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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绵绵无绝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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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分别,已过去半月有余,华枝每日每日在收铺后期待着门被敲响,他等了足足有十多日,什么声响也没有,他后悔自己那日昏了头和沈大人说的那些话…
若是没有说,沈大人是否就能还像之前一样时常来看望他,与他一同吃饭,与他亲近…
华枝悔不当初,他这日夜间便实在耐不住,跑去巷头,偷偷在黄灯笼上挂了一支红牡丹花…
大人,明日你看到,该是要来了吧…
若你来,我便同你解释一番,那日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他难道不心悦沈大人…
华枝陷入自我矛盾当中,烦闷地扒着碗里的饭。
一日过去,华枝无心卖货,眼瞧着日头渐黑,华枝却没能等到红花有结果。
他反复地去巷头确认红花还在,沈大人却迟迟没有来。
他发了昏,他要去找沈大人说清楚!
草草关了铺子,脚步飞快,他生怕自己停一下便后悔,便怯懦。
粗喘着气,华枝跑到了府衙门口,像往常一样,他静静地站在一侧,看着沈大人的同僚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街头巷尾,却怎么也不见沈大人的身影…
“诶?这不是…小掌柜?”
华枝等得腿都酸了,他蹲在墙角,听到了一个比较熟悉的声音,转头看去,似乎是沈大人的亲信…
好像姓高。
“高…大人?”
“啊是我是我,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高远纳闷地歪头看着华枝,华枝也疑惑起来。
他…还不明显吗…他是在找沈大人啊。
“我…我来找沈大人…他…”
“沈大人!?你不知道吗?沈大人他受伤了,在家修养呢。”
“受伤了!?”
华枝面色一惊,已然没了仪态,凑上前去十分慌张地逼问高远,把高远问得有些发怵。
“啊…啊,受伤了,大人上次去城郊收缴刺杀世子的同党…中了箭伤,已经躺了…得有半个月了吧。箭有毒,大人还昏迷了多日呢…”
高远说完便咂咂嘴,这小掌柜的,怎么根本都不关心他家大人啊,还多亏他家大人待他如此好。
华枝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他,他还以为是沈大人故意不来见他,他还埋怨大人…
华枝一路奔跑…往沈卿云的宅邸去,跑得飞快,心里不停责怨自己…
沈大人中毒箭了…还昏迷多日…
华枝越想越担心,跑到宅邸门前,猛烈地敲着大门,门童前来开门,却看见华枝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一时间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什么歹人闯入。
“是我!是我!我来看沈大人,沈大人他还好吗!快带我去看他!!”
沈卿云的近身小厮正巧路过大门,瞧见了华枝,赶紧跑过去让人放进来,带着路往沈卿云的寝室去。
“他还好吗!大人他还好吗!!”
“没事的…大人已经醒了多日了,毒也消了,现如今已经可以提笔写字了。”
“为什么…他怎么都不差人告诉我…”
华枝喃喃自语,就此伤情…他连这等重要的事都不愿意告知了吗,是不想他来看他吗…
是不愿意和他再有瓜葛吗…
小厮很明事理,立刻跟上话。
“您多虑了,大人清醒后第一时间就是差遣小人去您铺面瞧了瞧您,想来…大人不告知您也是怕您像此刻一般担忧着急吧!大人还时常念叨着,伤好了要去找您呢!”
这句话沈卿云没说,是小厮为了笼络华枝与沈卿云特意添的,他明白他家大人的意思,他自小便在沈府长大的,自是清楚他家大人的想法。
华枝放了半颗心下去,跟着小厮一路到了侍寝。
“大人!是…请问您尊姓?”
小厮知道他叫华枝,却不能如此呼唤。
华枝等不迭,直接抹开面子自己呼唤起来。
“沈大人!是我!!华枝!”
床榻上还有些晕头昏脑的沈卿云听到这声音顿时清醒起来…华枝…他怎么来了…
“大人!我进来了啊!”
华枝急匆匆地推开了门,看见床榻上的沈卿云面色苍白,大概是听他来,堪堪地披上了白色中衣,胸前一片全是雪白的纱布,屋里全是苦药味。
“华枝…你来了啊…”
华枝一下子哭了出来,他踉踉跄跄地从门口冲到沈卿云面前去,站在床前仔仔细细看着沈卿云的伤,把整个胸膛都要穿透了…
沈卿云看着华枝浑身哭得都在发抖,以为他是害怕,赶紧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服,遮掩一番,提口解释道。
“没事了已经,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别哭了华枝…”
“你怎可如此马虎!受如此重的伤…小高大人说,你竟还…昏迷不醒多日……你这…”
沈卿云就知道…是高远那个嘴没把门的说道的…
不过,华枝怎么会见到高远的呢…
“你去了衙门?…为我?”
华枝像是被说中了心里的秘密,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就闭口不谈。
“为何不让他们告知我你的情况…”
沈卿云笑了笑,仰头看着华枝有些责怨的眼神,脸上的泪还没干。
“我想,你若是想我,自会来找我,我便没有告诉你,怕你担心。”
那几日沈卿云实在是在鬼门关趟了一遍,清醒之后又无法下榻,今日才勉强能动动胳膊动动手,但此刻他看见了华枝,便觉得什么伤痛都消散了。
“华枝,坐,别傻站着了。”
沈卿云小心伸手拍了拍床榻,要他坐下来。
华枝坐在沈卿云旁边,盯着他那被缠得严实的胸口,实在担心。
“大人…我担心你。”
沈卿云被这话说得一动情,望向华枝的双眸,他眼里万般柔情,像是个无底洞,要将他吸了进去。
华枝不掩心情地告诉了沈卿云他心里的想法,他本想,今天假意告诉沈卿云,他对他也是兄弟之情,朋友之情,但话到嘴边,华枝不想撒谎,他有心,他能感知到,沈大人肯定对自己也是有感情的。
人都说趁人之危,今日华枝便来趁一趁。
“大人,我心对你,并兄弟之情,更超朋友之情!我对大人…是心悦、是喜爱…大人你可明白……”
沈卿云被华枝这一席话说得发懵…他从没想到,小小的华枝会有这般勇气,比他要勇敢得多…
华枝的话在沈卿云闹钟不断地飘起又落下,他视线都模糊了,华枝啊华枝…你是我的不是给我下蛊了…不然我怎么对你会如此着迷…
沈卿云偏过去头,他心里快要发狂了,华枝自然不懂他的殚精竭虑,他只以为沈卿云又一次要拒绝他,他连忙颤抖着声音挽回。
“大人……你是否要再想想,是否对我没有分毫别样情谊…我…”
“华枝,我不能。”
不能?什么是不能?华枝红了眼眶,他只以为,沈卿云又一次坚决地拒绝了他,他不明白这一句‘我不能’夹杂了多少隐忍和无助。
华枝站起身来,嘴唇都要被自己咬破了也抑制不住呜咽声,无助地望着沈卿云的脸,只觉得是那样的决绝…
“…沈大人…你把华枝的心伤得好透彻!”
华枝喊得都破了音,他这句嘶吼里涵盖着多少不甘心和委屈…
凭什么,凭什么沈大人就可以如此平静,他却要遭此难…
分明是沈大人在招惹他,为什么却又把他推开了…
沈卿云看着破门而出的华枝的背影,他身体肌肉绷紧,连箭伤都被慢慢挣开…白色的纱布被一层一层殷红,就像是沈卿云的心在滴血一般,疼痛难忍…
他此刻也明白了,早就不该去招惹华枝,引得华枝如此心碎,都是他的罪过,给了他希望却又就此捻灭,沈卿云自叹自己就是个无耻小人…
也决心,此后定然断绝与华枝之间不该有的情谊,不会耽误华枝日后的泼天富贵与幸福。
“啊!”
华枝闭着眼睛含泪向外跑,愣是不看路,猛生生撞倒了两名穿亭而过的下人。
下人手中的字画散落满亭,华枝也扑倒在地,那些字画有些还没封口系绳,就此卷开来,满地,全都是华枝他的丹青。
华枝看呆了眼,眼里的泪也就此止住…
这…全是他…是沈卿云那晚为他绘的丹青…
怎么会有这么多…还被盖满了红印…
华枝捡起其中一幅,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印章的字…
<沈甫印瑑>
沈甫…是谁…是他…
是沈卿云…是他的名…是他的私印…
华枝坐在亭子地板上,眼中还带着泪,却放声大笑起来。
沈大人,你为何欺我骗我,分明你也同我一般…若不然…为何要描摹此多丹青…
我不信你…我要亲口再问你一遍…
思虑过后,华枝便拾起地上的丹青,准备冲回沈卿云的屋里再去质问。
“哎!你是什么人啊!快把大人的画放下!”
华枝这又哭又笑,是人便会觉得是他疯了,那小厮急忙从华枝手中夺过来丹青,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丹青就是面前此人的模样。
华枝见从他这里取不走,转眼看见沈卿云的书房里陆陆续续有人进出,那书房地上铺洒着众多的卷轴,似是都在忙着给画装裱。
华枝见此处取不到,便不再和他们纠缠,一时说不清楚,他干脆自己去取别的,定然还有许多。
华枝开心极了,他脚下生风,就好似飘上仙界一般幸福。
大人…待我将画呈给你,看你如何分辨…
书房里的人忙前忙后,丝毫没人注意到华枝的到来,华枝看着一幅幅的他的丹青,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打眼看见了正前方,那书桌上大展着的,没有私印戳盖的一幅丹青,干干净净,还用着金线刺绣丝锦作底,华丽地装裱起来…光洁细腻。
华枝被吸引过去,还以为这幅便是初作的那幅,自顾自地欣赏起来,抚摸着沈卿云的笔迹,一番过后,发现书桌正前有一半展的折子…
沈大人的笔迹吗…
华枝只以为是沈卿云的字,便也想拿来欣赏一番,可展开的一瞬间…读到的那一刻…
他浑身就像是有一千斤石,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要碾碎…
‘臣锦衣卫千户沈卿云启奏。因职负伤,得孚皇恩,停职养伤,亦不怠托付,不得亲呈,特令亲信代为转交。此为十一皇子丹青,盼吾皇见此画可速速纳贵胄归宫,莫令皇嗣在外飘荡,实乃国之幸事。叩请圣裁。锦衣卫沈卿云’
华枝一下子瘫软在木椅上,腰椎砸在靠背上,发出闷响,这才引来众多下人的注意,首当其冲的便是沈卿云的亲信,他正满院子找不见华枝,想着到人多的书房来瞧瞧,还真给找见了。
“贵人,我家大人托我送您回去,您看…”
华枝的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有些麻木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更不想将此想明白…
什么十一皇子…什么归宫……皇嗣……
太可笑了,怎么可能……
可…这一切就是这样被华枝知道了…
他也明白了…
沈卿云对他的好、沈卿云给他的关系和帮扶、沈卿云为何那日酒楼说出他两岁时失去母亲…沈卿云为何…会在见第一面的时候便要看他娘留给他的坠子…
他太可笑了,他居然…还以为是沈大人喜欢那枚坠子,还蠢得要命给沈卿云打了一幅一模一样的佩环…
他无知地向沈卿云告白了两次,就算都被拒绝了,他此时坐在这里,在这个书房里,就是想要找到沈卿云也心悦他的证据…
什么证据…都是利用…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他画了那么多他的画,还以为是想着他画的,是思念他画的…不是的…不是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呜……”
华枝大笑着,大哭着…
手心一下一下地扇着自己的脸。
醒醒,蠢货,沈卿云不是想着你画的…是想着功名利禄、加官晋爵…
画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用最拿手的一幅呈给皇帝…
怪不得…那日他要将画带走,沈卿云却拒绝他,说什么…要将画装裱再送给他…
可笑,太可笑了…
华枝根本不在乎什么皇子帝王,他也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几何…他此刻心里要被沈卿云给压垮了…
为什么,为什么将他骗得团团转,为什么要这样戏耍他…
“贵人…您还好吗,要不要我去和大人说一下,您先在府里歇息一番吧。”
华枝流着泪,无助地看向他身旁的那名近侍…他的心都要坏掉了,留在这里?不…沈卿云根本不想看见他。
全是假的…虚情假意…蠢到极致…
加官晋爵是真的,功名利禄是真的、平步青云、过桥抽板是真的…
沈大人,沈卿云…你把华枝伤得好痛啊…
华枝麻木地走回了家里,一路上行人纷纷,吵吵闹闹,晃得他头痛欲裂,他躺回自己的小床上,手心里紧紧握着胸前的坠子,哭得浑身发痛,头深深地埋进枕中。
“娘…娘…我好难受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欺我骗我…华枝做错什么了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