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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出了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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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树林,霜归很轻易地就看见前方连绵的人群和火把。
启东城毗邻断海,是座港口城市,地形称得上一马平川,附近更是没什么高山险坡。因此大批百姓逃难,那动静一点都遮掩不了。
她踩着斩容,一路飞到人群最前端,发现有大队官兵正在接应百姓,护送着他们赶路。
也是,启东城的火太大,附近的城池要是没看见就怪了。
霜归在离人群较远的一片开阔地带落下,很快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她,高声喊起来:“有修士!”
原本就草木皆兵的人群立刻惊恐地挤在一起,官兵抽出刀剑,朝她走来。
她收了刀,取下腰间的令牌,扬声解释道:“在下灵族齐安公主霜归,奉神使之命来保护大家!”
“神使?!”
她这句话就像在沸腾的锅里投入炸药,炸开了整个锅,里面的热水全都溅出来,向她涌来,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数双饱含希冀的眼睛盯着她,想知道她话语里的真假。
“神使来了?”
“启东城的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里面是不是死了人啊?”
无数张嘴同时发问,问题像浪水一样迎头扑来。霜归一时招架不住,也不知先回答哪一个,忽然灵光一闪,指向启东城的方向,高声道:“你们看!那面冰墙,就是神使升起的!”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看去。
果然,一堵巨大的冰墙矗立在启东城外围,极其壮观辉煌。
“神使听闻启东大火,特意赶来,拯救大家!”
她又加了一句。
人们看着那堵冰墙,更多的问题冒了出来。
“那是神使立起来的?我的个乖乖啊,这得多厉害啊!”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逃了,神使来了我们就安全了?”
“……”
“……”
霜归刚想说还是先逃一逃比较保险,就有人挤到她身边来,轻声唤她:“公主殿下!”
她回头就看见一张黝黑周正的脸,他的甲胄与其他士兵有很大不同,想必有军衔在身,是位士官。
“公主不妨随卑职换一处详谈?”
士官先是简单说了几句安抚人心,又说要仔细了解情况,这才将人带出拥挤的人群,来到一处安静对方。
那人朝他行礼:“在下鲤城城防军中士付明,奉我们将军的令来支援启东城外百姓。刚才听公主那番话,公主是从启东城里出来的?”
“正是。你们没有派人进城吧?”
“没有,将军帐下养的术士说启东城里的火不一般,寻常人近不得。”
“幸好没有。”
霜归便又将启东城内的情形大致讲了讲,又说:“虽有神使助阵,启东城的麻烦应该天亮时就能解决,但毕竟出了满城的人命,早已不能住人。这些百姓,能迁的还是尽快迁开。天命难测。”
“多谢公主殿下告知这些,我这便要差人回去禀报。”
付明向她抱一拳致谢。
霜归又问他:“你们这一路保护百姓,可有看见其他修士?”
付明干脆道:“不曾。”
她隐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又想到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便向付明告辞:“那便这样,辛苦付中士。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此别过。”
还不等付明说些什么,她转身便走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内鬼绝对逃出来了,他们不可能让自己葬身火海。
可他们会去哪里呢?
霜归朝人流右边海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她就又感受到了内脏疼痛。
哦,对了,那个叫近风的神使给了她一瓶药叫她喝。
霜归暗恼自己记性差,拿了出来,先是好奇地浅尝了一口,发现是水后一饮而尽。结果没多久便发觉那水里蕴含着丰沛温和的灵力,顺着水流向身体的各个方向,疗愈着她的内伤。
神使不愧是神使,给的药都那么有效果。
霜归满足地伸了下腰,珍惜地将瓶子收回乾坤袋。
这东西她可得好好收藏。
再往前走便可看见大海。那看过去简直就想世界尽头一样,无尽的黑暗,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深邃。
她有些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强迫自己平静心绪。
这一夜诸多事情,真真是叫人应接不暇,身心俱疲。
但所有的事情都离不开一个地方,霜归看向远处的大海,目光晦涩。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要靠一村又一城的人吸引注意力?
神君也会遇上束手无策的事情吗?
冷风卷过发梢衣袂,缕缕寒意渗入肌骨。她知道现在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霜归不自觉地又向启东城看去。
那座原本繁华富裕的城池,短短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又叹了声气。
今夜的叹息声好像比其他时候都要多,也更为沉重。
“哗啦---”
极轻的一声物体入水的声音响起,被霜归捕捉到了。
她迅速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消散的荧蓝色。
那是……
鲛人鱼尾的颜色?!
【澈族王城观潮】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赤彦瞳孔急剧缩小,眼睛颜色蓦然消散,里头像是酝酿着风暴似的,不同颜色以极快的速度交换更替。
席间赤彦带来的年轻侍者瞧出不对劲,大喊一声:“宫主遭到反噬了!”随即冲上前去将人往后拉。
澈王霍然起身,伸手给赤彦落下一道保护符。那符咒闪着莹润的绿光,轻柔地贴在赤彦的双眼上,帮助他抵御反噬之苦。
同一时刻,凌云和近风同时出手。
一个定了她的身,一个蒙了她的眼。
“这人是什么来头,居然可以无视澈族的瞳术,还能令其反噬?!”
原本紧张旁观的靖江君也站了起来,一脸震惊。
清白之瞳好歹在澈族十大瞳术中排第三,据说无人可在此术下逃过,这个女子究竟是何来头?!
金叶哈哈大笑,说道:“就你们还想从我嘴里套话?想得美!”
近风哼笑一声,俏丽的眉眼之间陡生寒意,锋利凛然。她语带尖冰,道:“是吗?”
几根冰凌刺破地板,将金叶牢牢围住。其中一根形状尖锐,直直抵在金叶的喉咙处,几滴鲜血顺着光滑的冰面缓慢滑下。
金叶却只喃喃说:“时间到了。”
“还是放蛊虫吧,这个比较快。”
凌云取出几个小瓷瓶晃了晃。
虽然只能让人□□疼痛,但没准她受不住就招了呢?
金叶笑得愈来愈夸张,几近癫狂。
众人皆是不解其意,凌云却是直接放出了只小虫子。
那虫子钻进金叶的皮肤,慢慢地,她不再笑了,重新平静下来。
凌云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弄出什么新花样。
“时间到了!”
金叶眼睛被蒙,却像是能看见一样,直直地看向澈王所在方位。她语音平和,平铺直叙道:“替我家主人转告君窥清,明月涯下故人骨,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就来找他。”
“什么意思?”
澈王追问,却看见金叶浑身开始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刺得众人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除了凌云和近风。
他们清晰地看到了金叶消失的过程。
先是浑身散发金光,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紧接着就开始消散,短短数息时间,原地只剩下一颗金灿灿圆滚滚的果实。
刺眼的金光褪去,众人再凝神去看,却发现人没了,一时之间都惊愕极了。
“人呢?难不成跑了?!”
靖江君的声音是压不住的震撼。
他们盯着那枚果实,又看向两位神使。那眼神殷切,想要他们给个解释。
“是黄金浆果!”
凌云终于认出来了。
他走上前去拾起果实,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确认道:“没错,这就是黄金浆果。”他回头递给近风,说:“你看看,我就说普通人怎么可能逃得过瞳术?原来是这玩意儿。”
近风接了过来,也肯定了他的猜测。
“不知神使口中的黄金浆果,是什么来历?”
澈王发问。
“这东西我也是听神君讲的,极东之地有山名泣,上有巨兽蛰伏,名叫三生。此兽上身虫形,赤如丹火,形貌可怖,下身却是株紫色灌木,扎根于山中溪水畔,以天地灵气为食。三生下半身的灌木每六百年结一回果子,就是这个。因为它金灿灿的,就叫黄金浆果。”
凌云解释道:“三生之名也是因为这浆果的作用来的。”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不说了,眸子里闪过一丝开悟的精光,随即笑了笑,将近风还回的浆果收入乾坤袋,草草结了个尾:“总之呢,刚才那女子就是这浆果变出来的。”
在场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明白他话中未明之意。
那黑袍人八成是用了禁术,否则如何能大变活人呢?
“她死前还给君窥清带话,看来他在幻境里会知道些什么……”
凌云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觉得这些简直明晃晃地冲君窥清来的啊。
“凌云。”
近风忽然出声叫他,有提醒的意味。
“哦,对。”
凌云一拍脑袋。
他说:“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指向是那个黑袍人所为,他的能力之高,着实令人忌惮。但我们此行有神君交付的任务,这些就要麻烦王君您们费心。”
“这是当然,事关苍生安危,不敢有片刻懈怠。”
澈王道。
靖江君也颔首同意。
“我出发之时,神君交代我去看看断海的情况。他直言西南神君状况不明,恐怕不妙。”
凌云说话时看了眼近风,近风点头,她家神君也是那么说的。
“所以我们打算待会就下断海,探探虚实。”
“这么快?!”
澈王有些吃惊。
“此事重大,宜早不宜迟。”
近风简短道。
“但鉴于启东城惨状,”近风接着说道,她变幻出一副地图,悬浮在众人中间,她指着启东城临近的那片海域说:“我想向诸位提个建议。从这里,到这里,所有沿海居民至少要向后撤二十里,以免伤亡。速度要快。”
地图上一段海岸线被标红,那是近风预估的位置。
“这也太广了……”
靖江君吃惊道。
“耶族人口向来庞大,沿海地区的人口数量更是将近占了全族的三分之二!贸然迁离,这得损失多少?!”
时间精力人手这些暂且不算,如何安置保障生存这哪个不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如果你们不后撤,就等着重蹈启东城全城覆灭之灾吧。”
近风说得毫不客气。
“全部完成后撤需要多少时间?”
凌云见靖江君那仿佛被天打雷劈的样子,问了一句。
“最快也要半年,这还是所有条件全优的情况下估计的。”
“太慢了。”
近风皱眉。
她思考了一下,想出了个折中方案:“你们先撤离离海岸线最近的那一批百姓,我会在海岸线筑起冰墙,应该也能起保护作用。”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了点,我们还不知道下面什么情况呢。”
近风表现出来的态度简直是干脆利落,大有种专横暴君的感觉。为了缓和气氛,凌云这样说道。
“断海灵气充沛,又是鲛人一族的集中栖息地,海里灵兽众多,万一都失控了,那下场不可预料。就算我们现在没下海,提前做准备也很有必要。”
近风坚持自己的观点。
殿内众人听着这些对话,都不约而同地闻到了一股硝烟的味道,脑海里回想起三年前那场神陨之战,心脏几乎是按捺不住地狂跳。
“两位神使所言都不无道理,可迁民一事干系重大,并非我一人能决定。不如以神使之名,召集六族王君共同商讨?”
靖江君提议道。
这个提议不错,他们都同意了。
“那就麻烦您们了。等我们从断海回来再议。”
凌云朝两位抱了抱拳道。
“告辞。”
道过别后,两人利落地转身离开。
“阿清?阿清?”
有人在叫他。悲切又爱怜。
那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一阵风就吹散了,只留下些飘荡的回音,拼凑不出个完整的意义来。
他的意识模糊成一片海,汪洋开来,没有边际。
忽然之间,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出现了,牵引着海水往一个方向倾斜灌注,向一个更深层次的空间坠落。
“少爷?少爷!”
他睁开眼睛。
暖阳和煦,透过青翠的竹窗,在那方檀木案上投下一格格规整的阴影。窗外,一树蓬勃的梨霜在微风里轻摆,花香溜进屋内,萦绕在他鼻尖。
“少爷你终于醒了!”
他转过头去看声音的主人,责怪的话脱口而出:“别叫这么大声,吵死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没有任何记忆。
那刚才他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
他看着那个唤着他少爷的那个年轻女孩,心里陡然升起警惕。
女孩听了他的责怪,并不觉得怎样,只是高兴地笑了笑,说:“我这不是高兴吗,少爷你这回睡了这么久,吓坏奴婢了。”
女孩眼眶红红的,表情高兴又带点担忧后的释然,不似作伪。
他不动声色地问:“我睡了多久?”
边问边在心里琢磨,她说的是这回,那证明我以前也昏迷过?
他为什么昏迷?
女孩回答说:“少爷这回睡了足足有三个月呢,医师都换了好几拨了。要是你再不醒,老爷就要发疯砍人了。”
他听着女孩的话,暗自调转内力。
没受过内伤,他也没觉得身上有什么不适,那医师是怎么回事,看的哪门子伤?
问题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
他不禁感到疲惫,转回头去,闭上了眼。
女孩见状询问他:“少爷觉着累了?”
他点头,哑声道:“让我再休息会吧。”
女孩就不再说话,给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去了。
门掩上了,一室的静谧。
他有意保持清醒,可最后还是伴着清甜花香睡去。
再次醒来,他首先听见的是屏风后的喁喁细语,掺着浓郁的药味,慢悠悠地飘过来。依稀能听清是女孩子在训猫。猫好像打翻了几个瓷碗,女孩说教的声音盈着稚气,使听者心里一软。
他忍不住出声:“好了,左右不过几只碗,你训它做什么。下回还不是照样地打翻?”
女孩被他这一出声吓了一跳,抖了一抖,猫从她的膝头上跳下来,自顾自走开。女孩惊喜地站起来,绕过屏风走来,口中说着:“少爷你醒啦,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他坐起来,靠在床栏上,笑着摇头:“没了,已好全了。”
“那就好。”
女孩端详了下他的脸色,回去将药端过来,嘴上也没有闲着:“少爷睡下后医师来看过了,也说没有大碍,只是还要喝几副药。”
她在床边侧身坐下,递出手里的药碗,笑着说:“医师的时间掐得真准,药煎好了才放凉,少爷就醒了。”
“是吗?”
他说着接过药碗,果然触手是适宜的温热。
他一口气喝了下去,眉头也不皱一下。
毕竟他从小喝药,已经对这种事情驾轻就熟了。
女孩给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个软枕,塞到他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他又指挥女孩:“浓儿,你将猫抱进来让我逗一逗。睡太久了,怪想它的。”
“是,少爷。”
浓儿应声出去寻猫了。
在这等待的间隙里,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对面的那方檀木案上。阳光透过竹窗,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条粗长的阴影。外头的梨花正盛,一只小雀在枝头啄羽。
他怔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棉被。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又有些不对劲?
他好像遗忘了些什么。
是什么?
可他确定自己没忘记任何事情。
他叫沉玉,自幼长在这倚翠山中,因着体弱多病,父亲不允许他下山,生活经历虽说乏善可陈,但轨迹清晰可辨。
究竟是忘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