地上,骨碌骨碌地滚远了。
      细线没入更深处,羽休宁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却是逐渐漆黑。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和滚远的水珠里窥清模糊的喊声。

      霜归单膝跪倒在地,她以刀做支撑,才能勉强维系着自己不倒下去。
      “我还以为见到火灾发生,公主会先去救火。毕竟像你们这样的王孙贵族,不都嘴里喊着什么民为贵吗?”
      金叶站在她面前,右手握着召唤出来的长剑,上面淌着血,微歪着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霜归正在梳理自身经脉,方才一战使得她内息混乱,肺腑俱损,已露出强弩之末之象,听见金叶的话,她认真道:“首先,我是和镇龙将军一起来的。将军来前已经召集了士兵来这里,他刚刚也已经去救火了,用不上我。其次,城主府内聚集各族精英,不至于连这个都对付不了。最后,我个人认为,目前还是你最重要。”
      金叶此人故意在鸣鹿坡制造灾祸,其使用的手段又与断海之事脱不了关系。无论怎么看,她实在是揭开这场惊天阴谋关键的一步,绝不能让她溜走。
      “看来公主殿下还是不知道黑液的厉害,想来是君窥清没有和你们解释清楚。又或者,他以为我手上只有一枚命核,所以才这么放心让你们来对付我。”
      “命核?”
      霜归不放过任何一个刨根问底的机会。
      金叶笑了笑:“我不是话本上那些个有问必答的反派,不会一五一十回答你的所有疑问。你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问吧。”
      “你和君窥清,不是关系匪浅吗?他应该很乐意告诉你。”
      霜归其实也没想真问出什么来,她只是想拖延些时间,见对方似乎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致,她咬咬牙,勉力站起身来,看样子是想再战,却被金叶止住了:“便到此为止吧,公主殿下。”
      清冷月光洒满庭院,凉风拂过,树叶摩挲着,淅沥萧飒的声音自四下响起。远处火光冲天,烧透了半边天,亮如白昼,与此间静谧截然相反。
      金叶站在此间萧瑟中,淡漠道:“我与你耗费这么些时间,也够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霜归,转身离开了现场 ,身姿轻盈,如鸟儿般遁入黑暗中,不留一丝痕迹。
      霜归还欲再追,终究被涌上喉咙的鲜血刹住了步伐。她愤愤地收刀入鞘,吐出那口淤血,又摸出药罐来胡乱倒了几颗药吃下,便自觉恢复得不错,记起里面还有个羽休宁,就去找他。
      “休宁!”
      她一进去,就看见昏过去的羽休宁,想要去扶他,却被一道声音止住:“别碰他!”
      霜归听出是窥清的声音,立刻停下步伐,扭头去找声音的来源----她看见了那颗滚落的水珠,连忙过去捡起了它:“窥清?”
      “立刻离开启东!霜归,立刻离开启东!不要管其他人!”
      认识窥清这么多年,霜归还是第一次听见窥清如此失态的声音,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那黑液当真如此厉害?即使是镇龙将军也没有办法抵抗?”
      水珠沉默片刻后,传来窥清疲惫的声音:“是我的错,我以为命核这么难得,她只有一颗,没想到她居然留有后手。”
      “听着,霜归,不要管其他人,马上离开启东城,不然你就----”
      “那羽休宁呢?”
      霜归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直起腰,打断窥清的话,镇定地转身,与羽休宁对视。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羽休宁了。
      整个人像被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冰水一样冷,手脚微微颤抖着。
      “你也要我不要管他吗?”
      霜归的双眼泛红,有泪水蓄积。
      水珠这次没有沉默很久,窥清的声音很低沉但又坚决:“现在这种情况你只能顾好你自己!马上离开,不要接触任何人!”
      霜归的眼睛注视着羽休宁的身体,他上半身的衣服都染上了血,那个被金叶一掌造成的伤口就那么赤裸地袒露着,露出根根刺目的黑线。它们有如活物,不停地蠕动着,似乎顺着每一根血管流向他的全身。
      她用力地闭上眼睛,握着刀柄的手掌甚至感到刺痛。
      ----“喂,走过那么一遭,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
      ----“我看得出来,你和我才算是同类人。我们都是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野狗,都能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呢,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了。”
      ----“我们在此起誓,做一辈子的朋友,永远坦诚,绝不隐瞒,互相扶持,情谊长久。”
      她睁开眼。
      那滴泪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就在这几息时间里,羽休宁朝她前进一步,举起了手中的剑----那把他受伤后搁置在一旁的长剑----对准霜归。
      在转身奔跑,夺路离开的最后一刹那,映入她眼帘的是凛冽刺骨的剑光。
      她逃跑的姿势可以说得上狼狈难看,好像追在身后的是头穷凶极恶的野兽似的。
      白重鸟自辽远天际朝她俯冲而来,巨大的白色翅膀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圣洁。
      一人一禽早已心意相通,霜归一坐稳,白重鸟就迅速调转方向遁入高空,如一支雪白的箭矢。
      她几乎是脱力般趴在白重鸟宽阔柔软的后背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快感,只感到无尽的疲倦。
      飞禽的羽毛洁白温暖,霜归陷在这一片蓬松里,就想这么闭眼睡过去。
      白重鸟没有得到指示,就这么随意地挑选了一个方向向前飞,仿佛要带她逃出那片绝望之所。
      过了有好一阵子,她才清醒过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霜归哑着嗓子问窥清,或者说她只是在问她自己:“被黑液附上,还有救吗?”
      水珠那端的人显然没有听清她的问题,却也知道她现在的心情,他说:“我会尽力,霜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关于窥清的话,她并没有怎么听进去,她只是有些茫然地抬头注视深邃神秘的天幕,越看那越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自己吸进去似的。那张她不愿意回想的脸,在这种时候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
      霜归深吸一口气,夜晚的风总带些寒凉,直往人心里吹,却也把她吹清醒了。
      她手指下意识地揉搓着水珠,说:“我去找金叶前还放出了一个纸扎人,也许可以通过这个知道些什么。”
      在白重鸟平稳舒缓的飞行里,她闭上双眼,尝试重新联系纸扎人。
      片刻后,她感受到了纸扎人的存在。
      城主府的火烧得那样大,纸扎人居然没有被烧毁………
      霜归轻咬下唇,先省去了这个疑点不去考虑。
      那个士兵去城主府报信,必然是直接面见城主。她在脑海中边回忆城主府布局,边感受小人的行动轨迹。
      片刻后,她睁开眼。
      “果然是城主府中有内应,你之前说过要用火莲三法阵烧毁那两具尸体,现在看来,这场大火正是由此阵法引起。”
      “那人很厉害,识破了我的纸扎人,却故意不销毁,给我留下点痕迹。”
      霜归又咬了下嘴唇,原本苍白的嘴唇被压迫出点红润的色泽。她蓦地想到一些疑点,问道:“等等,窥清。按你所说,只要有人接触了黑液就会被染上。那为什么先前在城主府的时候,那两具沾染了黑液的尸体,还有那一箱被城主府中人清理出来的黑液,都没有事?明明在处理的过程中,都肯定有人接触到了,你那时却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现在金叶出现了,就有事了?还有命核,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与黑液有关?”
      她将心中疑团全都一口气倾泻而出,等待窥清回答。
      “是我没有向你们解释清楚,”窥清在水珠另一端说话,“是因为命核。黑液其实更像兽类,其核心便叫命核。手持命核,就可操控黑液。而命核被消灭了,余下的黑液即使没有被销毁,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再附身的能力。那城主府里的两具尸体,从海底回来的那具上的黑液,能被人取下装箱,已经证明其失去活性;而另一具,那命核是我亲手诛杀的,更不会有问题。只要城主按我说的及时烧毁尸体,基本不会有事。”
      霜归听见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隔了这么远都能听出其中的无力与悲伤。
      “我的判断有误。因为痴极难豢养,命核更是难取,我就以为那人只有制造一次灾难的机会,没想到……”
      没想到那人竟随身携带了两枚命核。
      一城百姓的性命,就这么白白葬送。
      “先不要纠结这些了窥清,肯定有办法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制止!”
      此刻大难当头,霜归再没了对付阴谋诡计的心思,她只想抓紧解决这一切,焦急地拍了拍白重鸟的背,示意它往回飞。
      “你现在告诉我怎么对付那些黑液!”
      白重鸟再次调转方向。
      “不用了,目前能对付黑液的只有我一个。”
      “为什么?”
      “很简单啊,”水珠里传来窥清收剑落地的声音,他好像还笑了,“因为只有我不会被黑液附上。”
      “只有我可以毫无顾虑地触碰它。”
      “什么办法可以不被它附上?”
      霜归并不放弃,继续追问。
      “等会儿再告诉你,我进城了。”
      闻言,霜归呼吸一窒。
      “你说你在哪里?!”
      可水珠不再闪烁发出光芒,它暗淡下去,表明对面的人终止了这场谈话。
      霜归再顾不上许多,白重鸟感知到她焦急的心理,发出一声安抚的啼叫,随即大力扇动翅膀,开始全力向启东城飞去。
      不多时,启东城,不,火光中的启东城渐渐出现在她面前。
      火势怎么蔓延得这么快,她才离开多久?!
      胸膛里像揣了一只活兔子,砰砰跳得厉害,眼睛红得要滴血一样。
      里面的人,该不会……都被烧死了吧?
      越靠近启东,白重鸟飞得越慢。它似乎感知到这座被火焰包围的城市里埋藏着巨大的危险,有些犹豫不决,不愿靠近,最后在离城池数百米远的高空徘徊。
      霜归竟也生出些胆怯的情绪来,一时忘了命令它继续往前。
      这时,有个声音喊住了她。
      “齐安公主!”
      “齐安公主---”
      霜归回神,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说话人正朝她御剑飞来,形容狼狈,衣衫带血,很快就在她左前方数米处停下。
      霜归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是徐光,那个一直跟随着启东城城主的幕僚。
      “徐先生?”
      霜归眼前一亮,却很快生出疑惑:“其他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城主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光很疲惫,眉眼间满是悲伤,眼眶泛着红,但还是挺直脊背,竭力装出一副得体的样子来,道:“小人逃得仓皇,不曾留意其他人………”
      “那城主大人呢?!你不是城主的心腹吗?”
      “小人没保护好大人…………城主他死了!”
      “什么?!”
      霜归大吃一惊。
      开了这个口,徐光索性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澈族那位殿下走后不久,城主府里便突然起火。当时我与城主原本在流光楼议事,听闻这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去了才发现,居然是他们布置的火莲三法阵出了问题。火势蔓延极快,几乎要烧毁大半个城主府。我立即调人灭火,却发现居然有人在城主府设下禁制,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而且这火莲三法阵的火又不是一般的火,在场的人一时半会还灭不了火。我们退至城主府地下避难所里去,才勉强保住性命。城主大怒,说一定是出了内鬼。原因那禁制十分复杂难解,且府中竟无一人察觉,一看就是修为高深之人所为。最后还是巫族的盘央公主法力高超,破除了禁制,这才解救了众人。不然我们可能真就被活活困死在里面了!”
      徐光说到这里,表情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霜归听着徐光的话,眼睛凝视着他的脸,不放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挑了下眉,问:“既然如此,禁制解除了,城主怎么会死?总不可能是被火烧死的吧?”
      “当然不是!”
      听了这话,徐光立刻否认。
      他哽咽着说,眼泪就要落下来:“我们城主……他是死在那黑液的手上!”
      “禁制一解,我们就准备向外撤离。这时我们发现了外面的异常。外面的人,无论男女,无论是侍卫还是普通人,他们身上都沾满了那种腥臭粘稠的黑液!城主第一时间警告我们,不要与之接触,否则就会被染上。”
      霜归心里不禁为这位城主惋惜:他比羽休宁和她都更早意识到窥清话里的关窍,并且及时地警告了众人。
      “然后呢?”
      她追问徐光,显然是对他的话笃信不疑。
      “后来镇龙将军赶来救火,带了好些士兵,城主破口大骂,说他要害死启东城。可是谁也没想到,镇龙将军早就被黑液入体,城主和他说话,不小心就染上了!”
      什么?将军从城西到城主府的功夫就被染上了?
      霜归眸色渐深,看来是那些被金叶杀死的金通银庄的人传染的。她的心里一时涌起许多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迷惘有悲伤,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她及时的撤离。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倏然出现在她眼前,霜归暗自惊了一下,很快为自己的这丝庆幸感到自我唾弃。
      “然后不知何处一声哨响,那些所有身有黑液的人都开始变了!他们双眼全黑,行动诡异,宛如提线木偶,见人就开始攻击。我就是这个时候逃出来的。”
      徐光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和脸,还吸了吸鼻涕,好不狼狈,全无风度。
      启东城的火光冲天,甚至照亮了高空的两人。昏黄的光从下方投射而来,映得霜归那张脸凄清幽冷,宛如诗歌民谣里的神仙精怪,微一抬眸便是天真残忍的风情。
      她盯着徐光。此时她倒是不再着急,反正窥清已至,此人又迫不及待地送上门来,她不妨好好问一问。
      “徐先生向来不离城主左右,既然城主被黑液染上,怎得徐先生就幸免于难了?”
      听了此话,徐光苦笑一声,挥挥袖子,道:“早知公主有此疑问。”
      他说:“事发时,城主嘱咐我盯紧盘央公主,这才逃过一劫。”
      巫族的盘央?
      霜归回想,很快就记起一张明媚鲜妍的容颜和她那满身璀璨夺目的银饰。
      “我还有个问题要请教徐先生。”
      “公主请问。”
      徐光毕竟不是一般人,此刻已经完全镇定下来,见霜归居然没有追问城主为什么要他盯着盘央公主,明显地怔愣了一下后答道。
      “谁负责焚烧那两具尸体?”
      “是府里豢养的术法师们,想必是他们之中有人便是那个内鬼!”
      说到此处,徐光面容扭曲,显然是愤恨至极。
      “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可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灭了这火……”
      霜归望向下方,神情忧虑。
      徐光立刻也慌张起来:“我本来是想去王城给王君报信的,不曾想一出来就遇见了公主。不知公主可愿意与小人一同走一趟?毕竟您这飞禽,好像比我的剑快多了。”
      他虽有修为,但却不精。要赶路,还是得找个搭档。
      霜归摇头道:“我的白重鸟借先生一用,我就不陪先生去了。”
      她召出自己的刀,拍拍白重鸟,说:“小白,送先生去延陵!”
      不等徐光有所反应,少女已经向启东城而去。
      那个背影,说不出的潇洒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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