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白加得百

1、重生

　　“恭喜小娘，是个男乾。”
　　倚在床榻上的女人，面色苍白，人看着虚弱无比，却难掩姿容出众。从婢女手中接过孩子，女人轻微的叹了口气，一双含情目缓缓合上，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
　　“白芷，去给侯爷禀报，就说……芳茗苑的唐小娘诞下一位……男坤。”
　　被唤作“白芷”的婢女微微一愣，笑容近乎僵住了，“小娘，您说错了！哥儿是男乾呐……”
　　唐小娘何尝不知道，为侯府诞下乾嗣，自然是无上荣耀，然而……她毕竟是教坊司出身，仗着美貌被捧为花魁，但官伎便是官伎，即便从了良也只能与人为妾。
　　原以为入了侯府，做了勇毅侯的妾室，便可过点安生日子。哪里想到，竟和勇毅侯世子夫人，偏差不到一个月有了身孕。
　　这唐小娘本就是官家小姐，自然明白这里头的说道，肚子里的孩子与嫡长乾先后出世，若是坤泽也就罢了，若是乾元，虽然危及不到已过而立之年的世子，但这孩子的年纪与世孙相近，势必危及世孙。如此一来，只怕命不久矣……
　　唐小娘也不答，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白芷，去取缝衣针来。”
　　婢女白芷从在教坊里便跟在唐小娘身边伺候，自然无有不依的。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唐小娘说的，取了针线过来。
　　“小娘这是做什么……”
　　唐小娘并不答，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针，手指捻住怀里孩子的耳垂，刚想用那针扎上去，白芷竟一把扣住了唐小娘的手，“小娘！”
　　唐小娘缓缓闭了眼，似乎这才下定了决心，“白芷啊……要先活着，才能选择活得如何呀……”
　　说完，唐小娘不再犹豫，一针下去，耳洞便扎好了。刚出生的小婴儿也是怕疼的，不免得嚎啕大哭，唐小娘并未丝毫心软，又将另一边也给扎好了。
　　芳茗苑的日子向来清苦，唐小娘孕期里身子弱，侯爷又置之不理，只得典当了不少首饰换银钱，好歹才能跟厨房换些像样的吃食。更何况，孩子还小，耳坠子戴不了，便取了茶梗勉强维持住耳洞。大抵是疼得厉害，孩子哭个不停，唐小娘边柔声哄着，边让白芷赶紧去给侯爷回话。
　　哪有给小乾元扎耳洞的，白芷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娘！哥儿可是乾元啊！您这是……这是要把哥儿当坤泽养吗……”
　　“不当坤泽养……”当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唐小娘不免也红了眼眶，“还能怎么办呢……”
　　“可……可是小娘，当初在教坊的时候，奴婢便听说乾元承坤位，于房事之上是要遭大罪的。哥儿被当坤泽养大，万一真被侯爷嫁了出去，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啊！”
　　唐小娘好容易才将孩子哄好了，这会儿也只是轻抚着孩子嫩生生的小脸，“若是不当着坤泽养，能不能活过这一个月，还未可知呢……”
　　侯府里庶出的孩子都娇弱些，能活下来便已不错了，吃些苦头有算得了什么呢……
　　既说是庶坤，侯爷自然是没去看，名没给取，连带着唐小娘也给冷落了。
　　唐小娘对此倒也没多在意，轻推着摇篮，想了想便道，“‘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我们就叫砚修，好不好呀？”
　　小砚修尚在襁褓，又哪里会回话的，只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唐小娘也笑了，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小脸，“修儿真乖！”
　　日子一天天的过，小砚修一转眼已经三岁了。
　　大抵是生母本就生得貌美的缘故，小砚修自然也长得粉雕玉琢一般，看着有几分乾坤难辨，倒也没人怀疑什么。
　　芳茗苑就白芷一个丫鬟贴身伺候，故而衣裳都只能唐小娘与白芷两个人动手缝制，这会儿唐小娘正拿着件小衣裳，在小砚修身上比划，看看是否合适。白芷忍不住感叹，“小娘，我们修哥儿长得可真好看！将来指不定迷倒多少小坤泽呢！”
　　“休要胡说！”唐小娘赶紧喝止了，这才柔声摸了摸小砚修的小脸，“我们修哥儿是坤泽，对不对呀！”
　　小砚修挥舞着小手，奶呼呼的回了一个“对”字。
　　白芷自知说错了话，不免想着法子找补，便只得说修哥儿长得这般好看，乾元见了，定也是喜欢的。
　　唐小娘不由得苦笑，“但愿如此吧！”
　　小砚修已经会说话了，三四岁正是话多的年纪，这会儿便奶呼呼地开了口，耳垂下头挂着的耳坠子也跟着晃个不停，“娘亲，什么是喜欢？”
　　唐小娘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说过多少次！要叫我小娘！”
　　小砚修很是委屈，小嘴一瘪，还是改了口，“小娘……”但小孩儿的注意力没有被转移，又问了一遍，“什么是喜欢？”
　　“喜欢呐……就是……”孩子这么小，哪里懂得这些，唐小娘想着不能错过了教育孩子的好机会，便道，“修儿，你要懂礼数、识好歹、知进退，才会有人喜欢你！知道吗？”
　　小砚修哪里听得懂这些，眨巴眨巴大眼睛，便复述了出来，“什么是懂礼数、识好歹、知进退？”
　　此子生来聪慧，虽还没开始识字，但凡事只需说一遍，便能记住了。别说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所难理解的大道理，就是诗词歌赋听过一遍便能背出来。唯有“娘亲”这二字，说了多次，怎么都记不住，唐小娘心里也明白，孩子并不想叫他小娘，但为人妾室的她，又怎能让孩子叫她“娘亲”呢！
　　唐小娘叹了口气，我可怜的修儿，若是能有个好出身，只怕将来登阁拜相不在话下，偏生有她这么个生母，出生得又不是时候。
　　虽说世子的长女是个坤泽，但难保世子夫人朴大娘子再度有孕，唐小娘这么做，也是想保住孩子的性命吧……
　　李砚修，亦或者说是李康武，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活一世，却被困在这小婴孩的身体里，怎么都不算好过。好在再次被小娘被当着坤泽教导，确实是无比怀念啊！
　　一开始，李康武还以为自己是转世投胎了却忘了喝孟婆汤，保留了前世的记忆。然而，在芳茗苑里生活了几十年，实在过于相似的住所，让李康武起了疑心。
　　李康武上一世是病死的，过世的时候还不足四十五岁。
　　身子本就病弱，幼时又落水伤了经脉，再加上被那沈忆伤身伤心，以致多次吐血。
　　二十五六岁，李康武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是大仇未报，再加上沈忆临死前的托孤。李康武便苦苦支撑着，帮沈忆报了仇，还硬挺到沈忆之子沈清和转化。李康武一辈子算计了无数人，连陛下也被算计过不止一次。为了义子清儿，临了了李康武还摆了侄子李赫宰一道，硬是要允了侄孙子李奕宣娶沈忆之子沈清和为坤。即便李赫宰再怎么不同意，李奕宣还是自愿出嗣，入赘沈家，从此改名沈奕宣。李康武好歹是看着宣儿与清儿完了婚，回门那日，两个孩子欢欢喜喜地回勇毅侯府拜见李康武。那日李康武气色好了许多，还被贴身小厮玄玉扶了起来，笑着祝福宣儿清儿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如今想来，不过是回光返照。
　　早就知道自己药石无医的李康武，在宣儿清儿成亲后第三日撒手人寰。他的那些妾室们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李康武最后听到的便是，已经贵为勇毅侯的李赫宰，拉着他的手，说是祝四叔来世所得皆所愿。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很可惜，李康武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咽了气。
　　等再次醒来，便到了这里……
　　芳茗苑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冷清，说是家徒四壁立也不为过。即便到了李康武临死前，也不比如今好到哪里去。
　　李康武再度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
　　既然重活一世，这一世不做李康武也罢！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便连李康武这名字也不该留了，这一世就按着李砚修本该有的模样，活下去吧！
　　李砚修并没有仔细听小娘的教导，反正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要不是怕吓着小娘，李砚修都能一字不落的背出来给她听。
　　上一世的李康武，照着小娘所说，在沈忆身边委曲求全了近十年，最后换来了那人将妻儿托付给他，说是欠他的来世再还的鬼话。
　　好嘛！如今重活一世！
　　沈怀卿，你欠我的！是该好好还了！

　　* “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冬日归旧山》唐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