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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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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六年春,长右山摇摇宫】
“师尊,这是什么地方?我在摇摇宫这么久,竟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窥清跟着浮铭走在宽阔的甬道里,惊奇地打量着四周。
墙壁坚固,每隔半米都置有盏烛台,火光明亮,却照不到尽头。
“你不知道的地方还多着呢。”
浮铭随意道。
窥清还是孩童心性,听他这样说更加好奇了,连忙凑上前去:“还有什么地方啊?师尊,您都告诉我呗,或者您带我去也行。”
小孩脸凑得很近,浮铭觉得好笑,说:“不让你去的地方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别瞎惦记。”
然后动手将他脸推开,心头无端涌上悲凉,脸上的笑容也浅了,道:“就像我现在要带你去的,也不是一个好地方。”
窥清见师尊严肃,自觉地拉远些距离,端正好姿态,心里却暗自嘀咕:又是这副神情。
这副悲悯苍凉,心系众生的神情。
他心也随之悬起。
师尊近日频繁外出,每次回来都躲进经世殿。窥清去见他,他也是一副疲倦的样子,从不会和自己透露些什么。
今天却一反常态,说什么是时候要带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神君该担的责任,把他领来这里。
难不成,是外头出什么事了?
一段长长的路,浮铭不说话,窥清也在各种揣测。
两人各自沉默,最后来到了一扇高大的石门前面。
两个凄凉人守在门前,看见他们,动作缓慢地行礼致意。
浮铭却未叫他们开门,而是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窥清,连名带姓地,极严肃叫他:“君窥清。”
窥清见这眼神便知事情重要,不敢再乱想,郑重行礼。
“徒弟在。”
“为师最后问你一遍,”浮铭严肃道:“你真的愿意成为神君吗?愿意担起神君之责吗?”
窥清低着头,脑海里闪过一段过去的记忆。
是幼小的他被父王抱进圣明祠,去一一认识里面的雕像。
圣明祠里祭祀的,都是澈族历代王君、英雄、极为杰出的人物,和异瞳,因此此地庄严肃穆,常年香火供奉,非举行重大仪式外不得进入。
他是第一次见识这个地方,窝在父王坚实宽厚的怀抱里,一直探头探脑,四处张望。
父王微笑着,非常耐心仔细地为他一一讲解每个人的生平事迹。
“这位是将风,澈族的第一任王君,也是澈族的第一任异瞳。将风当年追随清征战四方,骁勇非常。在清消逝之后,他继承清的意志和部分神力,守护东北地界,守护澈族。”
“这位是景安,澈族出现的第二个异瞳……”
“那位是摇光,第三位异瞳。”
窥清就那么听着,看着那些惟妙惟肖的雕塑,用他那小小的,只有糕点与游戏的脑袋瓜,努力去想象那些曾叱咤风云的人物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好想法,兴奋地在父王怀里捣腾:“父王父王!他们居然都和阿清一样,是异瞳哎!”
窥清指着自己的眼睛,澄澈透亮,高兴地笑。
当时父王是什么反应?
父王也笑了,他说:“哎呀,被阿清发现啦。”
“这几个好厉害的人和我们阿清一样,都是异瞳呢。”
窥清彼时是幼子,他很为自己感到了不起,大声说;“他们都和阿清一样,一个眼睛是红色,一个眼睛是蓝色!”
“对的!”
父王揉他的脑袋。
在这些伟大事迹的影响下,他那时忽然有了个极远大的抱负,虽然年幼的他并不清楚这愿景背后的含义。
他对父王说:“父王,阿清以后也要向他们一样,保护澈族!”
记忆中,父王始终微笑着,但他最后的眼神实在复杂,彼时幼稚的窥清以为是感动。
但现在想来,应该是悲悯。
因为父王口中的那几个异瞳,最后下场都不是很好。
荣耀以鲜血铸成,芳名用骨肉筑基。
但他从不后悔走上这条路。
窥清抬脸,微笑着说:“师尊既然选择我做徒弟,那么徒弟就不会叫师尊失望。”
浮铭望着少年熠熠生辉的双眼,心里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他不再多说什么,示意凄凉人开门。
巨大的石门缓慢开启,悄无声息。窥清却知道,这扇门开启的意义是什么。
踏入这门后,自此他便再无可能跑下长右山,躲回承平宫做他清闲的四王子了。
石门完全开启。
浮铭率先迈步,窥清怔愣一下,很快跟上。
他刚一迈入,就被潮湿阴冷的空气扑了满面。窥清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面前空间极其开阔,上悬漆黑苍穹,深邃如无底洞,下是幽暗未知,漫长似无穷海。
师徒二人站在石门门槛处的石台上。石台孤悬,仅有一架长长的阶梯与之相连。
而阶梯通向的,是一大片水域。
低头看去,那水像是里头堆积了许多尸骨血肉,发臭腐坏到了极致,黑得浓稠而粘腻,因着是死水的缘故,水面极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窥清先是被这水恶心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不想手触碰到了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他转头去看,只看到了大片坚硬的墙壁。这墙壁的材质不似砖石,倒更像是……某种大型甲虫的外壳。
这与他想象中,圣洁不染凡尘的神宫……简直是两个极端。
肮脏丑陋,腐坏发臭,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窥清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浮铭却没有停留太久。他走下一级级阶梯,行动间纯白的衣袂飘荡,与周遭环境形成强烈对比。
愣在原地的窥清赶快回神,跟上师尊步伐。
“世人称我,辅界,尧朱和羽释为神君,谓我们为神,极尽虔诚信仰。可是只有很少数人才能意识到,我们不是神。”
浮铭步伐速度稳定地向前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他的声音很淡,在这偌大的空间里轻响,窥清跟在后面,对他说的话大为不解:“可是师尊,你们不就是神吗?你们守护神柱,拥有始神清的神力,庇佑天下苍生,你们就是神啊。”
浮铭极浅地笑了一下,那张俊美的脸庞在黑魆魆的环境里愈发显出凌厉的五官线条,眼睛里流溢着奇异的光芒。
“自帝勋后,世间自然诞生的神,只有清和荒。我们这些代代相传的守柱人,实际上只是继承清的意志,而清的神力,早在漫长的历史中消耗殆尽了。”
“可是师尊,你们的法力凌驾于世界上所有人,很强的。不是有一句话这么说的吗,只要拥有绝对实力,你就是神。”
窥清联想到近日师尊疲倦的模样,以为他生出了懈怠之心,于是搜肠刮肚想话来抚慰师尊。
走在前面的浮铭听见这话,失声笑道:“少看点恶俗话本,回头我派两个凄凉人去你宫里搜一搜。”
窥清大惊失色:“师尊!”
“赶紧跟上。”
随着浮铭的话音落下,二人终于走完这漫长的阶梯,来到那片水域前。
窥清甫一站定,登时便被一股巨大的威压逼得连退几步,脸色迅速灰败,头剧烈疼痛,五脏内腑像正在什么被大力挤压一样。这突如其来的不适让他感到惊慌不安,他大喊求援:“师尊!”
与他情形完全相反,站在这黑水前,浮铭罕见地露出了陶醉喜悦的神情,他甚至微张开双臂,像是拥抱它。
听见弟子的呼喊,他姿态极为放松自然,朝黑水招了招手,亲昵地说:“好了,别吓他了。他是个乖孩子。”
黑水没有反应,但窥清却明显地感觉到那股威压在退散,身体也不再难受,直得起腰来了。
他此刻对面前的水域生出些敬畏之心来,胆怯地挪着步子来到师尊身后。
浮铭微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师尊,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啊?”
窥清向黑水张望一眼,声音有些发抖地问。
“是武器。”
【明德十四年七月,启东城】
静夜沉沉,流光楼上,一轮孤月悬天,清辉洒在栏杆上,勾勒出城主消瘦的身形。
“那法阵布置得怎么样了?”
城主开口,在这寂静的夜里惊飞几只流萤。
站在他身后的徐光道:“巫族的盘央公主主动请缨,说今夜子时之前,便能布置好。”
细碎荧光扑闪,城主宽大的衣袍微摆,他接着问:“鸣鹿坡那里怎么样?”
“镇龙将军已经带人彻底打扫了一遍,所幸天雷虽降,却只局限于一个圈内。”
说到这,徐光语气染上疑惑:“那圈画得不小,据将军递呈的条子中说,那圈刚好囊括鸣鹿坡所有村民,且涂圈材料特殊,不能判断出是什么。”
“想来是那位殿下的手笔,”城主拍拍栏杆,思索后慢慢道来,“他言那箱黑液危险,又说我们命大,没被附上。我要是猜得没错,那东西应当是可以附人身上,且极其危险。鸣鹿坡的村民,多半也是因为黑液。为了根除黑液,那位殿下引来了天雷大火。而对应的,那两具沾染过的尸体,也要用火。”
“难怪要用火莲三法阵。”
徐光明悟道。
“你得再叫些人,盯紧他们焚烧,万不可出纰漏。”
城主眉头紧锁,说着就要动身下去。
徐光拦着他:“大人放心,镇龙将军亲自盯着,况且还有盘央公主坐镇,不会出差错的。”
城主犹疑地停下动作,他狠狠地叹了口气,一拍栏杆:“若是其他两位神君愿意早早出手,哪有这许多麻烦!何至于丢了这么多无辜性命!”
弥渡一战,若是其余三位神君一同前来,何至于神君陨落?
如今西南神君自身恐怕难保,剩下两位神君依旧高坐明台,焉知哪日火不会烧到自家脚下?
徐光明白城主话中未尽之意,也只能无奈轻叹。
神君肩负守护天下之责,可真有祸事发生,却又袖手旁观,实在是叫人寒心。
“也许神君们自有打算,只是可怜那位殿下,奔波受累。”
他赶紧为自己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找补,只是略显苍白。
城主举目望月。
流光皎皎,天容澄澈,原本是个极好的夜,只可惜血色不易褪,平白糟蹋了这番美景。
忽有火光兼高喊,搅碎了此间寂静。
“又出什么事了?!”
羽休宁和霜归告别窥清后,发现那枚觅影咒居然停止了闪烁,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解。
“这个人发现了觅影咒,却不除掉它,为什么?”
羽休宁眉头深锁,隐隐有种冰冷的预感。
“他在等我们去找他。”
霜归简洁地说出来了。
白重鸟快速而平稳地移动,上有浩瀚夜空,下是辽阔大地,两人坐在鸟背上,像两粒微小的尘埃。
当血腥的阴谋扑面而来时,无论自己实力如何,最先涌起的感受永远是绝望。
霜归的眉眼在夜色浸润下显得寒凉锋利,她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全新的符纸,折成小人模样,又咬破指尖,滴一滴血在那纸人头顶上,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巫族的纸扎人?”
羽休宁微挑眉,有些惊讶于她的百般神通。
咒语念完,纸人瞬间便在霜归的手掌心动了起来,顽皮地蹦跳。
“做这个干什么?”
羽休宁问。
白重鸟巨大翅膀快速扇动的声音规律作响,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吹得他们衣袂翻飞,青丝凌乱。
霜归望着底下快速掠过的座座城池景色,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纸人,答道:“纸人灵活,且有一滴我的血,使我的感知与其相连。它可以充当我们的耳目,替我们探寻许多我们不方便去的地方。”
“你想查谁?”
羽休宁声音严肃,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朦胧月色中更加凌厉。
霜归与他对视,羽休宁发现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是她一贯拥有的冷静与清醒。
她答道:“此为人祸,自然是去查一切可疑之人。”
少女字字坚定,带着一种勇往直前的决然。
白重鸟已经接近启东城领域。
启东城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高耸的城墙上灯火通明,见到有巨禽靠近,立刻有士兵奔出。
霜归拍拍白重鸟,示意它减速,自己起身摆出一个准备跳跃的姿势。
在她跃下城头前,羽休宁听见她那一句冰冷的话语。
“我怀疑的,是这一座城的人。”
他内心骇然,见她身姿矫健,再顾不上许多,接着发力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下去之后,白重鸟轻盈地向上一冲,调转方向离开了,但翅膀扇动引起的巨大气流,使得站着的士兵止不住地后退。
他们落在冲出来检查的士兵中间。士兵们一时摸不准他们的来历,站稳之后,手中的刀刃都齐刷刷地对着他们。
火光充沛明亮,映得刀刃寒光阵阵,羽休宁习惯性赔笑道:“诸位放松,在下羽休宁,她是灵族齐安公主,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霜归立在这群士兵中间,脊背挺拔,似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她神色淡淡,从腰带上扯下象征自己身份的令牌丢给其中一个士兵,说道:“请你们将军来见我们,就说有要事相告。”
“为什么不直接找城主?”
羽休宁脸上挂着笑,低声问霜归。
“因为我觉得,将军起码是个好人。”
霜归说出自己的理由。
“你和他打过交道?”
“窥清在鸣鹿坡引天火,他反应最快,最先救火,也是最先转移灾民的。”
“你哪来的时间观察的?!”
“当时你冲进火里找人,我在外围,很容易就看到了。”
霜归没什么表情。
在原地等待不过一会儿,镇龙将军便领着几名亲兵出现了。
将军宽阔的脸庞上略带倦色,但更多的是坚定。他向两人草草行过礼后,驱散了边上的士兵。
一时间,偌大的通道上只剩下他们几位。
“齐安公主与羽殿下想必是刚从长右山回来的,不知想告知本将军何事?”
将军声音雄浑厚重,他望着二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霜归与羽休宁对视一眼,十分默契。
羽休宁伸出手,露出手掌上那枚觅影咒,霜归开口道:“此咒附着之人有关今日鸣鹿坡之事,不知将军有没有兴趣与我们一起走一趟?”
“公主所言当真?”
她这话一出,将军立时震惊地往前迈了一步,不可思议道。
“此咒乃窥清亲手种下,如何不真。何况此事干系重大,我们绝不会欺瞒将军。”
羽休宁道。
将军见他们神色凝重不似作伪,立刻就道:“那我们便立刻出发。”
他握紧腰间佩剑,扭头点了几个亲兵:“你先点一队人跟着我们,你,立即去城主府报信,你,时刻保持警惕,一有情况立即召集军队。”
“是!”
那几个亲兵领了命,马上小跑着离开。
三人也接着下去。
行动之间盔甲与兵刃的撞击声时有响起,羽休宁走在镇龙将军边,报出大概方位:“距我们挺远的,看样子在城西某处。”镇龙闻言皱眉:“城西多是平民聚集,疏散起来太麻烦了。”
羽休宁这么一听也觉得棘手,不过他想了想,说:“也未必会再次重现鸣鹿坡之灾。”
默默跟随的霜归却没有在听他们之间的谈话,她的目光落在晦暗的前路,落在那个已经跑远了的去城主府报信的士兵的离去的方向。
她可以感受到小人躲在士兵的盔甲里摇摇晃晃,可以感受到士兵奔跑时急促的呼吸。
下来城墙,几人法力运转,身轻似鹤,在屋檐民舍间快速穿梭,只余残影。
他们很快就到了符咒最终指向的地方。
夜色浓重,幸有如银月色,照出此地一个模糊轮廓。
羽休宁眯着眼睛看向那块牌匾,一字一句念了出来:“金通银庄。”
将军抽出佩剑。
四下寂静,利剑出鞘时铿锵之声极锐利,仿佛为一场大戏的开幕敲响了锣鼓。
霜归神色坦然,很干脆地上前敲门。
还处于高度紧张的羽休宁见她动作,立即上前站在了她身边。
将军高喊:“城防军巡检!里头的人请出来检查!”
他的声音洪亮,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足以惊醒很多人。可是里头没有动静。
霜归眉眼间染上不耐,抬脚踹开了大门!
她腿风凌厉,大门瞬间破开,砰的一声巨响后,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霜归先是快速地打量了一圈内部环境,很快便发现了异样:“有血腥味。”
“走!”
将军剑刃朝前,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霜归与羽休宁紧跟其后。
大门与正厅之间相隔不远,几人很快便走到了正厅门前。
这回是走在最前面的将军去开门。
将军双手握剑,准备抬脚去踹开,这时,一个非常轻柔的声音自里面响起:“这回就别踹了吧,有些粗鲁。”
“直接推开就行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三人俱是一惊,立刻摆出防御的姿态。
将军顿住的脚还是踹了下去,怒吼道:“何人鬼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