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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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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
窥清坐上白重鸟,求凡着急地在原地大喊。
“别喊了,”窥清靠着羽休宁的肩膀,有气无力,“明天我就回观潮。记得赶紧叫人将那箱子东西送到摇摇宫。”
他拽下腰间佩着的玉佩,扔给求凡,说:“带着这个来。”
说完,鸟儿便一展翅膀,飞远了。
求凡只好捧着玉佩,一脸的生无可恋。
“看来公主与那四殿下的关系的确匪浅。”
在他们身后,是灵族的侍从送月。
她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对着身边人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黑乎乎还特别臭的到底是什么啊?它是不是很危险?”
羽休宁在窥清耳边好奇心旺盛地追问。
窥清本就强忍着痛,又受了疑团冲击,兼得知宫殿烧毁,可谓是身心俱疲,恨不得立刻睡去。这时还要应付他的问题,就没怎么思考,就声音含糊地答了。
“是痴,很危险。”
羽休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的读音,摸不准到底是哪个字,想摇醒人来仔细盘问,却看他那副倦怠的样子,悻悻放弃。
霜归安静地坐在一边,脑海里却快速过了不少古籍孤篇,搜寻有关于这个字的记载。
他们一路过去,恰好此时天色暗沉下来,繁星出场,缔造出一派恒久的宁静。
浮铭神君驻守东北,他的府邸摇摇宫便设在灵族领域内,鹊山山脉东端的长右山上。
白重鸟飞得快而稳,不多时,他们便到了长右山前。
羽休宁叫醒他,又或许他没睡着:“起来,我们到长右山了。”
“嗯?”
窥清迷迷糊糊,他睁开眼,目光却还没聚焦,说话声音有些软。
“到哪里了?”
“长右山。”
霜归耐心地告诉他。
窥清清醒了一些,他说:“哦,那停在这干嘛,上去啊,还要我走上去啊?”
羽休宁哭笑不得,指着面前这座高山说:“阿清,清醒点,这是长右,我们怎么上去?”
山风很凉,霜归默默往左前方侧了侧身子,替他遮挡些寒意。
窥清拍拍他的手臂,道:“放心,我在这里,能进。”
他又去拍白重鸟,对它说:“小白,大胆往前飞!”
白重鸟就真的一振翅朝山上那座宫殿飞去。
霜归的眼角眉梢染上些许温柔笑意,竟荡开些紧张烦忧。大概是找回了些以前相处的感觉,她吹着那料峭寒风,也觉着几分惬意。
摇摇宫在夜色下显得肃穆,白重鸟在宽阔的太华坪上落下。
窥清赖上羽休宁的背,指使他:“朝前走,然后穿过朝露殿,往右走过雨水廊,然后直走到西司宫,那里面有个池子,把我放进里面。”
说完就可怜兮兮地蹭了蹭他的脖子,低声说了句疼。
羽休宁彻底没了脾气,和霜归一起摸索起了路。
霜归从乾坤袋里取出盏漂亮的琉璃灯,柔声说:“我走前面探路。”
摇摇宫久无人居,寂寥深远,走在厚重的石砖上,他们心里都涌上敬畏。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涉足神君之所。
“朝露殿,这。”
没费什么力气,他们绕过太华坪就看见了朝露殿。
霜归小跑几步去开门,羽休宁紧随其后。
两人不敢多看,只一路快走,出了这宫殿,按着窥清的话一直走。
七拐八绕的,两人终于到了那西司宫。
“他说这里头有个池子?”
借着那琉璃盏的光,羽休宁仰头看那块匾额,向霜归确认。
“嗯,我记得是。”
霜归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开始寻找。她听见某处隐隐有水声,便招呼羽休宁和她一起。
那是个很大的池子,霜归见玉阶两侧均有烛台,便上前摸出两张符纸,分别点燃了,叫他们堪堪看清部分池水。
这时窥清不装死了,他从羽休宁背上下来,不慎踉跄了一下,霜归立刻扶住了他。
他被那疼痛灼烧着理智,几乎是非常急切地往池子里走,两人都没能拦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就那么跳了进去,溅起好大的水花。
羽休宁有些无语:“你好歹换件衣服再下去啊。”
甫一入水,窥清便觉着浑身疼痛尽去,他心情欢畅许多,从水里冒出个头,畅快地吐了口浊气。
他看见岸上两人莫名其妙的表情,大笑道:“我还要在这里多待一会,你们自便吧。”
霜归见这人一扫之前的疲惫,心下暗暗诧异,这池子竟有如此功效?
羽休宁也新奇地很,他道:“别呀,这么快就赶我们走,你也忒没良心了。这池子里的到底是什么水?你刚才像个死人在我背上,现在就活过来了。也太神奇了吧。”
窥清没理他,只是抬手施了个法,整座宫殿瞬间灯火通明,道:“凡有灯火处皆可去,大约半个时辰,我自去寻你们。”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沉入水底,没了影踪。
“哎。”
羽休宁悻悻一拍腿,站了起来,对霜归说:“这人真是愈发不爱搭理人了。”
霜归浅浅一笑,说:“走吧,我们别扰他清净了。”
“你就知道护着他。”
羽休宁跟在她后面,小声嘀咕道。
窥清在水里闭着眼,他听见两人走远,才慢吞吞地游向池边,将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黑液所带来的痛苦没那么轻易消失,他还需煎熬一阵。
好在他已经很熟悉这痛苦,有些自若地靠着池壁,轻轻鼓了两掌。
有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脸上覆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两只大而空洞的眼,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色衣袍里,手上带着手套,没有一寸皮肤裸露。
“过会儿会有人拿着我的玉佩到山脚下,他们会带来痴。你去处理,把它带到那里去。”
“还有那两个人是我的朋友,叫其他人藏好点,不要惊吓到他们了。”
窥清说完便安静下来,呼吸也放轻了。
那人在原地又站了几息时间才离开。
他的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烛光温润柔和,映在窥清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晕开些暖色泽。
他张开握拢的左手,一个色泽浅淡的符文缓缓浮现。
失火的宫殿,突然出现在鸣鹿坡的痴,幸存者的指示,腥臭的箱子……
最近事情太多,得让他好好捋一捋,从头开始顺。
先假设做这些坏事的人是甲,甲掌握着痴的来源,他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出痴。甲用这些痴渗透了整个断海,可能还覆灭了鲛人一族,更有甚者牵制住了辅界神君。而他故意放回一人,让那人带来他存在的信息,还直接摆出了一箱痴给他看。
给他看的直接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下海,然后杀了他。这样东北西南神君皆亡,两界将沦为丧土。
而甲为了让他看到这些,安排郁归放他出来。
纵火烧掉他的宫殿,不仅仅是为了销毁那张写着郁归名字的字条,好让他跑路,还是为了销毁师尊遗物里的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一定就是他所忌惮的。
师尊从未对他隐瞒什么,他追查痴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线索。所以这样东西不会是关于痴的,那么就一定是关于甲的。
可鸣鹿坡的痴是怎么回事?
甲没必要多费力气做这些,他的这一系列无非就是为了拉他下水。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
鸣鹿坡的痴,是乙放出来的。
窥清对痴非常熟悉。
他当时御剑路过鸣鹿坡,嗅到这股刻进骨子里的味道,当即落地查看。可村民虽然少,却都很正常。他假装让小莲送信,实则上附有觅影咒。信落在谁手上,符咒就会为他指引那人的方向。
窥清很笃定,对方就是冲他来的,一定会截住他的信。
这个乙绝对是个厉害人物。
筹谋已久的甲都不知道乙的存在,而乙却知道甲的存在。因为乙手上也握有痴,所以他肯定也会知道另一大规模培育痴的人。并且,乙明显要比甲厉害,因为乙知道甲的所有动作。
但乙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点放出痴?
为了不让他那么快抵达启东城?
按那个城主心腹所说的时间来推断,他在鸣鹿坡发现痴开始蔓延的时候,那名幸存者已经上岸死亡,身体里的黑液被取出装箱。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池中水开始变冷,窥清冻得有些发抖,但头脑还在正常运行。
如果他没有被鸣鹿坡的事情绊住脚,那么他就会提前到达启东,那么他就会……
直接见到那名幸存者。
窥清轻轻磨牙,这就说明,那个幸存者带来的消息,不仅仅只是指眼睛那么简单,还有更多。
而这些,是不利于乙的。
有意思,窥清想,那么乙也参与到了断海事件中去,并且乙可能就是甲身边的一人,这样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可还是有一点不通。
乙在鸣鹿坡出手,甲不可能被瞒过去。
如果甲乙目标一致的话,最后这两人必有一战。提前暴露对乙没有好处。
那就只能归结为乙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有信心。
窥清往下沉了些,冰冷的水浸到下巴。
他在心里慢慢叹了一口长气,还得麻烦人去通知一下另外两位神君。
这断海之事凶险万分,虽然说他们久不出世,恐怕早已忘却肩上之责,但要是没有他们,他极有可能会步师尊后尘。
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差不多也泡了小半个时辰了,虽然仍隐隐作痛,但窥清只觉时间宝贵,拖延不得,于是鼓掌叫来两个人。
一人手上托盘上摆着件熨帖好的衣服,另一人手上是雪白的浴巾。
窥清从水里上来,拿过浴巾擦拭身上的水滴,边问:“我那两个朋友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经世殿弈棋。”
嗯,像是他们会干出来的事。
窥清开始穿衣。
“安排一只雪未鸟和姑缅鸟,让它们分别带着我宫信物去找另外两位神君。每日都派,直到他们肯出来为止。”
“模仿我的字迹写封信给耶王,措辞温和些,先将他稳住,还有提醒他早些做好防护措施,断海的事情远超他们的想象。”
本来说的是明天回家,现在也只能提前了。
当然了,回去也不是为了抓人,人肯定早跑了。他主要是回去和父王母后交代一下。
毕竟他真有可能死在断海。
他说的话无人应答,那两人只是安静地替他穿衣,不发一言,但窥清知道其他人听到了。
听到了,就会去执行。且执行得很好,效果从不打折扣。
他向来很信任师尊养的这群凄凉人的能力。
又坐下梳理头发。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窥清便动身去找羽休宁和霜归。
“你又输了。”
霜归眉眼一弯,对羽休宁说,手上还摩挲着一枚白子。
羽休宁输得多了,到现在已经麻木了。他耷拉着脸,丧气地说:“你也太厉害了,简直是恐怖。”
霜归本想嘲讽他几句,但想到他从前过得不好,棋艺不精实属正常,于是换了话语。
“我一直都很厉害好吧。”
她刚想说点别的,就见窥清从对面那扇门后走来。
他精神好了许多,脸上虽仍苍白,但至少有了点血色。头发是清爽的高马尾,系着嫩绿色的发带,一身墨绿色衣袍,窄袖束腰,行动之间干脆利落。
“你来了。”
霜归很高兴,但面上不显,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嗯。”
窥清点头,继续朝他们走来。
正发着呆的羽休宁听见她的话,转过头去,看见窥清,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
“你终于来了。”
窥清在棋盘边落座,略感歉意:“让你们久等了。”
羽休宁扔了棋,抱怨道:“这棋我是一局也下不下去了。 ”
窥清知道他棋艺差,只看一眼棋就明白个大概,哭笑不得,道:“谁叫你和霜归下这个。”
他笑着望向霜归。
两人视线相交,又很快错开。
“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交代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断海这么安静是因为这个吗?”
窥清暗自叹息。
他可以对耶王隐瞒,可以拒绝告诉他们,但他做不到。
他们是他最好的朋友,而这个世界上,朋友和亲人,都是绝对不可以欺骗的。
“你们和我回观潮吧,到那里我再说。”
“如果事关重大,可以不用告诉我们的。”
霜归看出他眼里的沉重,贴心道。
“不,你们迟早都要知道的。”
窥清摇头,坚定自己的想法。
不告诉耶王是为了不散布恐慌,告知他们则是因为他信任他们。
羽休宁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他站起来,说:“行,那我们现在就去观潮。”
三人往外走去,忽然,窥清手心冒出淡淡光芒,被他察觉。
窥清停下脚步,张开手掌。那符文较之前暗淡了些许。
不行,乙已经知道觅影咒的存在了,他必须马上找到这个人。
否则线索一断,就再也没有了。
“怎么了?”
羽休宁走到前面,不见他们跟上,疑惑地转身发问。
“觅影咒?对方是谁?”
霜归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羽休宁看着他们不动弹,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又走了回去。
他也看见了那枚符咒。
窥清却一拢掌,收起了手,神色严肃道:“ 你们先行回观潮,我要去一个地方。”
羽休宁拦住他:“去哪里?”
他不笑时格外严肃,一双多情眸子里凝着寒冰。
霜归也道:“窥清,要去一起去。”
窥清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
虽然说要告诉他们一切,但是在他的计划里,去找乙,去断海,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可见两人表情郑重,就知他们不是玩笑。
“我可是记得我们一起发过什么誓。”
羽休宁见他有些动摇,赶紧又添了把火。
那觅影咒看起来还算新鲜,应该是窥清在鸣鹿坡时用出的。那黑液他说危险,那幕后之人想必更加危险。他怎么可能让窥清一人独去。
窥清叹了口气,说:“我也记得。”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后下定决心,拉过羽休宁的手,施法转移符咒,边说;“另一端是在鸣鹿坡释放那种黑液的人。”
霜归很快明白过来。他说的那种黑液,应该是指箱子里的。想起鸣鹿坡的大火,她心里一凉,那东西居然能引起这么大的动乱?!
窥清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里摸出两颗珠子,递给他们。
“这种珠子叫水珠,是传声法器,你们一人一颗,我这儿也有一颗。你们需要联络时,只需轻敲珠子三下,呼唤名字即可。”
两人接过水珠,都不解地看向他。
窥清明白他们在想什么,解释道:“符咒就要消散,你们先去。我预料此事不善,需先回家交代交代。”
“麻烦你们。”
话音刚落,羽休宁手心里的符文又闪了闪,他登时紧张起来:“行,我们先去。”
白重鸟早已感知到主人心意,在外等待。两人不再磨蹭,径直向它走去。
窥清仍悬着心,他鼓掌叫来一个凄凉人,吩咐道:“派两个人跟上去,我到之前,不能有事。”
他说完便召出命剑,向观潮飞去。
夜风很凉,拂过他的脸如晨间溪畔冰冷的水。
没过多久,他听见怀里水珠传来一道声音,连忙拿出来捧到眼前。
声音清朗澄澈。
是羽休宁。
“方才走得急,忘记和你说了。替我和伯父伯母问句好。”
“还有我。”
霜归声音含笑,紧跟了一句。
窥清方才一直紧张的心情顿时消散,答道:“我不会忘的,你们放心好了。”
对面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只听得见轻微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羽休宁才开口:“我们这么久没见,还以为会生疏,没想到。”
他笑了一下。
窥清温和道:“你们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
羽休宁说,“我最好的朋友。”
水珠闪烁一下就暗淡了下去,窥清知道对方可能是真心话说得害羞了,笑着将水珠收进怀里。
他心里熨帖,只剩下即将见到家人的喜悦。
去启东必定又是一场恶战,而断海之事亦不能耽搁。他的时间这样紧,竟一点和家人叙别的机会都没有。
幸好还有支持理解他的朋友,能为他争取这样一点可贵的时间。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段回忆。
是在玉沉湖边的四娘山上,夏天宜人的晚风,漫山遍野的花香。
“大晚上不睡觉,叫我们过来干吗?”
“我最近看了些话本子,里头都说凡是朋友兄弟,都要起誓结义的。”
“你叫我们过来结义?”
“当然不是,你们两个什么情况我当然知道,怎么会让你俩结义,否则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那你叫我们来干嘛?”
“结义不成,可以起誓啊。作为我们忠贞友情的象征。”
“羽休宁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吧。”
“那起誓,你想好誓词了没?”
“没有。”
“没有你把我们骗到山顶上来干嘛?!大晚上发什么疯?”
“哎呀,这东西还用得着想?小爷我随口一编不就有了。”
最后三人在山顶上吵闹了半宿,好不容易凑出一段誓词。
“我们在此起誓,做一辈子的朋友,永远坦诚,绝不隐瞒,互相扶持,情谊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