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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澈族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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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族王宫】
度寒提着食盒穿过长长的走廊。
午后阳光正足,廊下花草轻摇,细碎的影子投在光滑的石面上,空气里漾着怡人的清香。
他身姿挺拔,一身合体的银色长袍,一双漆黑的眼眸里毫无波澜起伏,步伐不紧不慢,散发着从容不迫的气息。
转过一个弯,前方便是藏幽园了。
自从二王子招弦身亡后,王后便总是郁郁寡欢,萎靡不振,待在藏幽园里,极少出门。
度寒能理解母后的心情。
母后虽育有四子一女,但大哥早夭,幼妹十年前染病而亡,他少时即被送出宫去,两年前才回来,更别提生是异瞳的四弟,功课繁重,还要随神君入世历练,平日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二哥能常伴母后左右,慰她愁绪。
二哥一夕离世,给母后造成的打击和伤害亘久绵长,无法忘怀。
一位婢女守在园门处,见他来了连忙行礼:“奴婢参见三殿下。”
“九灯,今日母后心情如何?可有好些了?”
名叫九灯的婢女答道:“少师府的萱露小姐早些时候来了,和王后娘娘相聊甚欢。”
度寒点头,便要进去。这女子他曾经不远不近地见过几回,听说原本和二哥两情相悦,几乎就要议亲,结果撞上弥渡之灾,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也是一个可怜人。
他踏着落满花瓣的石径,向水光亭走去。
离亭渐近,能听到两人的笑声,愉快轻松。
有婢女看到他,赶快向王后通报。
“娘娘,三王子来了。”
王后很高兴,向他招手:“阿寒,过来。”
“儿臣见过母后。”
度寒先向母后行礼,有婢女上前接过了他手里拎着的食盒,放上石桌上去。
他又向萱露小姐问好:“早就听闻萱露小姐玉质金相,婉婉有仪,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那萱露小姐确是个美人,秀眉美目,肤色白皙,着一袭绿色锻裙,单坐在那儿,便如一幅画儿似的。
她脸颊飞红,连起身行礼:“萱露见过三殿下,殿下谬赞。”
“好了好了,都客气什么。阿寒,坐下吧。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度寒伸手打开食盒,说:“是厨子新做的枣泥馅的山药糕,便想着拿来给母后尝尝。”
王后尝了一块,果然好吃,便高兴地要萱露也吃。
“我也有几日没见过你了,”王后吃过了糕点,忽而这样询问,“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度寒神色如常,道:“并没什么好忙的,只是替父王处理些杂务。”
王后握住他的手,眼睛里露出哀愁:“那阿寒,你去和你父王说说,要他把阿清放出来,好不好?”
“你父王总和我说阿清犯了错,就该罚。可关得也够久了呀,怎么着也要放出来了。”
度寒不动声色地和旁边的萱露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安慰她道:“母后所言极是,阿清早该放出来了。他又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我回去就向父王求情,让他把阿清放出来。”
“母后相信你,”王后说:“只是这几天我总做噩梦,梦里阿清一个人被困在海底,哭着要我去救他。每次醒来都感觉很真实,所以我总想见一见他,看看他好不好。”
“娘娘,梦境都是相反的,四殿下好端端地待在地牢里,能出什么事?”
萱露柔声道。
“萱露说得对,”王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发没底,“阿清会出什么事,那么多人守着他。”
但愿真的只是一场梦好了。
从藏幽园里出来,萱露有些担忧:“我们能瞒娘娘多久呢?她迟早会知道的。”
度寒淡淡道:“母后不会知道的,阿清消失不了太久。”
“是吗?”
萱露走在他身侧,裙摆随脚步飘动。她还是很担心:“可我听说纵火者现在都还没找到。”
何止是纵火者,那个放走窥清的人也没找到。
她的声音软糯,度寒闻言,偏头看了一眼她,女孩侧颜清丽,他的视线很快收了回来,继续目视前方:“会找到的,还希望萱露小姐能在事情解决之前能帮我瞒过母后。”
萱露抿唇一笑,眼底漫开愁绪,说:“这是自然,娘娘已经过得很辛苦了,我不希望她再伤心了。”
度寒心里微动,又看向她。
澈族信奉忠贞不渝的爱情,若爱人故去,余下的人往往会孤苦一生,直至死去,不再另觅新人。
萱露还这么年轻,度寒想,她还有这么漫长的时光,都会用去想念二哥。
他忽然觉得苦涩。
他幼时离家,远赴虔山,与家人感情淡薄,也无至交好友,若他死去,会有人像萱露一般思念他吗?
萱露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三殿下?”
度寒眼神低落,想必是因为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思及此,萱露安慰他:“殿下,且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过神来的度寒赶紧扯出一个微笑,应道:“嗯,你说得对。”
两人走过转角,忽然迎面跑出个人,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急匆匆地要刹住脚步,但还是直直撞向萱露。
度寒反应迅速,拉着萱露避到一旁,拧眉呵斥:“横冲直撞地做什么?!没点礼数!”
那人着棕黑色衣袍,佩玄玉牌,瞧着是个殿前侍卫,扑通一声跪下认错:“属下该死,冲撞了殿下和小姐,请小姐恕罪。”
萱露理了理方才被扯乱的衣袖,乱跳的心脏也安稳下来,道:“无妨,左右也没真撞上,下回小心些才好。”
“谨记小姐教诲,小的再也不敢了。”
度寒嗤笑,说:“且饶你这一回,说吧,这么着急忙慌地,是要做什么?”
那侍卫头仍挨着地,说:“耶王来信,王君急召殿下前往宣德殿议事。”
“耶王来信?那必是断海的事。”
度寒沉吟,尔后向萱露告罪:“萱露小姐,事情紧急,恕我不能相送,须先走一步。”
萱露表示理解:“大事为重,殿下快去吧。”
度寒朝她一点头,招起地上的侍卫,便大步流星地向前方走去。
萱露看着他的背影,廊外暖阳和煦,忽有凉风起,她竟感到一丝寒凉。
【启东城外鸣鹿坡】
“景泰四十年七月初四,闻和田发生数起人员失踪案,故亲往,未得任何线索。”
“景泰四十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闻断海鲛人爆发疫病,传染速度快,致死率极高,余欲亲往,但与西南神君未曾打过交道,擅入他人领地不知是否妥当。”
窥清将此处圈为重点,疲惫地抬起头。由于长时间埋头苦读,他的脖颈很是酸痛。
他抬眼看天,大致估算了下时间,皱起了眉。
大半天都过去了,那两个人怎么还不来?
窥清磨牙,等他回去了,一定要让那家金通银庄倒闭!
他卷好玉简,将其收好后就去找小莲的踪影,准备向她告辞。
没办法,帮手没用只能自己上了。
可他在屋里屋外都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半个人影,只好作罢。
管他了,反正只是萍水相逢,又不欠人什么。
窥清这样想着,就要离开。
在他离开后,那对夫妇和小莲出现在窗户后。
他们均面无表情,呆滞如同木偶,只是眼睛漆黑,泛着若有若无的红光。
窥清手掌虚抚过眼睛,颜色瞬间褪去,露出原本的模样。
他嘴角泛着一丝冷笑。
“二位殿下,城主召见。”
两名着青色粗布长袄的男子走进酒肆,朝他们亮出令牌,恭敬道。
断海之事涉及西南柱,因此六族都派了代表暂留启东城,方便出现危情时互相交流沟通,及时提供救援。羽休宁和霜归便是代表之一,他们也有些随从,只不过他们更喜欢单独行动,都将人留在了城主府,这才出现了这一幕。
“可是断海有了消息?”
羽休宁搁了酒碗,问道。
“是。”
霜归立时清醒,摸出碎银扔在桌上,干脆利落地说:“走。”
他们走出酒肆,前往城主府。
耶族人以智慧著称,不仅善工巧,还长于经商,多年以来,积累了难以想象的财富,启东又是第一城,这城主府修得也是非常豪华,堪比王宫。
羽休宁和霜归虽然来过,还小住过一晚,但仍没摸清整座建筑,还需有人引路。
来到议事厅,启东城城主和其他人早已到场,都屏声凝神等着姗姗来迟的他们。
“让各位久等了,休宁和齐安向各位赔罪。”
羽休宁脚还没迈进大门,就已经告上不是了,他一张俊脸笑意灿烂,眸子清凌凌地,倒是一副无辜样。
倒是他旁边的霜归,没什么表情,只是跟着行礼。
“见过城主。”
坐在上位的城主乌发半白,面阔尺余,目光如炬,着一身名贵紫袍,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二位殿下请坐,事情紧急,吾等需抓紧时间。”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脸覆黑纱,干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灰袍里,左臂袖管空空荡荡。
羽休宁和霜归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终于来齐,城主轻鼓掌,过了片刻就有两个脸上蒙了白布的下人抬进来一个大箱子,隐隐约约地散发着腥臭味。
城主身后那人开口说话,声音格外沙哑:“今日早晨,我们派下去的人里,有一人侥幸生还,但不幸身负重伤,虽有医师救治,仍无效身亡。我们从他身上发现了这些东西。”
箱子被打开,浓郁的腥臭味瞬间被释放出来,猛烈地袭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感官。
霜归脸色发白,以袖掩住口鼻,眼睛却不曾从那箱子上挪开。
那口箱子里盛着一团极为粘稠浓黑的东西,没有形状,又非液体,味道很不寻常,在场诸人脸色都十分苍白,强忍着恶心,去打量这莫名的东西。
城主还算自若,他再次鼓掌,那两人就将箱子盖上,可满厅的味道也没有弱下去。
澈族少年掐了个清新诀,难闻的味道消散,沁人的花香瞬间充盈了整个议事厅。
众人如获新生,纷纷大口呼吸着空气。
巫族少女皱着细长的眉毛,出声询问:“城主大人,这是何物,我竟从未见过?”
城主摇头:“老夫活了这么久,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可是这东西,我却是从未见过。”
众人面色凝重,都盯着那箱子沉默。
“徐光,给大家说说更详细的过程。”
城主示意站在他身后的人说话。
徐光道:“那勇士在倾茶港口上岸时,浑身都附着这箱子里的东西,痛苦万分,口齿难言,残留着最后一口气,只拼命向我们留下了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有人下意识地出声追问。
徐光和城主的目光看向场间唯一一个澈族人,徐光举起右手,指向自己的眼睛,说:“他一直指着自己的眼睛。”
指着眼睛,那代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澈族少年。
那澈族少年神色骇然,立刻反驳道:“我族和断海之事绝无关系!”
“年轻人,慌什么,我们说了是你们干的吗?”
城主不慌不忙道。
霜归突然想到窥清出走和他宫殿失火的事情,她和羽休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但贵族四殿下两日前失踪,及其寝宫失火这两件事,发生得未免太巧合了,我们有理由怀疑澈族和断海之事有关。”
城主说得不紧不慢,但威慑力十足。
他继续道:“此事已上报王君,我们希望贵族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澈族少年苍白着脸,他的眼睛里分明透露出不可置信,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反驳,他还是挺直了腰板,说:“我相信这其中定有误会,也希望城主大人在此之前不要妄加揣测。”
“这是自然。”
城主露出一个微笑,眼睛却冷冰冰地。
羽休宁眉眼间笼着一层疑云,他说:“澈族的确没有动机去做出这种事,毕竟神柱坍塌,可是一件大事,对谁也没有好处。况且窥清还是未来神君,他也没有理由会做出如此举动。”
“此话在理。”
巫族少女点头,赞成道。
霜归低眸:“或许那位勇士另有深意,但澈族和此事一定有关系。”
“事情说来说去,都绕不开澈族那位殿下。可这位殿下现在偏偏下落不明,那我们岂不是又断了线索?”
巫族少女纤细白皙的手指绕着自己乌黑的发丝,打着圈儿,说道。
“线索不会断,窥清不会消失太久。我们可以先从那箱子里的东西入手,”霜归平静道,“凡是世间存在之物,必有它的来处,我不信它真的会没记载。”
城主赞赏地看向她,说:“齐安公主所言不错,我们已在查找各种古籍,希望能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又看向在座各位,郑重道:“今日且议到此,若还有其他消息,我们将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众人于是都起身行礼告退。
羽休宁和霜归走出议事厅,他问:“那你是要回楚天以南吗?”
“不必,那东西来历成迷,普通典籍肯定没有收录,得去找那些稀缺的孤本。”
霜归望向他,笑容狡黠,眼神明亮,竟是难得的舒朗,道:“而王叔之前送了我一颗留影珠,里面收录了灵族守一楼里的所有书籍,包括那些严禁寻常人查阅的禁书孤册。我可以用那个珠子查,不必费力回一趟。”
凭她的资历,怕是连守一楼二楼都登不上去,哪怕回了楚天以南,这任务也得落到别人头上。
霜归才不想白白错过这个机会。
“你同我一起找,珠中书籍浩瀚,我一人怕是难以完成。”
羽休宁爽快答应:“成。”
“不过得先写信回族。”
他抬手遮阳,步态闲散,道。
“这是自然。”
他们暂时分开,各自回去休整,约定酉时流光楼相见。
那楼位于城主府偏僻的西南角,原先是给城主某位夫人赏星用的,但后来夫人从楼上坠下,城主便封了此楼,平日里鲜少有人靠近,最适合他们偷摸做些什么。
天边红日西坠,散出万丈金光,将地上景物都温柔地拢进那流金赤紫的色彩里。在这悲哀的余晖里,小楼厚重的灰尘和蛛网正向来客无声诉说着的辉煌过去。
霜归披着件雪羽披风,踩着满地残阳,走进小楼,来到他们约定好的房间外。
她比约定好的时辰早来了一刻,因为她想做一件事。
手里握着的铃铛微温,霜归垂眸凝视它,耳边响起当年那人的话。
“送你这个,下回再遇到危险,就摇响它,我听到声音,就会来救你的。”
“你真的会来吗?”
“我一定会来的,我从不说谎。”
摇响铃铛,就能见到他。
霜归有些紧张,洁白的齿列将下唇咬出一道红痕。她轻轻地,坚定地摇动铃铛,清脆的声音响起,尔后,她开始等待。
远处天空瑰色渐渐褪去,余晖有些黯淡,有墨青色的鸟儿掠过树梢,叫声尖锐。
没有人来的迹象。
霜归仍耐心地等着,她脸上表情淡淡,却裹紧了披风。
“霜归?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走廊另一边响起。
羽休宁步履轻快,踩着木质地板,向霜归走去,有些意外。
“和你在一起真是让我感到压力山大。”
他小声吐槽。
霜归将铃铛收好,向前走一步去推开房门,说:“因为清闲,所以来得早些。”
房间久未打扫,骤然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陈腐的气味,飞舞的灰尘糊住他们的眼。
羽休宁赶紧掐了个除尘诀,打扫出一个干净的角落,供他们使用。
霜归并不在意这些,她拿出留影珠,施展术法。
银色的灵力注入珠中,法术开始运转,一扇朱红大门在两人面前成型。
霜归说:“守一楼四楼以上非王君授意不可入,我四你五,六层一起去。”
羽休宁这时有些顾虑,他说:“这么机密的地方,我进……好像不太好吧?”
就算他们之间关系再好,但族群利益高于一切,这样随意泄露自家机密是不是不太好啊?
“那你发个誓不就好了?保证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都不会告诉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霜归笑着说。
“行。”
羽休宁不加思索,举起手就发誓:“我羽休宁今日在此立誓,不会将守一楼里所见之事物告知任何人,若有违反,羽翼尽折,不得飞天。”
他表情庄重,所说誓言皆发自肺腑。
让一个羽人失去翅膀,无异于杀了他。
霜归拍掌,道:“好了,我们抓紧些时间。进去吧。”
朱门大开,门后便是法术复制的守一楼,两人分别从左右两架楼梯上去,各自开始寻找。
面对汗牛充栋的书卷,霜归捏了捏袖兜里的铃铛,强压下心中那股一直存在的焦躁。
他能出什么事,一个堂堂未来神君,会悄无声息地出事,她才不信。
多半是那人忘性大,早不记得他曾许下过什么。
霜归咬着嘴唇,有些愤愤,亏她还信以为真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