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刀》景同

5、你太温柔

　　1.

　　“你很好。你只是不知道。”

　　对于卫言来说，单关宁有太多的好。

　　那些她在至亲身上都从未体验到的，这样一个陌生人，竟全给了她。

　　“那天，你给了我一杯热咖啡。”

　　那是身心都被暴雨淋湿后，卫言得到的第一个温暖的东西。

　　是可以让她记一辈子的。

　　在那不算大的阳台上，单关宁调戏过后，卫言没想到对方会把咖啡递给自己。

　　她过于震惊，微颤着伸手接过，连道谢都忘了。

　　捧入手心里的杯子是热的，暖意从手心一路蔓延进了心里。

　　卫言险些溢出泪花。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在对方面前，卫言不止出了一次丑。可对方也不止一次，让她感到温暖。

　　对方不急着离开，一直等到卫言喝完，再接过杯子，而后才起身离开。

　　卫言拿起衣服，匆忙又慌张地跑进浴室，来掩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她的耳边还回荡着电话里对方略带冷漠的声音。可一转眼，又想起站在门口，对方审视自己的眼神。还有那被调戏过的脸颊……

　　卫言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也看不透对方是怎样的人。

　　可一想到方才喝下的那杯热咖啡，卫言的心都软了下来。

　　脑海里想着太多事，沐浴后直到要穿衣服，卫言才发现要换洗的上衣不知去了何处。

　　纠结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很有礼貌和距离地问到:“你好，请问在吗？”

　　她不知道，门外，单关宁手里拿着她掉在沙发上的衣服，抬手正要敲门。

　　顿了几秒，她才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嗯”。

　　然后，是对方先开口:“衣服掉了。”

　　卫言打开了一条门缝，伸出手。

　　衣服便放在了她手里。

　　门外人又补充了一句:“没掉地上。”

　　“谢谢。”

　　她觉得有些尴尬，好在这回没忘记向对方道谢。

　　卫言想，新室友也许并不像表面那样冷漠。

　　“你也是第一个，在我生病时照顾我的人。”

　　可想而知，当发烧的她躺在床上，听到单关宁要亲手给她做的饭时，卫言心里是多么的感动。

　　单关宁给了卫言太多太多她曾经奢求不到的东西。

　　她也从未多问自己的过去，可却又这样体贴地照顾着自己。

　　那是卫言第一次萌生出，要在这里长住的想法。

　　2.

　　卫言是离家出走的。

　　确切地说，她是单方面地割断了和那个家的所有联系，然后，再离开的。

　　反正，她和父母，已经互不需要。

　　没有人会觉得，看起来乖巧懂事，甚至有些怯懦的她，会在这个年纪，选择离开家。

　　卫言不知道父母会在背后怎么说她。

　　她宁愿父母骂她白眼狼，说明他们心里至少还有那么点在意她。

　　可她知道，他们不会。

　　毕业后，她在一家公司呆了半年多，拿到年终奖，然后迅速离职，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城市。

　　她删除了家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即便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她四处漂泊了一段时间，终于来了s市。

　　曾经的她，也幻想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爱她的父母。可渐渐的，所有的期待都破灭了，她终于也受不了那个所谓“家”的氛围。

　　她多渴望能得到一些爱，哪怕是可怜她、施舍给她。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卫言就总是一个人守着空荡的房子。

　　她习惯坐在靠门的沙发上，小手各拿着一个娃娃，重复着玩过无数遍的角色扮演游戏。

　　“今天轮到小兔子当妈妈，小猫当爸爸啦。”

　　说着，她拿起小猫玩偶，捏了捏它的腿。

　　“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工作很累啊？我帮你捏捏肩膀。”

　　“你们不累了，是不是就可以回来见言言了。”

　　……

　　小学后，卫言愈加渴望见到父母。

　　她羡慕那些有父母接送的同学，羡慕他们中午也能吃上父母送来的饭菜，羡慕每周一周边人总谈论父母带他们去了哪些地方玩……

　　她羡慕到深夜抱着兔子和小猫玩偶哭。

　　即使学校要求家长会，她也从没有见过父母。

　　但卫言还保持着期待。

　　“爸爸妈妈只是工作忙，不是不要我。”

　　她和同学这样解释。

　　可是说到“不要”两个字，她心底也会有莫名的难过。

　　她无数次的这样期待着，等待着。

　　直到初中毕业，母亲带着她去见了一个陌生男人。

　　她几乎是欣喜若狂，因为这是她记事以来，母亲第一次带她出去。

　　可是看着母亲和陌生男人搂抱亲昵，似乎完全把她忽视的模样。

　　卫言好像全身上下被人泼了冷水。

　　她不敢去问母亲，她在两人面前强颜欢笑。

　　她已经是要懂事的年纪，怎么会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是……这是她的母亲。

　　卫言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至少，母亲还会带她出来，还能记得她。

　　晚餐时，男人和母亲旁若无人地坐在她对面，母亲的眼神几乎是黏在男人身上，几乎是讨好般。

　　“还是大了，养不亲。尽快出手吧。”

　　男人看着卫言，说给母亲听。

　　卫言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可母亲却看也未看她一眼，奉承地答应了男人。

　　此后，父母回家的次数慢慢变多。

　　慢慢的，卫言发现父母一直在互相出轨着，各有各的情人。

　　卫言心里难受，可她真的恨不起来。

　　她太渴望温暖，太渴望爱了。

　　甚至她觉得，自己多去爱身边人，也许就能得到一些回报，哪怕只有一点。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

　　成年后见到的父母，多是一同出现，却总是争吵不休。

　　卫言想靠近一点，可是他们总把她推开。

　　她的世界，终于开始慢慢崩塌。

　　父母矛盾爆发，也殃及到她。

　　她成了那个不该出生的人。

　　“为什么要生下她！”

　　“当初说好了各玩各的，你非要把她生下来！”

　　“你不想要难道我想要吗？”

　　“再等等，快成年了。”

　　……

　　那是卫言第一次听到父母对她存在的厌恶。

　　她捂住嘴，根本不敢出房，怕他们发现她在家。

　　她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着。

　　鼻涕眼泪口水糊满了脸。

　　原来，她是令人厌恶的存在。

　　3.

　　对于单关宁来说，卫言才是爱她的那个。

　　可对卫言来说，却是单关宁先给照顾的她。

　　那两年，卫言几乎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感情，友情、亲情，甚至到后来的爱，全都寄托在了单关宁身上。

　　单关宁失眠很严重。

　　卫言知道。

　　每晚她都会在单关宁洗澡时，泡好一杯热牛奶，放在客厅的桌上。

　　有一晚，单关宁却也端着一杯牛奶，敲门进她房里。

　　“我喝过了。”

　　卫言看着她有些别扭的样子，眼睛笑成了月牙。

　　单关宁是怕自己误会她没喝，来还给自己。

　　其实她都懂。

　　单关宁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心着自己。

　　卫言深知自己是自卑的。

　　一切皆因单关宁太好了，她既害怕又渴望靠近对方。她不敢表现得过分明显，只能默默地去回报对方。

　　两人的第一次拥抱，是卫言主动的。即使现在看来，那时候时间地点气氛……什么都不对。可她还是没忍住。

　　那时两人一起出门旅游，在西部某座城市的火车站，单关宁去买饮料的当口，卫言就被人骗走了两万块。

　　“假的?”

　　卫言拿着手里买来的“玉石”，难以置信，又暗骂自己愚蠢。

　　“有没有对方联系方式?”

　　卫言从单关宁的表情和语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自己心里已经乱成了麻，对方却很冷静。

　　卫言忙找出那个人的电话，单关宁让卫言把手机给她。

　　单关宁拨通了电话。

　　语气神情一凛，对电话那头说车站有监控，到处都是摄像头，只要报警，很快就能破案。

　　和对方理论了一番后，对方的态度好不容易软了下来，约定在某个地方见面。

　　卫言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想赶紧答应下来。

　　单关宁却一口拒绝，说就在车站见，不然还会报警。

　　对方大概也是欺软怕硬，最后钱还是讨了回来。

　　单关宁看着对方走远，正要把手机还给卫言，却被卫言一把紧紧地抱住了。

　　卫言从开始就一直关注着单关宁。

　　这是卫言之前从未见过的单关宁的另一副模样。为了自己的错，单关宁好像变得没那么冷漠，没有那么置身事外。她冷静理智地为自己斗争。

　　卫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都在被单关宁保护着。

　　这是卫言长这么大，遇见的第一个愿意为自己出头的人。

　　搂住单关宁的卫言，鼻头止不住地发酸，眼眶也红了。

　　对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她想说谢谢，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言察觉到自己对单关宁的依赖越来越深，可她心甘情愿地陷在里面。

　　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单关宁那不一样的感情，是合租快一年后的某天。

　　那天，是两人相处快一年以来，卫言第一次无法联系上对方。

　　对方锁了房门，卫言不知道对方是否收拾了行李。

　　她翻遍了家里，也没有找到对方留下的任何一点关于行踪的信息。

　　对方的不告而别，让卫言慌了手脚。

　　她每隔十五分钟就给对方打一个电话，可那边始终都是关机。

　　是出了意外?

　　还是要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她有些怕，怕自己又遭抛弃。

　　她已经习惯了和单关宁形影不离的日子。

　　那几个小时里，她想了很多。无力感浸透着她的全身。

　　到后来，她只会麻木机械般地拨打电话。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坐在沙发上等待父母回家的孩子。

　　明知遥遥无期，可她总会一遍遍地宽慰自己。

　　没关系，单关宁想走，那就走。

　　只要她还好好的。

　　脸上好像有东西滑落，卫言抬手去擦，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她捂住胸口，那里很疼。

　　直到半夜，单关宁回来了，卫言也不敢相信她真的没离开。

　　“抱歉，手机没电了。”

　　“谢谢，谢谢！”

　　谢谢你没走，谢谢你没离开我。

　　后来，卫言才知道，那天是单关宁父母的忌日。可当时的她，感情已经完全失控，甚至放纵自己，捧着对方的脸亲了上去。

　　亦如现在，四年后，她也亲吻着对方。

　　单关宁单关宁……她心底默默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如果你不曾温柔待我，我又怎会甘心沉溺其中。
　　残忍是你，温柔也是你。
　　可是，我还是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