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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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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海倾茶港口】
“耶族人动作倒是快,不出两日,此处就已经空空荡荡,竟无一人留存。”
“毕竟有弥渡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想白白丢了性命。”
“你的意思是海兽有可能会暴动?”
“鲛人都销声匿迹了,你觉得海兽能侥幸逃过?阻止我们下海寻找真相的最佳方法,不就是鼓动海兽,再复制一次弥渡之灾吗?”
说话的是两个年轻人。男子穿着非常醒目的紫色衣裳,五官深邃,肤色白皙,身上多金玉配饰,彰显着此人尊贵的身份。女子则简单朴素,一身黑色武装,利落的高马尾,五官明媚大气,一双黑眼睛大而透亮,身边放着一把刀。刀柄上系着碧绿色的流苏,随风微微飘摇。
他们并肩坐在港口制高点向云端上,眺望大海。
海水已不是曾经的颜色,像是浮着一层霾似的,灰扑扑的,偶尔水波微动。在暗沉天色下只散发着绝望的气息,像一片巨大的深渊,正幽幽凝视着众生。
男子乃羽王之子,排行十四,名叫羽休宁;女子则是灵王次女,唤作霜归,封号齐安公主。
羽休宁挑眉:“可此次与弥渡有个最大的不同,这断海里可是住着位神君的。”
西南神君辅界,自即位开始,便一直居住在断海深处。千百年来,虽无人目睹过真容,但神君之威一直守护着这片浩瀚的海域。
“神君固然是强有力的保障,”霜归面容肃冷,说,“可东北神君已经陨落,西南柱又出现问题,背后肯定有人推动。我们不能光等神君出手,万一西南神君也不幸陨落,那就是末世的开端。”
“你的考虑不无道理,我相信王君他们应该也想到了。今天我们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等王君们商议出个方案来吗?”
“有什么好商议的,无非是讨论选谁下水罢了。”
羽休宁微偏头,盈盈笑着地看向她:“好了,别郁闷了,不就是不能下水吗,至于这么窝火么?”
霜归否认:“我没因为这事郁闷,我是因为鲛人的事担心。”
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问羽休宁。
“你还记得两年前窥清闯禁域那件事吗?”
“记得,那小子莫名其妙去挑衅神君,结果挨了一顿打,现在还在牢里呆着。”
“可他第一次去见神君分明是客客气气的,还是被神君打了。并且,窥清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
“你这话说的……”羽休宁像是想通了什么,道:“难道是神君察觉到了断海的异常,于是想赶窥清走?可这也不对啊,窥清为什么又去第二次呢?况且神君早察觉到了危险,怎么现在又出事了?这说不通啊。”
“窥清第一次去拜访,神君对窥清的态度就很差。按理说,窥清是不可能再去第二次的。但他去了,这说明他发现了什么。传言说他挑衅,说不定是在质问神君什么。”
羽休宁被她的话震惊到了,眼睛瞪大,说:“你这是在怀疑神君?!”
“不算怀疑,只是合理的推测。如果因为神君权威就下意识地否定他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那只会偏离真相。”
“果然是我认识的那个齐安,还是那么的酷飒。”
羽休宁朝她抱了抱拳以表敬意,接着顺着她的话捋下去:“按你说的,我们现在得弄清楚窥清他为什么要去禁域,要是搞清楚了他去禁域的原因,就能证明神君清白是吗?”
“是,澈王当年对外宣称窥清悲伤过度导致行为逾矩。鲛人那边的传言也没什么可值得推敲的疑点。再者,听说他伤得重,所以我认为澈王这段时间不会放他出来。”
霜归平淡道:“所以我们只能去问他本人。”
【澈族王城观潮】
窥清将事情捋顺些后就决定先回寝宫。
他刚出地牢,身上一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要去那危机四伏的断海,没武器怎么行。
承平宫自他被囚后人就少了很多,窥清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去了。
他在柜架上翻翻捡捡,将一应东西拿全,正准备走时,余光瞥到乌木架几案上搁置的那个储物箱,那里头装着师尊的遗物,脚步顿住,站在那里。
说不定,师尊的日记里会有关于这些事情背后的线索……
脑中天人交战一会,窥清终究还是向那只箱子走了过去,将其打开。
浮铭神君死后,尸身葬于摇摇宫里的玉清池。当时窥清立在偌大的宫殿里,只觉得寒冷无依。他仔细打扫了遍摇摇宫,将所有物件都妥帖地保存好,又挑选了几样师尊生前喜爱的物件带了回来,包括师尊的日记。
原是用来睹物思人,现在却另有用处。
浮铭神君写下的日记不多,只有两卷。窥清将它们全都装进乾坤袋里,想着出去找个地方再看。
他锁好箱子,想了想。又拿笔蘸墨铺纸,留下了几行字,拿镇纸压好后才放心离开。
澈族位于东北地界,与断海相隔甚远,御剑飞行也需两日。
这边窥清离开几个时辰后,霜归和羽休宁就到了澈族王城。
两人出发的时间早于窥清出狱,且霜归有白重鸟,猛禽的飞行速度可比御剑快多了。
白重鸟在王城前缓缓降落,收拢那对巨大的翅膀。霜归和羽休宁翻身落地,迎面走来两个穿着铠甲的官兵。
“城门校尉叶舍,参见齐安公主,羽殿下。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有何急事?”
他们此行乃私自来访,原本是想直接去苍南山,可无令擅闯他族重地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妥,只能走正规渠道。
“我们此行是想见见三殿下,有事需与他商议。”
羽休宁眼都不眨,镇静道。
“卑职这就派人去告知殿下,还请两位往里走,那里有专人带您入王宫。”
两人才入王宫,三殿下度寒就迎出来了。
度寒性格爽朗,五官棱角分明,出来时脸上挂着笑,成熟中微露出些不羁。他将两人引进前厅,茶都还没上便开门见山道:“二位可是为了见窥清一面所以特意来此的?”
羽休宁和霜归对视一眼,他们之前没怎么和这位三殿下打过交道,并不清楚对方为人,眼下他直接挑明他们的来意,倒是省去了一番口舌麻烦。
霜归道:“三殿下说中了,我们就是想见窥清,问他一些事。”
度寒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眼睛黑漆漆地,微抿唇,冷硬道:“那还是请二位回去吧。父王临走时嘱咐过我,禁止任何人探访窥清。”
“我明白窥清此时仍在修养,不宜见客。但我们想问的事,事关断海,万分危急。还请殿下慎重考虑。”
霜归脊背挺直,神色平静,说话时语气坚定,散发出不容人拒绝的气势。
羽休宁接上说:“再者,三殿下,我们向您保证,我们绝不向窥清透露任何有关断海的事情。您就放心吧,我们弄清楚就走,绝不耽误。”
度寒似在思考他们的话,没开口,霜归见状,继续道:“殿下既知我们来意,想必也知道我们想问的是什么。断海的事情非同小可,若是西南柱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天下苍生的灾祸了。”
度寒摇头,笑叹道:“齐安公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牙尖嘴利,这番说辞真是压得我不知怎么说才好。”
他正要接着说什么,忽然被门外一道声音打断。
“殿下!急报!”
一个男子着赤褐色官服,满头大汗地闯进来,面色焦急,伏到度寒耳边说了句话。
度寒的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挥手示意那人退下,几乎是咬着牙说:“去告诉结瞿,等我送完客我亲自去见他。”
那人离开,度寒转过脸来,收敛表情,朝他们点头,说:“两位,刚刚接到地牢消息,窥清不见了。”
他站起来,语气有些疲惫,道:“所以你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找他了。外面有人会送你们出城,恕我不送了。”
霜归和羽休宁从位置上站起来,均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羽休宁道:“他居然跑了?”
还是霜归先镇定下来,她理解道:“多谢三殿下招待,我们先走了。如果我们找到了窥清,会第一时间告知您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对是澈族内部出现了问题。否则一个人在地牢里关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消失了?八成是某个人将他放走的。
而这些,就不是他们能置喙的了。
二人随着侍者走在宽阔的官道上,压低了声音交谈。
羽休宁:“那这样是不是说明窥清一定知道什么?”
霜归点头:“对,我们得赶紧原路返回,说不定能在他们之前抢先见到窥清。”
他们正走着,忽然远处响起尖锐的哨声,还伴着人们嘈杂的呼喊声。
“出什么事了?”
羽休宁问带路的那个侍者。侍者也是一脸惊惶,答道:“好像是宫里哪处失火了。”
侍者很快镇定,道:“两位殿下不必担心,宫里有专职扑火班,不会有事的,一会儿就灭了。”
“原来如此。”
羽休宁不以为奇。
倒是侍者笑道:“倒让两位殿下见笑了。”
霜归却若有所思,道:“就是不知道着火的是哪里。”
侍者见她好奇,便说:“公主想知道,小人去打听打听。”
他们所处的宫道是王宫的主干道之一,恰巧有几名行色匆匆的火政路过,他们扛着水桶,脸上滴着汗。侍者小跑过去,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又跑了回来。
“回禀公主,起火的是承平宫。”
“承平宫?那不是窥清的寝宫吗?!”
羽休宁惊呼。
霜归面色凝重,她怎么觉得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对羽休宁说:“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窥清。”
【两日后,启东城外鸣鹿坡】
鸣鹿坡风景秀美,住着几十户人家,土地平整,屋舍俨然,丰草绿缛,佳木葱茏,是个有名的世外桃源。
窥清就选在这里落脚。
他这两日来,为了防止被族人抓回去,一直小心谨慎地飞,生怕被发现。
收剑入鞘,窥清心情颇好地往前走去。
他落在一片树林里,再走几百米就有一座农屋。
他想先去找人打听打听启东城的情况,郁归和他说各族已经选出人去断海,那么两天过去了,也应该有个结果了。
窥清步伐矫健,不多时,农屋就在眼前,一个粗布麻衣的女孩正在院子里淘米。窥清左手虚抚过眼睛,原本一蓝一红的漂亮眼睛瞬间变成漆黑颜色。
他站在篱笆外,礼貌地敲了敲矮门,朗声道:“姑娘!打扰了,在下有事相求,请问你方便吗?”
蹲在檐下的女孩听见声音,猛地抬头,就看见一个俊逸少年站在门外,笑盈盈地望着她。
她登时满脸通红,手上的陶盆险些要摔到地上,好半晌才站起来,有些难为情地看向他,说:“你是谁啊?有什么事?”
窥清道:“我从楚天以南来,我是灵族人。”
他说话这阵女孩已放松了不少,但仍有些羞怯。她将米盆搁在檐下的木凳上,慢慢走向篱门。
“你是灵族人?”
女孩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问。
“是。”
窥清温和地答,他问女孩:“我想问你一些事,你知道启东城里派出去下断海的那些人的情况吗?”
少年温文尔雅,礼数周全,不持兵刃,这使女孩逐渐放下了警惕。她咬着唇回答道:“你问这个啊,我听村里人说那些人全没上来。大家都很害怕,村子里的人都跑了一大半。”
“全没上来?”
窥清心里一紧,事态竟这么严重了吗?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玉连环,递给女孩:“姑娘,可否帮我一个忙?”
那玉连环光洁莹润,刻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女孩犹豫道:“什么忙?”
“劳烦姑娘替我跑个腿,打听些事。”
启东城乃西南地界第一大城,是除耶族王城商城外最繁华的城市。但近来断海阴影笼罩,城中居民大都闭门不出,因此街道上很是寂寥。
羽休宁踢了一脚路面上的石子,郁闷道:“这小子究竟躲哪去了,怎么哪里都找不到? ”
霜归也有些头疼,他们二人分头找遍了从澈族来启东的所有路线,再加上澈族那边派出的人手,连窥清的影子都没发现。
这人怎么这么会藏?
“按照御剑飞行的速度来算,如果他的目标真是启东的话,那他现在应该就在这附近。”
霜归认真道。
“哎,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那个人没放走窥清,而是抓走了他?所以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全是徒劳。”
羽休宁脑洞大开。
“理论上不可能。”
霜归否定:“他没这么弱,即使负伤也不会悄无声息地让人带走。”
羽休宁叹气,他指了指前面的一家酒肆,那里还在开张,说:“进去休息下吧。”
“我还以为不会有店开着呢。”
霜归走上台阶。
“耶王下了令,要百姓们正常生活,不要恐慌。虽然没什么效果,但好歹还有些人会听。”
羽休宁进门,回头向她解释道。
酒肆里有几个顾客,大都是中年壮汉。他们选了最里面的位置,要了两壶寒潭香。
“先不说那个混小子了,”羽休宁给自己和霜归倒了两碗酒,说:“说说断海的事吧。”
“这两天已经派了三拨人下去了,无一人上岸。”
霜归端起酒碗仰头饮了一大口,颇为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下嘴,说道。
羽休宁蹙眉,说:“我怎么觉着此事诡异啊。俗话都说,黎明前最黑暗。这断海越平静,越让我觉着风浪会越大。”
霜归手叩桌面,压低了声音,语气冷淡:“再找窥清半天,如果找不到,那我就自己去下断海。”
正在喝酒的羽休宁听了这话差点呛死自己,他剧烈地咳嗽了一会,脸都红了:“你真是我祖宗啊霜归!自己下断海?你父王要是知道了那还得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他很了解霜归的性子,她一旦说出口的话,绝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谁也没法劝她。
“去就去吧,不过要带上我。让你一个人下断海,显得我多不仗义似的。”
羽休宁举起酒碗,要和她碰一个。
霜归就举起碗,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寒潭香较寻常酒清凉,后劲却很足。像他们间的友谊,平淡却绵长,亦有共生死的壮烈。
鸣鹿坡的农屋里,那个女孩的父母已经回来,窥清编了个说辞,让他们相信了自己,又付了些碎银,希望能暂留一会儿。夫妇自是答应,进屋就做起了午饭。
窥清则是坐进院子里的一张藤椅,翻出师尊的日记来看。
虽说是日记,不如更像是记事。师尊一人度过了那么多岁月,只是捡些值得纪念的事情记下。
“景泰三年四月十六日,杀幺山鲤鱼妖,得上好晶石一块,可赠与尧朱。”
“景泰二十三年九月初四,遇雪妖,其人并不似外界传言凶残嗜血,反倒温和有礼。看来传言有时不可信。”
“景泰二十三年正月十四日,北邙山雪崩,遇害六人。余欲见神君,可神君实在高傲,拒不肯见。”
…………
…………
一条又一条,逐渐在窥清眼前勾勒出一个更加完整的师尊。
窥清出神,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质书页,心情愈发沉重。
“公子,吃饭了。”
妇人搓着手,不敢离他太近,站在几步开外喊他。
窥清反应过来,连忙卷起玉简,笑着答好。
他随妇人走进里屋,坐进饭桌。
“小莲这丫头没怎么进过城,所以难免有些笨手笨脚地,办事不利索,还请公子见谅。”
小莲就是那女孩的名字。
窥清夹了块肥肉进妇人的碗里,笑得和善:“怎么会呢,小莲愿意替我做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阿婆您多吃点。”
三人又说了些客套话,都十分愉快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约半个时辰,小莲才回来。
窥清见他满头都是汗,从袖兜里抽出手帕,递给她擦汗,又给倒了一碗水。短短一个上午,他已经熟悉了这个简朴的农屋构造。
“多谢公子。”
小莲休息够了后就向窥清一五一十地交代她打听到的事情。
“其他族的王君已经回去了,耶王还在。听说他们已经派了好几拨人下海,可是一个人都没回来。”
“至于澈族,我没打听出什么事来,那毕竟远在东北,我只听到他们说澈王走的时候好像很生气。”
很生气?窥清想象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小莲继续说:“我还按公子您说的去了金通银庄把信交给他们了,那里的掌柜跟我保证一定送到。”
他要是送不到,那他这银庄也别想开下去了。
窥清漫不经心地想。
他向小莲道过谢,心里有些遗憾。一个农家姑娘能打听出来的情报着实有限,他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入城。
但好歹还有他们,窥清这样安慰自己。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