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为纨绔》佛罗伦刹

5、第 5 章

　　程慕慎为弥儿挑得那一件墨绿的天鹅绒旗袍没在姚苏二人婚礼上穿成，正好穿去程慕北的寿宴上。

　　天色渐冷，弥儿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程慕慎埋怨：“叫你穿个貂皮你不听。”

　　出门前他让弥儿套上灰色貂毛外套，弥儿嫌太夸张了，不要穿，她于是只披了件薄薄的素色披风。

　　弥儿抱著手臂，说道：“今天大哥是主角，我不能喧宾夺主。”

　　程慕慎的视线落在她旗袍镶着的珠宝上：“你已经够高调了。”

　　弥儿脸一红，问：“那我穿这件是不是很不合适？”

　　“凑合吧。你放心，程慕茹肯定穿得比你还花哨。”他边说着，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弥儿身上。

　　弥儿身上一暖，心里也一暖。

　　虽然程慕慎不似他的哥哥们那样胸怀大志，但他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温柔叫她实在离不开他。

　　程慕慎耍赖皮地把手伸进她身上风衣口袋里，两人连体婴一般走进了大世界。

　　弥儿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亲热，她挣了挣，程慕慎便立马松开她，她正讶异程慕慎怎突然老实了起来，身上的风衣被一个洋人侍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程慕慎的手重新贴上他的腰，摩挲着腰间镶嵌的珍珠。

　　弥儿脸上一热，她问程慕慎：“我是不是脸红了？”

　　“无碍，别人会以为是你胭脂涂多了。”

　　这番大场面弥儿以前跟戏班子时见过，只不过那时她是在后台的人。

　　她怕自己喝多茶会频繁去厕所出洋相，只敢小口小口抿着茶。程慕慎靠程慕北边上说了会儿话，便过来逗弄她了。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听着姚尚风唱戏，就程慕慎的视线聚在她身上，弥儿被他看得羞恼，她凑他耳边小声问：“三爷看我做什么？”

　　“你穿上衣服和不穿衣服时大有不同。”

　　这没羞没臊的话若别人听去了，弥儿肯定要羞得见不了人。但一声子弹破风之音，盖住了程慕慎这句话。

　　连着三声枪响。

　　坐席上的宾客似惊弓之鸟乱作一团。

　　弥儿被这三声枪响震得耳鸣，听不真切声音，她还未反应过来，程慕慎已经抱着她趴在了地板上。

　　人群里一声惊呼，似是程慕茹的声音。程慕慎把西装披在弥儿身上，叮嘱她：“你躲在桌子下，不要乱动。”

　　弥儿错乱地点头，见程慕慎突然起身，她抱住程慕慎的腿：“你去哪儿？”

　　程慕慎看到她脸色失血，蹲下来在她嘴唇上一吻，道：“我去去就来，你等着我。”

　　程慕慎推开没了方向四处乱窜的人，跑到程慕茹的身边，只见程慕北倒在血泊之中，程老太太抱著程慕北的身体，呼吸局促。

　　警察、医生纷纷赶来，他们送程慕北和程老太太去医院。抢救了许多个小时，程慕北还是没被抢救过来。

　　程老太太听说程慕北没抢救过来，当场心脏病发作，直接进了病房里。

　　弥儿被送回家里，她坐立难安地等待着程慕慎，到了半夜程家主宅送来口信，说程慕慎连夜去了南京。

　　程慕北被刺杀的第二天，几乎全国沸腾。弥儿通过报纸得知了一些消息，报道上写程慕北在南方开了一间军械厂，专门资助□□，还有报道写是因为程慕北不肯把银行股份让给日本人，被日本人暗杀。各种消息真真假假，扰人眼球。

　　弥儿不想在这时候做一只金丝雀，她跑回主宅去程老太太身边伺候，顺便探听一下程慕慎的情况。

　　程慕慎消失了好几日，他的二哥程慕炀在他之前回到了上海。

　　弥儿去给程老太太送药，正好在卧室外偷听到了程慕炀和程老太太的话。

　　一道门挡着，她并没完全听到，只是听到其中几个字眼，其中说得最多的二字是“分家”。

　　程慕北的死造成了上海、程家巨大的动荡，所有人都在波动之中，弥儿一边看着他们忙来忙去，一边等着程慕慎。

　　半个月后，程慕慎带着几盒补品从南京回来，说给老太太补身体。

　　程慕北出事后，程家没人笑过，程慕慎格格不入的轻松神色在程家十分刺眼。

　　因为怀疑程慕北的死是日本人在背后作祟，程慕茹和他的日本男友分了手，她在家里伤心得大哭，程慕慎在旁劝她：“为个东洋鬼子有什么好哭？哥哥帮你找更好的。”

　　弥儿静静观看着程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仿佛一张记载了众生万相的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程慕慎哄罢了程慕茹，弥儿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他说话，程老太太喊着“弥儿”从噩梦里惊醒。

　　程老太太上一回生重病就是弥儿在身边伺候，这次也是弥儿伺候她，她离不开弥儿，有时白天神智不清醒，也弥儿长弥儿短的。

　　弥儿去陪程老太太，程慕炀唤了程慕慎到书房里。

　　程慕炀和他们的大哥程慕北不同，他没有程慕北那驾凌人上的气势，眼镜之下多一分柔和、精明。

　　程慕炀这些年在日本留学，学的是商科，他从不建议程慕北参和时局，认为程家本质是商人，商人就要和气求财。

　　程慕炀和他太太道过晚安，反锁屋门，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合，思索一阵后才抬头对程慕慎道：“南京政府赵委员遇刺了。”

　　程慕慎坐他对面，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哦，是吗？我这几日也在南京，怎么没听说这事。”

　　“他是在广州遭遇暗杀的，因为赵委员和大哥的死有牵连，南京政府一直压着消息。”

　　程慕慎漫不经心道：“那就能说通了。”

　　程慕炀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摆在程慕慎面前。

　　程慕慎问：“二哥这什么意思？”

　　“老三，你在外面搞什么事我不过问，但求你别牵累程家。奶奶一把年纪，慕茹正值青春，我和大哥都有儿有女，家里经不起动荡。”

　　程慕慎抿了抿唇。

　　程慕炀道：“我和奶奶商量过了，等大哥丧期一过，我就带大嫂一家、老四去法国。”

　　程老太太本来要一起去英国的，但医生说了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漂洋过海。

　　程慕慎爽快地在文件上签字，“没问题，我赞成。”

　　程慕炀见他那浑不在意的样子，还是流露出担忧来，“老三，我帮你联系我在日本的朋友，你去日本避风头。”

　　程慕慎扬眉道：“我犯什么事了要去日本避风头？”

　　“你真死不悔改！”程慕炀突然间勃然大怒，“有人在广州看到你了！”

　　“哦？是吗？”程慕慎痞笑道，他不但没显露出担忧来，反而得意地摸摸自己的下巴，“样貌出色了就是这点烦恼，常常被人给认出来。”

　　程慕炀发觉自己是在是管不了他，他把汇票挥向程慕慎：“程慕慎，你好自为之。”

　　分家是个万全之策，只有程慕炀带着程家家业远赴国外，才能最大限度保护程家的三代基业和程家人。

　　弥儿要同程慕茹分别，十分惋惜。

　　难得忙完程家的事，程老太太去了医院有护士照顾，弥儿和程慕慎才有了缱绻的机会。

　　程家经这么大的事，程慕慎却还是过去那个纨绔子，上两个月发生的事在他脸上毫无痕迹。

　　他带弥儿去看电影，但今天戏院放得正是苏微宜的戏，两人看得都不大高兴。之后他们去咖啡厅约会，弥儿想到了苏微宜，她用试探的语气讲：“四小姐告诉我你和苏微宜之间是清白的，她不是你的女朋友，为什么你看到她总是很不高兴，像是有过什么似的。”

　　程慕慎捏起一块方糖，投入弥儿杯中的咖啡里，黑色的咖啡液溅出来，弥儿怕溅到自己旗袍上，向后躲去。

　　“你直接问我和苏微宜到底有没有过什么，不是更直接？”

　　弥儿又被他给戳中心思，她气鼓鼓地喝一口咖啡，又烫又苦，她狼狈地把舌头伸出来，程慕慎被她的样子逗笑，又给她杯子里加了块方糖。

　　“看你让我这么高兴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我看她不爽，因为我捧了她三年，拍了几十部戏都没红，一换了金主就立马大火，换做是你，你爽不爽？”

　　弥儿扑哧笑了出来，她暂时的忘了咖啡的苦和烫。

　　咖啡厅到了下午四点渐渐拥挤了起来，各国人说着各种语言，弥儿觉得自己耳旁叽里呱啦的，像一堆蛙声此起彼伏。程慕慎对弥儿耳语：“想不想去个人少的地方？”

　　弥儿痴痴点头，这里好吵，她都听不到程慕慎的声音了。

　　咖啡厅背后是一间教堂，当然程慕慎不是带着弥儿去教堂做礼拜的。教堂西面是个小公园，公园里很僻静，静得听得到虫鸣。

　　冬天上海湿冷，弥儿在外面冻得打颤，程慕慎把她裹进自己大衣里，问她：“暖不暖和？”

　　弥儿脸上贴着凉凉的雾气，她都快冻死了，牙关发抖，嗓子里挤出字眼来：“暖和。”

　　她在程慕慎的大衣里呆了会儿，仍觉得冷，便环抱上了程慕慎的腰，小脑袋抵着他的胸膛。

　　程慕慎今日穿一件藏蓝色毛衫，胸膛格外的柔软。

　　时间静谧地流淌而过，弥儿不再觉得冷，程慕慎令她热起来了。

　　她的心好似丢进热咖啡里的那一块方糖，化成暖融融的糖水。

　　“程慕慎，来到上海，到了程家，是我一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程慕慎的手搭上她的背：“现在各个亲戚都避瘟神似地避着程家，还是弥儿你讲义气。”

　　弥儿在他怀里面心满意足，她莞尔道：“程家对我这么好，不仅给我住的地方，给我饭吃，还送我去念书，让我看到一个新的世界，我一辈子都是你们程家人。”

　　程慕慎对她这番话格外受用，他眉目间都是飞扬的神色，“总算没白养你这匹瘦马。”

　　弥儿讨厌听到这两个字，她扬起脑袋恶狠狠咬了口程慕慎下巴：“不许说我是瘦马。”

　　“唔，不瘦，是肥马。”

　　弥儿下意识要去打开他胡作非为的手，但碰到他的手腕，动作不自觉的就变成了握着他的手。

　　她眨了眨，抬头看看程慕慎，唯恐自己眼睛里的爱意要流泻出来，于是又重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程慕慎...你爱我吗？”

　　她声音颤巍巍道，眼波也是颤巍巍，连带着她视线里的程慕慎都是颤巍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