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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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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华浓依言拿起了一本,凑近油灯旁小心翻阅,这东西乍一看像是游记,每到一地,记录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山道水路,还有听到的看到的人间百态。不过看着看着,她才发现不仅如此,这上面记录了好些尉迟政所做的恶事,甚至还有来自许多地方官员和百姓的控状和证据。
李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侍女没看错,其实朱永宗没有死。”
唐华浓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前一刻还以为暗香在骗她,如今看来,事情另有内情,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慌张之下,反而越想越错。
“朱永宗是被判了死罪不假,但他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该为了莫须有的事就这么死了。所以我命刑部偷梁换柱,让另一个长得像的死刑犯替他。将军府耳目众多,暗中将他送走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那日既然在得胜楼向我提起此人,想必也知道其中利害,我已经把他安排到了安全的地方,等到将军府倒台,就立刻替他平反。”
唐华浓花了些功夫才让自己接受这件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大哥那么重情义,好不容易和将军府有了裂痕,她绝不会做前功尽弃的事。不过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最关键的是尉迟将军府的态度已经表明,朱永宗是死是活,都再不会改变两家的关系了。不管怎么说,朱家表哥能活着总是好事。太子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也实属不易了。
可她思前想后,也想不到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可这大秦上下,到处都有尉迟将军的人,他就是逃到天边,也未必完全安全。”
这件事极为隐秘,唐华浓本以为李琰不会告诉她,不料他下一刻就直言相告了:“他去西域了。朱永宗这个人也挺有意思,难得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却不是什么喜欢为官的人。我看他在经商上有些才干,就让他去西域看看通商的情况。他正是大好年华,无故结仇也是为了苍生,我既然力所能及,就不该让他虚度光阴。”
这样看来,一切确实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唐司徒府和尉迟将军府互生嫌隙,尉迟政也会因此放松警惕,方便李琰日后动手,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因此丧命。唐华浓认真点头:“我明白。今天的事,臣女绝不会和第二个人提起。”
李琰随口应了一声,又想到什么,将随身的玉佩摘下,递到她手里。“你我现在的身份,见面总是不方便。如果再有事找我,你就拿着这个,去光德坊找郭成,他是我的侍从官,有什么话让他传信就是了。”
唐家和将军府已经结仇,这件事办完之后,唐华浓其实没什么其他要做的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找李琰。玉佩估计也用不上,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收下了。
这块玉触手冰凉,上有青玉纹路,还刻着一条盘龙。唐华浓此时也怕想多错多,便也不多想,李琰说什么,她便就应下什么。事后才觉得不对。算起来郭成也见过她了,李琰只要告诉她郭成的住处,再和郭成知会一声便是了,完全没必要再拿一块这么贵重的玉佩做信物,或许自己一惊一乍,把太子也吓昏头了。
那油灯里的灯油本来就没剩多少,现在彻底熄灭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屋里陷入漆黑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发抖,但是随后又发现这里并不是完全黑暗,今晚有月亮,云也很多,外面那一点微弱的月光也时明时暗,也不是完全漆黑一片。
她将那玉佩收好,才点头:“多谢殿下。”
李琰轻轻摇头:“是我该谢你。尉迟政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奈何满朝文武缄默不语,无人敢言,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多亏你为我举荐。”
他这话倒是不假,从李琰的位置来看,也会担心唐家和将军府结成一党,如今两家互相牵制,仇怨日深,唐家多了不少麻烦,皇权反而稳固不少,唐华浓那天在得胜楼信誓旦旦的向他代替唐家表忠心,如今也亲自证实了不是一句虚言。
知道朱永宗还活着,唐华浓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至于刘荣为何突然要她的命,又是何人把他们锁在这里,估计只有出去才能知道了。
可他们孤单寡女的,还在大晚上被关在这里,终归不像话,唐华浓心中不免惶恐,她现在方寸大乱,完全没心思和力气在李琰面前耍心眼,最好有话直说,“殿下真的信我吗?”
李琰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脸上也是坦坦荡荡的神色:“为什么不信?依我看来,唐姑娘不像寻常闺秀,而是个心怀天下的人。这样的人,怎会有那种心思,就算真有,那也是我的福气。”
李琰这样说话,唐华浓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他这个人,自从做了太子之后就开始帮圣上处理政事,终日和那些大臣们周旋,有时候的说辞含糊,唐华浓也不确定他真正的意思,只好当是句玩笑。她不好接话,只能跟着笑笑,这屋子里便再度安静下来。
她不说话了之后,李琰也不说话了,只是在一片漆黑里垂眸看着她,唐华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把头偏向一边,“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李琰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好,那现在轮到我来说。”
唐华浓心头诧异,既然话说完了,他们应该考虑怎么出去,他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只听太子殿下依旧不紧不慢:“我听得胜楼的掌柜说,在我见你那日之前,你就在那里守了多日了。为自家姐姐的婚事担忧,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后来发生的那些,我反而越来越看不懂了。唐家百年世家,前程如何,自有你父兄叔伯谋算,你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而且尚且年幼,大可不必这样辛苦。可你居然未雨绸缪到这种地步,如此远见,只怕朝中的大臣也难有。”
说了半天,原来是因为这个,唐华浓自重生之日起想的便都是这些事,或许是上天眷顾,很多时间都刚刚好,事情就水到渠成,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淡淡回应:“殿下谬赞了。只是年幼又如何,女儿家又怎样?如果家中遭祸,陛下要株连九族,可会顾惜我是个年幼的女儿家吗?”
今晚发生了许多事,唐华浓惊慌失措,李琰反而一直气定神闲,直到唐华浓说出这一番话,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而且在说这些事的时候,唐华浓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怨气,她完全没了方才的恭顺模样,只是有理有据的说着事实,“在家塾念书的时候,先生教我念左传,书里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邻国尚且如此,更何况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唐家在祖父这一代声势最盛,反而需要更加的如履薄冰。换作普通人家偶尔犯错自是没什么,可换作这样的高门,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到时候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谋反是不容赦免的大罪,唐华浓永远忘不了那年抄家所带给她的绝望,在那个世界里,她一个人被锁在深宫,也不知道外面的家人最后怎么样了。
她心里清楚,这样的事,不论怎样都不会有一个好结局。就算不死,也是流放,可她在深宫之中,既不能帮上忙,也不能随家人一起共患难,除了白白担心,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得入神,一时居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李琰看她的目光很复杂,他的眼睛很漂亮,在记忆里一直都是冷冷的,像海水一样深不见底,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可是此刻却不一样,他眼里似乎有怜惜,敬佩和讶异,还有许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等她回过神来,才听到李琰的回应,“是我看低你了。华浓,你把我当朋友吗?”
唐华浓有些恍惚,李琰以前很少叫她的名字,或者说,是在刻意回避叫她的名字。除了她以外,对别人也没什么特别。他好像对谁都一样,叫的不是官职,就是封号,最多叫她一句爱妃,听起来很亲密,其实却很疏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说话。
她不明白李琰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嘴上还是应承着,“殿下是国之储君,臣女理当敬重,不敢再作他想。”
李琰似乎是在摇头,随后他又突然想到什么,“对了,那个沈澍,此人确实有些才干,我看了他写的文章,在这些新科的进士里确实算是出类拔萃了,位列三甲也未尝不可,可惜此人心术不正,留下之后怕是祸患,于是就让考官把他的名字划去了。 ”
唐华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李琰如此爱才,以他的手段未必拿捏不了一个没有靠山的新人,回想起那天的事,难道他是觉得丢了面子,才这么做的吗?
随后又听李琰说道:“我后来想过,那天你那么着急走,定是不喜我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沈澍人品低劣,绝非良配,所以不想姐姐嫁给他。我后来也查探过了他的生平事迹,这人确实有些问题,此举也是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不要把我和他划为一类。”
唐华浓不太明白李琰在说什么,她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急着走也不是因为这个,但李琰已经这么认为,把该做的也都做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沈澍自知才高,眼看着不如自己的人纷纷上榜 ,也不知道什么心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 ……殿下,你这么做,这样真的好吗?”
李琰看起来根本没把一个沈澍放在心上,随口说道:“不必替他可惜。天下之大,贤德之士多得很,就算中了状元,也未必就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这样一个鼠目寸光,品行不端之人,有什么心疼的?”
大概是李琰的语气太随便了,唐华浓也跟着随意了起来,没怎么多想就说道:“就是因为才华出众,心术不端,才更麻烦。他这样的人,一旦无人管束,又因此对朝廷心怀怨恨,日后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岂不是后患无穷?”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 ”李琰嘴角带笑,看他这个样子,根本不是没想到,而是根本不在乎,“有那金簪的案底在先,最好是先以偷盗之罪把他抓起来,然后再找个由头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你看看我,光顾着要行事宽仁了,身边也没人劝我。要是有你在就好了,如今看来,华浓姑娘也不是只爱诗文风雅,反而是远见卓识,有如此眼光,偏偏为人又这样谦虚,实在是比许多人都强多了。”
唐华浓垂眸:“殿下别笑话我了。”
“你说的若是没有道理,我也不会听,他这个人也不仅仅是贪财的问题。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他再考多少次,朝廷也不会录用。”
李琰把话说得很绝,唐华浓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她虽然不喜欢沈澍,但也这没想过要把他赶尽杀绝,不料那天轻飘飘的一句话,居然就直接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李琰有时候做事实在是雷霆万钧,一点情面也不留,他这么难以捉摸,日后还是小心些为好。
她这么想着,把头低得更低了。
李琰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皱眉。他自成为太子的那天起,就被教导什么储君威严,但这种威严大多情况下都是震慑朝臣和异邦,而不是吓唬一个小姑娘。可他思前想后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位唐家小姐误会,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好像就非常怕他,如果不是有事要说,恨不得要躲着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