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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启东 ...

  •   【启东城外鸣鹿坡】
      “真是没事找事!”
      少年发丝飞扬,雪白的布条蒙住左眼,遮住小半张脸,绕到脑后打了个结;露出的右眼是煞人的血色,溢满杀意,薄唇紧抿,似乎正咬着牙。
      而他的面前,是一副极其阴森诡谲的画面。
      地上流满黑色不明液体,那东西仿佛有生命,一直在吱吱地四处窜流;数百个衣衫朴素的村民面无表情地错落地站立,宛如木偶,眼睛一片漆黑,呆滞僵硬;一道鲜艳的橘红色的圈将他们圈定在这片山坡上。
      窥清站在圈外。
      他持剑的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方才画圈时忽闻铃铛响,他以为是城中也出现了这东西,骇得他分了会神,不慎被那东西灼伤。
      勉力画完圈,他分出一缕神识去了铃铛响起处,却发现风平浪静,气得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低声骂了那句。
      都说了是叫她危险时用的,她怎地随便乱用。
      想起那人,他血色的右眼瞬间柔和不少,算了,想来只是忧心他而已,还是速战速决,早些去见她好了。
      思及此,窥清笑起来,颇有些二流子气。
      “来吧,好久没杀过你了。”
      话音甫一落地,满地的黑色液体开始疯狂扭动着向窥清方向前进,那些人也随着液体挪动脚步。
      窥清左手托着一个小巧的阵盘,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人。
      圈只能圈定那液体,却圈不住人。
      他们有血肉为屏障,灿线奈何不了,只能人力杀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对付这种东西,窥清略有些紧张。
      灿线闪烁,有人踏出了那个圈子。
      是帮过他忙的姑娘小莲。
      然后,是更多的人走出那道线。
      窥清不再迟疑,提剑杀上前。
      这些村民原不会武,被那东西附身后却奇迹般地会了些招式。要不是这东西邪恶,真应该全天下推广,这样人人皆武,就天下太平了。
      温热的血溅上脸颊,窥清动作利落,很快就斩杀过半。他开始念咒,手中阵盘亮起金光。
      尸体在他身后堆积,灿线内的黑色液体开始朝某点聚拢,它们游动速度极快,窥清砍人进程未过三分之一的时候,那黑液已经聚成了一个丑陋的兽性模样。
      窥清念的咒语极为冗长繁复,他边念着,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始终盯着那黑液,心里紧绷着。
      那是只长得酷似狐狸的兽,它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似乎正无声地看着窥清。
      随着咒语快速倾泄而出,原本明亮的天空逐渐暗沉,聚起大量乌云。
      此等异状自然引起了本就属于高度警戒状态的启东城的注意,号角声响,不久便将有人来查看。
      窥清抬腿踢倒扑上来的瘦弱男人,剑光一闪,那人脖子上便多了一条深深血痕。
      这是最后一人。
      窥清脸色有些苍白,他顾不上擦血,只是加快语速,天上隐隐雷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黑液形成的狐狸终于动了,它后足发力,向前猛扑,竟是直直朝他而来!
      灿线在那瞬间骤然亮起,在昏暗的空间里成为最明显的标志。
      窥清不退反进,他挽剑潇洒,步伐却格外果决。
      他迈入了灿线。

      “回禀将军,确定异动发生地乃城外鸣鹿坡方向。探子发现大量尸首,均为鸣鹿坡村民,行凶之人手法利落,均为一击毙命。并且那里法术波动极为强烈,寻常人无法久待,探子冒险运回一具尸体,就在外头。那尸体颇有些诡异。”
      将军面色阴沉,听到属下的最后一句,他问:“怎么个诡异法?”
      “那人睁着眼,却没有眼白,整个眼睛黑漆漆地,像个无底深渊,叫人不敢久视。并且尸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不像是尸臭。”
      眼睛?
      将军眯眼,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词,道:“黄高,快些将这些事写封急信递给城主府。”
      他身后一直站着的那人立刻领命,急匆匆地出了营帐。
      将军挥手要跪着的人起身,扔给他一块牌子,吩咐道:“拿着本将军的牌子,抓紧去通知城外那几个村子立即搬离,调几支小队去帮忙,动作务必要快。”
      “是,将军!”
      眼见着那人出了帐篷,将军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神仙要打架,我们这些小的可管不了,死得却都是平头百姓。”
      他身后站着的幕僚忧心忡忡:“该不会,真是那位吧?”
      将军起身,说:“管他哪位,走,我们去看看那具尸体。”

      “霜归,我听到风哨的声音了!”
      羽休宁匆忙将书归回原位,从楼梯上跑下来。
      风哨乃羽人之间联络的工具,霜归神色一凛,将书妥帖放好,说:“估计是又有动静了。”
      说着,她动手掐诀,法术消失,面前的幻象迅速退去,二人仍旧站在漆黑的房间里。
      有一抹暗红色的晚霞落在半开的房门前,厚重的钟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们默契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向门口跑去,衣袖翻飞,轻运灵力,脚尖一点栏杆,向下一跃。
      平稳落地后二人没一秒停歇,径直朝议事厅奔去。
      厅前乌泱泱站了一堆人,有些身穿甲胄,是士兵;有些深红衣袍,是城主府养的术士;还有些,便是各族的代表及随从了。
      羽族和灵族的那些人正在找他们,见他们来了,连忙围了上来。
      “殿下!你可算来了!”
      “出什么事了?”
      霜归询问自己的侍女送月,一时半刻也不急着凑上前去。
      “回公主的话,镇龙将军早些时候送信过来,说城外鸣鹿坡发生特大凶杀案,且情形诡谲,寻常人靠近不得。有探子冒死运回来了一具尸体……”
      送月压低了声音,似是有些害怕:“我听他们说,这尸体和那个从断海回来的人的尸体有些相似。并且,他们在那具尸体身上,发现了澈族四殿下的玉连环。”
      “什么?! ”
      羽休宁脸色大变,瞬间明白这么多人在此是干嘛的了。
      窥清身份非同一般,若是镇龙将军或者城主私下派人去鸣鹿坡,事后必定会被人质疑。而如今各族皆有代表,要是他们一起去,看见的就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必定事出有因。”霜归说。
      或许是那个放他出狱的人对了做了什么,才导致他失控杀人。
      可她也清楚,不管怎么样,人都已经死了,此事已成定局。
      她不由自主地咬唇,忽然听见雷声,转头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那里密集着大量乌云,和云蒸霞蔚的天空完全不同。
      身后的人群没有安静太久,她能听到徐光的声音从稍远处的人群里传出:“诸位,人命关天,我们还是赶紧动身去看看吧。”
      “走。”
      羽休宁低声坚决道。
      他们必须要抢在这些人之前到,弄清楚窥清到底怎么了。
      以及,把他带走。

      “天雷,降!”
      他竭尽全力喊出那句话后,手上的阵盘遽然爆发出强烈的金光,头顶的天空雷声大作。
      窥清双膝跪地,剑早已被打落到一旁。那只黑液凝成的兽黏在他的身上,两只前爪亲昵地搂着他的脖颈。
      好疼。
      被黑液触碰的每一寸地方都疼。
      是一种没法形容的疼。
      像火贴着皮肤烧,又像无数把刀子在割,末潮还有彻骨的寒。
      好在窥清早已习惯这种疼痛,他虽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神却冷静得很,一直仰着头,盯着那道酝酿了很久的天雷。
      “轰隆隆--”
      一道巨大的紫银色的雷落下!
      雷落下的那一刻黑液瞬间化开,如同有生命般,从他身上离开,尖叫着向四周疯狂流走,似乎非常害怕天雷。
      窥清反应迅速,侧身打滚捡到剑后逃出灿线,一整套动作下来干脆利落。
      他的脚刚离开灿线内,天雷落地,劈中黑液,地上燃起熊熊大火。
      冲天的火光照亮他那半张脸,窥清疲惫地后退一步,将阵盘收入乾坤袋中。
      终于结束了。
      他想。

      “他居然引天雷,这么疯狂?!”
      羽休宁盘旋在半空,远远地观望着鸣鹿坡的情况。看见那里燃起大火,内心狠狠震撼了一下。
      霜归坐在白重鸟上,俯下身子,努力去找窥清的身影,说:“火势太大,他该不会还在里面吧?”
      “不至于吧。”
      羽休宁嘴上这么说,看一眼背后已全是往这里赶的人,一狠心扇动翅膀,往天雷落下的地方飞去。
      他们初到此地的确感受到了探子所说的威压,强行靠近又恰逢天雷降落,让那不知来源的威压顷刻消散。
      灼热的火焰差点舔上羽休宁的翅膀,他对自己施了个保护结界,这才感觉好点,继续往里走。
      大火蔓延速度很快,他不时看见一些尸首,都穿着朴素,像是普通村民,心里愈发沉重。
      “窥清!出来!我知道你在这,赶紧给我出来!”
      他扯起嗓子喊,视野里除了漫天大火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从他左前方出现,一把抓住了他。
      “我在这。”
      声音沉稳,却藏不住的疲累。
      羽休宁悬起来的心重重落回胸腔,他反握住那只手,急切地说:“快和我走。”
      他终于看清窥清的面容。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
      极其鲜艳的红色,红到极致甚至泛着黑。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话。
      “红瞳代表杀戮暴虐,蓝瞳代表仁慈安宁。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存在在一个人身上,一旦失衡,后果不难想象。”
      “异瞳很容易发疯的,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人畜无害地,哪天把你杀了你都不知道。”
      “永远不要直视他的眼睛,听到了没?”
      “异瞳的确很可怕,历史上没有哪个异瞳是正常死亡的。他们一般都压制不住红瞳的杀戮之力,所以最后大多自戕而亡。”
      窥清安静地看着他,说:“去哪?”
      羽休宁下意识地攥紧他的手,按下那一闪而过的惧怕,语速极快地说:“别管这么多!先离开这,他们要来了!”
      红瞳失控杀人的事情他不是没听说过,只是他曾经以为窥清不会这样,在听到鸣鹿坡出事后他还一直否认自己的那些猜测,现在亲眼见到,除了恐惧,他只想保下窥清。
      他动作略显粗鲁地将人拉到背后,边有些神经地叨叨:“霜归在上面,她可以替我们拦一下他们,我们只要逃远一些就好了。”
      这时远处传来人的喊叫声。
      “四殿下,您在哪里?”
      羽休宁身体有些僵硬,他察觉到身后人的不配合,正打算将人打晕带走,窥清却轻轻笑了一声,安抚他道:“别怕,我不是没控制好力量,失控杀人的。”
      羽休宁诧异地看向他。
      他慢慢扯下脸上的布条,露出另一只眼睛,非常漂亮深邃的蓝色。
      “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窥清语气轻松:“所以跑什么?”
      “你没失控?!”
      羽休宁惊讶道。
      窥清点头。
      他感到很热。他们在火里站着说了这么会话,虽有法力隔绝,但还是会不舒服。
      “好了,相信我。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窥清自然地从后面搂上他的脖子,羽休宁无法,只好先劈开一条道,带着他飞向空中。
      空中早已聚集了许多人,他们踩着灵剑,正分散着寻他。
      霜归最先看到他俩,忙催着白重鸟飞去,没成想他们两个正朝启东城飞去,震惊地喃喃道:“羽休宁疯啦?”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羽休宁这么做,那不正好说明窥清此番行为必定有正当理由,不怕被人追责。
      她轻抚心口,略微放松下来,轻声对白重鸟说:“我们回去吧。”
      天色渐暗,晚风习习,吹起少女的裙摆,为她美丽的轮廓温柔地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镇龙将军拧起眉,看着那几道背影,沉声道:“王俊,派人来灭火,做好善后。还有,告诉那些术士,留下来查一查这里,看看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王俊点头,踩着灵剑转身离开。
      镇龙将军低头看着地上那片凶猛的大火,神色不明,伫立片刻后也转身离开。
      身后的亲兵也紧跟着而去。
      澈族人早就跑了,跟着他们四殿下回了启东城。
      只剩下耶族术士,以及那几个巫族人。
      巫族少女立在剑上,她盯着那火,微微一笑,说:“出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殿下,似乎知道什么?”
      在她身边的即墨润听到她的话,立即警惕地问道。
      “我知道,那又如何?”
      少女面容清丽,笑得温婉,道。
      即墨润板着脸,说:“此事干系重大,公主怎能知情不报?”
      少女耸肩,一脸无所谓:“反正那个君氏王子待会都会说出来的,哪里需要我了?”
      即墨润想着有道理,便点头不再说话。
      “回去吧,他们应该快开始了。”
      少女操纵着脚下剑,走得极快。即墨润尚未反应过来,另一人已经跟上去了。
      他慌忙跟上。
      先于他的那人见他跟上,给他让开位置。
      那人面无表情,低着头。
      他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少女那句轻飘飘的话。
      “杀了他。”

      羽休宁带着人回到了议事厅,外面还摆着那具尸体,两人却都没心思去看。
      窥清身上虽无黑液残留,但其噬肤刮骨之痛仍存。他需回摇摇宫的雪池里泡一泡才能完全消除。
      但此刻还不能走,窥清只能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小憩。羽休宁担忧他,也没其他心思。
      嘈杂的人声近了,首先出现的是霜归。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少年,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呼吸都轻了。
      她知道他累极了。
      霜归在他旁边坐下。
      动作放得很轻,却还是叫他注意到了。
      “霜归?”
      窥清睁开眼睛,喊她的名字,说:“我听到了你的铃铛响。”
      她的心里温热,答道:“我知道。”
      宁静没持续多久,霜归本想让他继续休息,可城主他们到了。
      澈族少年着急忙慌地来到窥清面前,带着哭腔,几乎就要扑上去:“殿下,你怎么样了?!”
      霜归就看着那人瞬时挺直了脊背,脸上疲倦一扫而光,甚至很有闲心地扯出一个微笑。
      “求凡,你家殿下好着呢。”
      就这么两句话功夫,议事厅人就满了,他们依次落座,或迷惑或严肃地看着窥清。
      “看来殿下没有失控。”
      城主有些惊讶。
      窥清把求凡赶到身后站着,忽然嗅到了什么气息,古怪地一皱眉,说:“时间很多,自可慢慢说来。不如城主大人先说说这两日你们发现了什么?”
      城主瞥一眼徐光,徐光就将所有事情合盘托出。
      “这东西也是可以随便乱放的?!”窥清知道自己问到的是什么了,略带斥责,极其严厉地地说,“还请城主立即将那两具尸体运至一处,在那布上火莲三法阵,务必烧得干净。”
      “还有那箱黑液,”他仔细想了想,“你们还真是走运,居然没被附上……”
      怎么会这么顺利?
      窥清直觉不好,他看见一个庞大复杂的谜团,但他身心俱疲,没有力气再去探究,只好说:“把它交给我,我带回摇摇宫处置。”
      城主不解,追问道:“那黑色的是什么东西,值得殿下这么忌惮?还有鸣鹿坡,是怎么一回事?”
      窥清看着大厅里这些人,他们的眼神都懵懂无知,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只有我。
      巨大的压力和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快到口鼻,能感受到那种窒息。
      但他还是十分镇静,说:“所有事情我会写成一封信,递交给贵族君王。此事机密,不宜与诸位语。诸位见谅。”
      他起身,朝城主行礼告辞,便要带着求凡离开。
      城主有心阻拦,但终究没有动作。
      毕竟窥清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澈族王子,他还是东北地界未来的神君。
      神君行事,凡人如何过问。

      霜归和羽休宁跟着出来。
      求凡正在窥清耳边嘀嘀咕咕。
      “殿下,到底是谁把你从地牢里放出来的啊?王君为这事发了好大火。”
      窥清被另一个侍从扶着,没精打采地回他:“我不留了字条么。”
      霜归和羽休宁原本走在他们后面,慢慢悠悠。
      听到这里,两人都好奇地凑前去。
      “殿下留了字条?可您的承平宫都被烧掉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说什么?!”
      窥清一下子站直了。
      “你说我房子被烧了?!”
      尾音向上,差点破音,满满地全是不可置信。
      霜归仔细一想,好像刚才徐光没提过承平宫起火的事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羽休宁早笑得直不起腰,他哈哈笑道:“对!你家被烧了!就在你越狱后没多久!哈哈哈!”
      窥清恼羞成怒地瞪一眼羽休宁,气得要背过气去,质问求凡:“谁?是谁这么大胆,敢烧我的房子?!”
      求凡委委屈屈:“我不知道,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
      “什么?!”
      窥清脑子疼得,他赶紧长舒口气,生怕自己被气晕过去。
      他赶紧转向霜归,郁闷道:“别笑了,送我回摇摇宫。”
      再待下去他就真的要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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