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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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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族观潮王宫】
窥清收起命剑,朝父母寝宫走去。
这时已晚,他们多半正在休息。
守卫在门口的禁卫军统领九和见了他,惊喜之色难掩,赶忙迎上前:“四殿下!”
“九和统领。”
窥清叫了他一声,随即问道:“父王母后可是睡下了?”
“王君刚才接了一封从耶族传来的密信,现在在寻华殿。王后倒是睡下了。”
“我想见见母后,请统领大人差人通禀一声。还有,请人去通知父王我回来的事情,我有事情要与父王面谈。”
九和领命。
不多时,他便在母后贴身侍女的指引下踏入寝殿。
“娘娘听说是小殿下来了,高兴得很呢。”
侍女笑着说。
前面纱帘层层,又有屏风隔断,只能隐隐看见华丽的雕木横梁。
侍女刻意压低了声音,乘着为他掀起帘子的功夫悄声对他说了一句话:“娘娘还不知道小殿下从牢里出来的事。”
窥清闻言顿了一下步子,随即坦然自若地走进去,还不忘朝侍女道谢。
瞒着母后有什么用,瞒来瞒去,只是徒增忧伤烦恼罢了。
王后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刺绣披风,靠在床头,看见窥清进来,立刻直起了身子,眼睛里就含了热泪,满含柔情地唤他:“阿清!”
窥清几步并作一步,到了床前,见母亲张开臂膀,他便温顺地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
“母后。”
他叫了一声,眼眶也开始泛红。
王后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和后背,很是心疼:“你看看你,在牢里待得都瘦了。”
窥清抬起脸,笑容柔和:“是母后太忧心,我压根没瘦。”
说话间,王后的眉目间笼上一层阴影,她捧着窥清的脸,很不放心:“你父王怎么这个时辰放你出来?而且你父王说是接到急报,急匆匆地就去了寻华殿,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一瞬间内许多念头闪过,窥清本也想糊弄过去,可看见母后那沉静悲伤的眼神,便怎么也张不开口。
王后手指瘦削纤细,轻轻地抚摸着窥清的发丝,说:“阿清,母后不想再在某一个旁人为我编织的风平浪静的午后,得知我某一个孩子的死讯。”
“母亲……”
听了这话,窥清眼睛里含着的泪终于坠下。
“母后不是一朵脆弱的花朵,需要你们为我遮风挡雨。我是一族之母,数十年来也经历过刀枪霜剑,见识过人心异变,陪你父王坐稳这王君之位,面对过无数算计阴谋。只是这些年来族内安稳,我才慢慢收敛羽翼,退居幕后。”
她越说,眼神越亮,似一柄尘封的宝剑拭去了多年的尘埃,终于焕发出应有的光芒。
窥清也不觉为母后散发出的气势所迫,还是托出全盘事实,只不过掩去了一部分,尽力说得波澜不惊。
王后虽早有预料,可听他这么说来,却还是有些心惊。
“那你待会可是要去寻你父王?”
“是,有些事情要与父王交代清楚。”
话一说开,窥清便不再遮掩,很快就应了。
“交代清楚了之后呢?”
窥清抬眼,与王后视线相交,缓慢道:“自然是去断海。那个唯一从断海生还的勇士死前手指双眼,就是他们在邀请我前去赴会。”
他顿了一下,语气坚决:“所以儿臣必须去。”
王后听了这话,脸上浮起微笑。那笑极为惨然,带着奇异的光辉,令人看之悲伤。
她笑着说:“既然你一定要去,母后也不阻拦了。”
窥清此刻肠中车轮转,巨大的痛苦使他有心思也说不出,只能默默望着母后垂泪。
烛火跳动,忽得有风过,映在屏风上硕大的阴影扭曲了一瞬,也激回了窥清的神智。他艰难地抬手抹去眼泪,恢复镇定表情。
他先是谨慎地环顾四周,王后敏锐地觉察到接下来窥清可能要说些重要的事情,便高声命令殿内侍从回避,并且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女:“舒湘,别让任何人靠近此处。”
“是,娘娘。”
此处彻底清静下来,窥清见状便放下心来,从腰间悬挂着的乾坤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枚造型简约古朴的青铜钥匙。
窥清将它递给王后,神情极为郑重,并说道:“母后,儿臣想请您替我保管这样东西。”
王后接过,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这钥匙很重要,是用来开启摇摇宫某一处房间的钥匙。有人蓄意烧毁我的宫殿,想必也是为了搜寻此物。母后,您一定不能让任何人拿到这钥匙,也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这钥匙在您这儿。”
见他神情如此严肃,王后将它紧紧护在心口,同样坚定说道:“阿清放心,母后一定不会让这东西有任何闪失的。”
另一样则是一条赤金剑穗。
窥清凝气于指尖,将那剑穗一分为二,将一截递给母后:“母亲,您拿着这截剑穗。如若,”说到这,他顿了下,“如若儿臣没能从断海回来,来取这钥匙的人就会手持另一半剑穗。”
“如果来人声称是来取钥匙,却没有这剑穗,您就绝不能将这钥匙给他,也不能暴露钥匙在您这儿的消息。”
他说话时,王后一直认真聆听。
“阿清放心,母后不会让你失望的。”
窥清点头。
他当然知道,从小到大,母后什么事都做得到,答应他的事从不打折扣。
他挤出个微笑。
此刻,所有话都已说尽,到了离别的时候。
窥清得去找父王了。
王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含着笑,看他对自己郑重地三叩首后起身离开。
只是不知,会否有他们母子的再见之日。
夜深的空气寒凉透明,窥清急促地走在宽阔的大道上,衣袂翻飞,仿佛有无数只鸟儿在里面振翅。
寻华殿外已有人等候,见他来了,急忙上前迎接:“四殿下,王君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窥清朝他点头示意,直接进了殿里。
澈王就斜靠在乌木插屏前的一张楠木床的软枕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原在凝神细看,听见外间的动静,顺手放下了书,望着来人。
“父王。”
澈王朝他招手,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窥清坐过来自己身旁。
窥清看见这动作,立刻毫不客气地坐了过去:“父王!”
澈王没说话,只是拉过窥清的手,为他探脉,叹息道:“原本不告诉你,就是因为你的伤。如今看来,我的决定仍是正确的。”
窥清勾起嘴角,笑说道:“谁知道父王千防万防,没防住学宫的郁归大人。是他将我放出来的,他还能盗出逍遥珠!”
“原来是他。”
澈王的声音辨不出喜怒,神色很平静。
“你这次来,可是为了叙别?因为你要去断海?”
“不错。但我要先去趟启东城。”
他将觅影咒的事情说出。
澈王道:“我半夜起来,便是收到了耶王传讯的缘故。他于信中言及那神秘黑液,问我可否知晓。看来我应该修书一封,要他好好查查族中之人。”
窥清道:“父王该给耶王写信。正因为那黑液太过危险,所以儿臣才特意来给父王提个醒。”
“那个唯一上岸的人身上附有黑液,足以证明断海此时已被黑液攻陷。辅界神君也有可能是因为被这东西围困,所以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信息。”
“这黑液究竟是什么?”
澈王问。
“它叫痴。据师尊说,近年来东北地界的大封松动频繁,裂开数道缝隙。这些痴,就是从这些缝隙里涌出来的。痴这东西邪得很,有一定的自主意识,也可以把它归作兽类。痴的核心部位叫命核,只要掌握命核,便可掌握一只痴,使其为自己所用。而痴只要得见天光,便可附在人身上,控制人的神智,驱策人去攻击别人。如果它驱策的人都死去了,它自己就会凝成实体进攻。这个时候的痴最麻烦,需要画灿线以圈禁其行动,再辅助万象阵盘引下天雷,只有天雷之火才能将其彻底消灭。”
“痴也可以人为制造,只需要采集一点黑液,将其养在水池里,每日喂以活人鲜血骨肉,投入大量灵力财宝,日积月累,便可繁殖出许多。”
“可是引天火所需时间较长,痴的蔓延速度又太快,且制作用来画灿线的材料稀少,所以师尊一直很头疼关于痴的彻底灭绝之法。不过好在前几年风平浪静,痴并没有外泄,一直都处于高度保密的状态。”
“但从如今的情况看来,有人获取了痴。”
澈王眸色冷凝,说道。
“是。按道理来说,大封松动的地方师尊早已加固了封印,也派了人驻守,是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可现在的事实是,的确有人获得并且有能力繁殖痴。
不料澈王却话锋一转,问了个别的问题:“这些事,你是一直都知道的?”
“算是吧。”
他仔细回想了下说:“大概是征和六年的时候,师尊将有关痴的事情告知于我。”
“那么也就是说,大封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就已经出现松动。”
澈王若有所思。
他接着问道:“那你接下来,还要回一趟启东城?”
“不错,如果可以,儿臣想会一会那幕后之人。”
“你需得注意,不要惹怒对方。有鸣鹿坡这件事在前,启东城数万百姓的性命可不是玩笑。”
“父王放心。”
窥清神色笃定道:“养育痴极为耗费时间精力,命核更是难取。我料想短时间内,那人应该没处去找第二颗命核。”
“凡事不可太肯定,尤其是人命。”
说着这话,澈王神情格外凝重。
窥清瞅一眼外面的天色,准备引回话题:“好了,父王,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个非常显而易见的事实:有人借大封破裂之际,要造一场泼天大灾,还请父王早做准备。”
他从塌上起身,跪倒在澈王面前,姿态标准庄重,叩了三个响头。
“时间紧迫,儿臣这就走了。”
澈王静静地看着他,并不置一词。
他看着少年人挺拔的身板,墨绿色的衣袍在夜色浸润下显得有些朦胧含糊。眼看着那身影就要消失在殿门口,他终于出声叫住了少年。
“阿清。”
窥清刹住步伐,回过身来,眉间间有些疑惑,却扯出一个笑来。是安抚式的笑容。
“怎么了,父王?”
澈王坐在那扇屏风前,面容庄肃,面对窥清的疑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仿佛透过面前这个已经能扛起一方苍生祸福的少年在回忆些别的岁月。
在这样的注视下,窥清困惑地收起笑颜,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
“父王希望你记得,曾经的你在圣明瞳像前发过什么誓。”
听到这句话,窥清浑身一僵,随即放松:“父王说笑了,儿臣一直记得。”
澈王定定地看着他,最后说:“那就好,记得就好。你去吧。”
窥清便转身离开。
不多时,少年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寻华殿内,澈王疲倦地揉了把脸,重重地靠在玉质抱枕上。
他对着圣明君瞳像发过什么誓?
窥清站在命剑上,神色冷淡地回想。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守护族人之类的话。这些话,他好多年前就不信了。
他吐出一口气,暗恼父王还是太了解他,仅凭只言片语便猜出一二。
可是再了解又怎么样?
窥清望着脚下快速掠过的村庄景色,他大半张脸隐没在漆黑的夜色里,看不清任何表情,或者根本没有表情。
毕竟现在,只有他才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不是吗?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痴吗?”
“不知道。”
“你面前看到的这些,只是它的最原始形态。在数万年来荒的残体的滋养下,它早已进化出了更高级的形态。我是在看到那种形态后,才觉得要给它起这么一个名字的。”
“最高级的形态,是什么样的?”
“它会钻进人的心里,挑动人心里最深层次的欲望,把人变成它的傀儡。”
“那它还能被人驱策吗?”
“当然,只要找到方法,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你的工具。”
师尊,时至今日,我觉得你说的话也不完全是错的,至少,这最后一句还是很有道理的。
【启东城金通银庄】
“我都说了,别踹,很吵。”
门砰地一声打开,映入几人眼帘的仍是一片漆黑。
常日里用来招待顾客的正厅没点一支蜡烛,羽休宁率先掏出一张燃符,点亮以照明四周。霜归则是根据声音锁定了说话之人的位置。
是位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子,着一身粉嫩的齐胸襦裙,面容姣好,一双脉脉含情眼望向几人,里头还藏着几分狡黠。
“阁下何不报上姓名?”
将军沉声问道。
“小女子不才,姓金,单名一个叶字。婀娜如金叶青翠的叶。”
金叶声音清脆,面带笑意。
“姑娘姓金,莫非是金通银庄的小姐?”
“只是恰好同姓罢了。”
金叶说着,视线最终停留在霜归的身上,非常感兴趣地开口:“你就是灵族的齐安公主,原来你长这样,还算不错,看得过去。”
面前此人实力不详,又有黑液这样危险的东西,实在不能小觑。于是霜归谨慎地答道:“看来金姑娘听过我。”
“调查君窥清的时候,顺便就查到了公主。”
金叶毫不掩饰,坦坦荡荡地说:“如今公主自己上门,实在是方便了我。”
“你杀了金通银庄的人?”
镇龙将军冷不丁地问道。
金叶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耸了耸肩,道:“他们太吵了,我就让他们闭嘴了。”
“你!”
镇龙将军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的剑尖对准她。
“姑娘知道窥清的觅影咒,却故意不销毁,等着我们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羽休宁一手拍上将军的肩头,稍作安抚,一边厉声责问金叶。
“这还不简单,”金叶手靠在桌上,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说,“要是君窥清来得话,我当然不会留下。可是是你们来,那就不一样了。”
霜归听着这话,抓住一句话就问;“你怎么知道来的是我们而不是窥清?你为什么要调查窥清?”
燃符开始燃尽,那束火光变得暗淡稀疏,坐在他们前面的金叶的大半个身子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双多情眼里的笑意始终不变。
她伸出一根葱白纤细的手指,放在双唇前做出个噤声的动作,说道:“这可是个秘密,不能告诉你们。”
霜归注视着金叶。她的面容服饰都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的模子,五官端庄,服饰华贵;可是从她的言语举止不难看出她骨子里的狠厉淡漠。这分明是一个常年行走于黑夜下的杀手。
霜归不欲再和她多言,左右她也什么都不会交代,这样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她心念微动,右手掌心便有炫目的银色光芒亮起,一柄长刀逐渐显现,被她握在手心。
“公主这么快就不耐心了?”
金叶微微一笑,歪了歪头。
“反正姑娘也不会对我们说些什么,不是吗?”
她话音刚落,拔刀出鞘,便是一记凌厉的劈砍!
金叶闪躲的速度很快,眨眼间便到了另一边。另外两人反应迅速,立刻堵住余下出路,将金叶围在中间。
镇龙将军吹响口哨,示意外面蹲守的士兵。
但金叶的战斗力却远超他们想象,她毫不费力地躲过霜归和羽休宁两人的刀剑,身手之灵活简直称得上高手中的高手,听见将军的口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羽休宁直觉不好,在与霜归对视一眼,各自都明白了问题所在。
金叶或许没有杀死金通银庄的人,只是再一次复制了鸣鹿坡的行为----那些神秘的黑液!
羽休宁脑中闪过窥清在城主府的一句话:“你们真是幸运,居然没被附上。”
他神色遽然变化,朝将军大喊:“让他们撤走!”
所有接近这里的人都要撤走,不对,他们刚刚和金叶扯了这么久的话,外面究竟有多少人被黑液附上了?!
鸣鹿坡之灾,还是要再一次出现了!
“嘻嘻,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一时走神,金叶不知何时居然近了他的身!
“躲开!”
霜归方才被她打开,看见羽休宁分神,立即高声提醒。
----还是晚了一步。
金叶的手没入羽休宁的胸膛,又瞬间拔出,同时侧身来到他背后,用力将人推向前来救场的霜归,又是几个疾步,抬腿攻向挥剑而来的将军。
电光火石之间,站位已易,她已经站在大开的厅门前。
金叶抬起血淋淋的手掌,示意将军停下:“大人不妨先去看看那位羽族王子。”
将军却并没有如她意停下,而是继续与她缠斗。
两人越斗越激烈,退出了正厅。金叶虽空手无刀刃,却暗器频出,丝毫不落下风。
厅内,霜归接过羽休宁,登时顾不上金叶,就要去查看他的伤势。羽休宁拦住她:“别管我,快去疏散外面的人!”
见霜归不解,他只能快速把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那黑液恐会附人身上,鸣鹿坡之灾就要重现!”
霜归一听,神色凛冽,手上动作却未缓,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药罐,倒出一粒药喂给羽休宁,又点了几个止血的穴位,将人安置好才起身。
“你通知窥清。”
留下这句话,霜归行动如风,出了正厅。
“将军!恐有大难,我来对付她,您先去看看城中情况!”
将军正欲脱身,却听金叶朗声笑道;“不必了,这里就可以看到了。”
霜归面色一白,朝后看去。
冲天火光几乎烧透了大半个天,她几乎能听见房屋倾倒,木材燃烧的声音。
唯独没有人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两人俱是一怔,震惊骇然使他们不由得停下动作,呆愣地看着城那边的大火。
“火怎么可能一下子烧得这么大?!”
镇龙又是愤怒又是惊骇。
“当然是用了些手段。”
金叶笑嘻嘻地说。
毕竟火莲三法阵起的火,是真的很好用啊。
“看上去起火的是城主府附近,”霜归咬了下舌尖,迫使自己清醒些,“是那两具沾染过黑液的尸体!”
她冷静回头,看向金叶,眼里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个人,她今晚必须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