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白加得百

2、回忆

　　近二十年未见沈怀卿了……
　　即便是李砚修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太记得沈忆是什么模样了。但每每提到这个名字，李砚修的心还是不可避免悸动，泛起的涟漪伴随着阵阵刺痛。
　　还以为过了那么多年，心早就不会痛了呢！
　　受过的伤并没有愈合的迹象，只是血流得多了，便也习惯了。也只有再次提到“沈忆”二字，才会再度感觉到痛彻心扉。
　　李砚修是爱沈忆的，即便被伤得至深，也无法割舍这份情。
　　上一世自从沈忆过世之后，那时候还叫“李康武”的他，往后余生都噩梦缠身，无数个夜晚梦到那个在桃花林中舞剑的少年郎。
　　那人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可那面容却怎么都看不真切。只要李康武稍稍走得近些，眼前便会浮现那人临终前满脸鲜血的模样。
　　二十年来李康武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收集了一屋子替身也不过徒增烦恼，没有人在乎李康武到底过得好不好，也就只有贴身小厮玄玉会含泪劝上两句，跪在李康武跟前，说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四爷身边……
　　对，玄玉！
　　李砚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上一世遇到玄玉，是在被发现是乾元之后。
　　年仅五岁的李康武，被抱去嫡母身边教养，而大哥李康宪为了潜移默化的将幼弟教坏，特意选了侯府里样貌、身段最好的婢女、小厮去伺候李康武。从小身边都是美人儿，李康武自然看不上貌若无盐的原配邱氏，再加上到处搜罗沈忆的替身，折腾得戏子花魁尽收囊中，李康武宠妾灭妻的名声在外，自然闹得全京遍知。
　　事实上李康武并没有多爱那些妾室们，在外他像所有纨绔子弟那般大放厥词，在内装得深情款款跟妾室们谈情说爱。
　　但演戏真的真的太累了。
　　累到过世前的那几年，李康武一直宿在书房。那时候义子清儿已经转化为坤泽，不好抛头露面，便也没怎么来勇毅侯府玩耍了。李康武也只让雀舌安心照顾思哥儿，让汪尘尽心教授宣哥儿武艺。至于花娘，本来就是故人所托，不过逢场作戏，李康武不想演了，花娘便也乐得天天窝在房里研习琵琶。
　　最后的那几年，几乎都是玄玉寸步不离的陪着。而玄玉，正是前勇毅侯李康宪指来给幼弟的小厮之一，甚至可以说是，那一整批人里皮相最好的。
　　也正因为那好皮相，玄玉还被海大娘子瞧上了，遣了贵为勇毅侯的李赫宰来说项，说是要把海大娘子身边的似霰许配给玄玉。
　　那玄玉本就生得俊美，又是管家的小儿子，办事老道，为人更是八面玲珑，侯府上下皆知，若不是跟了四爷，勇毅侯府的下一任大管家非他莫属。但这么个能人到了李康武面前，却成了呆子，支吾了半天挤出一句，“玄玉不愿离开四爷。”
　　李赫宰自然知道这玄玉是李康武身边最得力的，便赶紧说并非要将玄玉要去，只是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看着怪可怜的，想着给他说一门亲事，成亲后还在四叔身边伺候。玄玉微微咬着唇，明显是不愿意，直挺挺地往李康武跟前一跪，说是但凭四爷做主。李康武又哪里是管这种事的人，随口便道，“你愿意便娶，不愿意便不娶，看我作甚？”
　　玄玉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大娘子在潮生阁的时候可是说了，似霰就是看上玄玉那张脸，说什么都只嫁他，若是这点事儿侯爷都办不到，今晚便不必回潮生阁睡了。李赫宰接了自家大娘子指派的任务，哪敢不好好办的，苦劝了半天，玄玉就是挺直了腰板跪在那，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死耗着。最终还是李康武看不下去，朝玄玉勾了勾手指，“过来！”
　　玄玉那叫一个麻利，立马起身，恭恭敬敬地凑到了李康武身侧，“四爷。”
　　李康武微微偏头，抬手挑了一下玄玉的下巴，轻而易举地将人勾了过去。当着李赫宰的面，便吻住了玄玉的唇。李赫宰惊得眼睛都瞬间放大了，话都说不出来。玄玉也明显没想到四爷会这么帮他，手捂着嘴，偷偷回味着，眼底亦是透着一丝欣喜。倒是李康武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松开了玄玉，转头看向李赫宰便道，“看到了吧！我的枕边人，你也敢讨？”
　　吓得李赫宰直接落荒而逃，好在这也不算是他办事不力，得知玄玉是李康武的人，李东海便也没使小性儿，另给似霰寻了一门亲事。而经过此事，便也没人再来给玄玉说亲。
　　李赫宰走后，玄玉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四爷可是真愿意让玄玉做枕边人？
　　李康武本就是爱占嘴上便宜的，张口就来，“你要是想，今晚，我就是你的人。”
　　玄玉跟在李康武身边几十年了，哪里听不出来四爷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眸色一暗，抬手将人抱了起来，就往内室去，边走还边说，“那玄玉就谢四爷赏了。”
　　李康武整个人都愣住了，但倒也没反抗。叹了口气，随手从床边的暗格里掏了盒香膏出来，丢给玄玉，说是好歹多拿几个枕头，将他腰垫高些。
　　其实，李康武不是不知道玄玉对他有情，毕竟，玄玉看他的眼神都透着毫无保留的爱意，与他看向沈怀卿的眼神如出一辙。
　　“你我都是乾元，我给不了你名分。”
　　说出这样的话，李康武的心比谁都痛，同样绝情的话，沈忆也说过。李康武心里清楚，就像他想着逼玄玉放弃一样，沈忆也曾想着要逼他放弃。但李康武当年毕竟年轻，为了那一丁点儿可遇不可求的爱，便不管不顾，宁愿无名无分也要待在他身边。
　　相比之下，玄玉简直是个圣人，他一如既往顺服地跪在李康武的脚边，笑着说是总不能只有四爷一人受罪，有人陪着心里总会好过些。
　　上一世，李康武的心死了，无暇顾及这些，叹了口气，便随玄玉去了。
　　如今重活一世，李砚修总不能再犯同样的错才是！
　　年仅三岁的李砚修，握了握小小的拳头，还有两年！是该得好好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芳茗苑的日子过得好些了……
　　*其实呢，一开始设定沈忆和李砚修的悲剧，是在映射赫海没有如愿以偿在一起会闹成什么样。而且也有在表达，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一切，有些人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李康武一开始确实没有做错什么，却总有人算计他，所以他也开始算计别人，机关算尽却怎么都过不好这一生。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只是选了一个很极端的方式，到头来害人害己。而且他很清醒，他知道活成这样，也跟他自己的选择有关，怨不了任何人，他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四叔是故意说玄玉是他枕边人的，因为用其他的理由拒绝，海海都不会让赫哥儿回潮生阁睡的。只有这个法子，责任在四叔，海海也不能多说什么。那时候玄玉也只是小厮，单纯的主仆关系。但玄玉太了解四爷了，所以故意刺激他，这才真的做了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