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腴贵胄》番茄炒鱼

2、卿云耀晨曦

　　沈卿云双目合憩，眉头紧锁，一遍一遍回想着这几日皇帝给他的嘱托。

　　他着实不解，为何要让自己的亲儿子流落在这等市井小巷放任不管，先前是寻不到人，而今他帮皇帝找到了这名幼子，为什么不立刻接进宫去好生养着…却要他这一个与之毫无干系瓜葛的人去暗地里保护他、将信息通传进宫。

　　可转而一想，沈卿云又试图说服自己，或许有不为人知的帝王的殚精竭虑，他回想起前日最后一次见皇帝商议此事，皇帝紧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先替他照顾着玉羽，待到时机成熟时定当结果。

　　沈卿云烦闷的很，他脑中不断浮现出那日初见华枝时的一幕幕，就像是萦绕的游魂一般挥不散，他甚至像是发了癔症一般想起他腰间的那朵血色花…在细嫩白皙的腰侧绽放得那般绚烂夺目…

　　沈卿云像是被自己气得怒火中烧，直直将手心里的狼毫折了个断头断尾，清脆的断笔声在寂静的府衙中显得如此突兀，愣是将进来通传的下属吓得赶快作揖。

　　“大人…”

　　沈卿云将拿断笔摔在桌上，长舒一口气，缓和了些神色，看着面前被吓到的下属。

　　“不是说过无要事勿入吗，何事？”

　　“回大人，府衙外有一草民想要见您，属下瞧着倒是面熟，似是那日被石磊挟持的铺子掌柜，他说有物什要亲手交与大人，属下怕是大人您的要物，便不敢耽搁，这才唐突打搅。”

　　是华枝…

　　沈卿云即刻从檀木椅上起身，甩了衣摆便朝衙门外快步流星走去，只留下属一人在衙内木讷，望着他家大人如此慌神，看来…确实是大人的重要物什…

　　日头正足，沈卿云在衙内觉不出来闷热，一出前厅便察觉到了，一层一层门槛，沈卿云越走越快，他从没觉得这府衙内廷到正门前的路这么远、坎这么多…

　　“沈大人！是我！”

　　礼华枝显然是被守卫的给拦在了门外，一个人也不知去旁处躲阳，直直站在正太阳地里，晒得小脸粉红，脸上细细一层薄汗，却也挡不住他的兴奋。

　　沈卿云便被华枝的一声大人喊怯了脚步，他看着不远处的华枝，正在奋力地向他招手，就像是初升的太阳一般朝气勃勃…脸上的笑意铺撒了整个街道…

　　他假意放缓了步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两名守卫作了作揖便立刻站回原位，恪尽职守。

　　沈卿云上前去，思虑一番，最终抓住了他的袖子，拽他上前两步，走到了府衙大门的阴凉处，低头看着他。

　　“怎么正日头地找来府衙了，你怎知我在此地？”

　　华枝腼腆地低头笑了笑，继而鼓了鼓气答道：“街巷嬢嬢说的，沈千户平日许是会在镇抚司衙门办公，我便寻来了…”

　　沈卿云不掩笑意，消息倒是灵通。

　　“那来此作甚？”

　　说话间华枝甚至都忘了此行的目的，被沈卿云这话问得一激灵，小手迅速地在怀里掏着什么。

　　他将布料托在手中，慢慢掀开，青灰色的帕子映入沈卿云的眼中，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甚至比他初拿到还要鲜亮。

　　再抬眼，就是华枝笑意盈盈的面庞。

　　“大人，我将您的帕子洗干净了，您那日离开得匆忙，说是找我取，我等了三四日您也未来取，怕您忘了、再耽搁您用，便自作主张找到您办公的地儿来了…”

　　沈卿云伸手，从华枝手里取走了他的帕子，在手掌间揉捏了一番，递到鼻前细细嗅了嗅。
　　华枝倒因为沈卿云的这个举动有些紧张，扭捏地解释着。

　　“大人…您要是嫌它沾过我的血，您便扔了便是，我再赔您一个…不过…不过我洗了很多遍，还用香料熏过，该是没什么异味了…大人您…”

　　“我收下了，很香，我很喜欢。”

　　沈卿云不等华枝话落，便打断了他，继而将帕子塞回到怀中，华枝因而脸上从踌躇不安变成了欣喜娇憨的模样。

　　“大人您不嫌弃就好！”

　　俩人在这句话后，便无话可说，华枝不敢直视沈卿云的脸，眼神忽闪忽闪到处飘，紧张得连另一件正事都险些忘了。

　　“哦对了大人！”

　　“嗯，何事。”

　　华枝从袖口里小心地掏出了一枚坠子，通体雪白，同心圆状，要比华枝的那枚大很多，倒不像坠子了…
　　沈卿云见到此物便愣了神，接过来后细细打量着。

　　“我…我看大人那日…十分喜欢我娘留给我的坠子，可我娘只留给我一件，我不能慷慨赠予大人，便去找玉匠打了个一模一样的佩环…想来大人一袭青衣，此色最为相称…”

　　华枝说得越来越小声，声音有气无力，小到连沈卿云都要稍微上前凑一凑才能听清楚，凑得华枝心里乱撞，耳稍冒红。

　　“为何赠我，就因为我看起来喜欢你的坠子？”

　　沈卿云问得华枝支支吾吾口不择言…

　　“我…我被大人所救…又…又是大人…帮我包扎伤口，我便心存感激…故而…大人若瞧不上这等玉器还与我便是了…”

　　说罢便像是把自己说得羞恼了一般，白嫩的手伸长了来抢沈卿云手里的佩环，沈卿云迅速背过手去，华枝不但没抢到，反而上身一踉跄，下巴跌到了沈卿云的肩膀上，上半身几乎扑到了沈卿云怀里，沈卿云的耳稍也红了…

　　沈卿云嗓音变得有些低沉沙哑…对着正在他唇下的耳尖回话。

　　“谁说我瞧不上…我很喜欢。”

　　华枝感觉浑身像是被一股暖意猛烈冲荡了一番，他迅速推了一把沈卿云，沈卿云自当站得稳不为所动，华枝借着这股力后退了两步，低沉着头小喘着气。

　　“那就好…沈大人喜欢便好…”

　　沈卿云心里甚觉有趣，像是上了瘾一般继续凑上前去，打算继续和华枝掰扯几句，华枝却像是见了阎王一般连连后退几步。

　　“沈大人！我…我铺子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大人再会！”

　　沈卿云看着华枝踉踉跄跄地奔跑着，消失在了街道的人群中，沈卿云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热意，在这燥热的艳阳天里显得更为冲火，鼓得他想要去冲个凉…

　　衙门里传了个遍…说沈千户今日盯着手绢和佩环整整盯了一日，十传百百传千，等到府衙收工，沈卿云换下便装时，屏风后的侍从并未发觉到沈卿云的存在，叽叽喳喳欢笑不止。

　　“沈大人怕不是铁树开花了吧！啊哈哈！”

　　“那可说不准！哎我就听我宫里当差的兄长说，长公主对沈大人向来有意，听说是青梅竹马的缘分，那帕子和佩环怕不是长公主派人送来的！”

　　沈卿云本觉得没什么，应卯时开些小差唠些八卦人之常情，可听完了这句话，沈卿云没由来地窝了火，腰带也还没系好，便怒气冲冲的走到屏风前去，吓得两个侍从哆哆嗦嗦弯腰驼背，手都拿不住东西。

　　“大人…小的知错…”

　　沈卿云冷笑一番，睥睨着两名近侍。

　　“非议长公主…乃杀头的罪，你们好大的胆子。”

　　“小的知错！大人…小的真的知错了…”

　　“各去领二十板子，再犯照例处置。”

　　两位近侍哆嗦着快步出了门去。

　　系好腰带，沈卿云从怀中取出被帕子裹住的佩环，再次端倪一番…秀气了些，倒也可爱，做工粗糙了些…倒也无碍！

　　沈卿云满意地将佩环系在腰间，与沈家的玉佩一左一右，走起路来更是恣意生风。

　　沈卿云走在街上，日暮降临，街巷充斥在一片金色之中，平添几分祥和。佩环转转悠悠搭在身侧，今日长兄回沈府，他便不想回了，正打算着今日留宿在自己的府邸。

　　自个儿府邸离衙门不远也不近，穿几条巷子便是，沈卿云穿了两条巷子，恍惚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还以为是自己生了幻觉，驻足细听，竟真是华枝的声音。就在一墙之隔的临巷里，高高的石灰墙堵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边的争执吵闹声越来越大，沈卿云顾不得再穿林走巷地过去寻他，干脆平底一踏，攀着灰墙便翻了过去，落脚的点正是华枝晒干料的小院。

　　店里没什么人，似乎就只有华枝和一男人的声音，沈卿云大步迈去前厅。

　　“这位客人！您若是没有买的意思便不要再愚弄我了！”

　　华枝被肥肚阔腰的中年男人抓着胳膊不停地拉近，那男人非是要让华枝来给他试这一盒口脂，华枝的嘴角上已经被强迫着抹上了些绛红色的口脂，那人还不算完，拉得华枝晕头晕脑踉踉跄跄，眼看着就要被强行拉拽到怀里去，一脸的不怀好意。

　　沈卿云怒火中烧，飞奔上前去，猛地一脚踹得那人在地上连滚三圈，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叫唤，缓了缓要起身来反击，指着沈卿云你你地叫唤。

　　沈卿云把礼华枝一把圈在身后，怒瞪着面前这个不识货的狗东西。

　　“睁大了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是在谁的地界上撒野！”

　　那肥头男人倒是不认得沈卿云的脸，可却看清了他腰间别着的沈家腰牌，恐惧在喉咙里连求饶都喊不出来，屁滚尿流地朝外爬去，慌不择路撞得眼冒金星，逗得沈卿云身后的华枝笑出了声。

　　沈卿云转过身，盯着礼华枝开口问道。

　　“笑什么？”

　　“咯咯咯…他…他跑得裤子都要掉了！”

　　说完了华枝还不算完，像模像样地晃头晃脑学着那泼皮无赖的逃跑姿势。

　　逗得沈卿云怒气也消散了去，托着腮看着华枝逗闷子。

　　那成像华枝真学了个十成十，还真把自己晃得晕头晕脑，眼瞧着就要撞到柜子角上，沈卿云眼疾手快伸手挡上前。

　　“哎哟！”

　　华枝还咧着小嘴乐呢，脑袋晕乎乎地被沈卿云扶正，两人对立着。

　　华枝像是逗不停，继续在沈卿云面前竖起食指学斗鸡眼给沈卿云看，完全忽略了沈卿云还扶在他脸上的大手。

　　沈卿云看得也笑出了声，盯着华枝那张珠圆玉润的小脸便出了神，那抹绛红色唇脂落在华枝的嘴角，有如美人点唇一般的诱人，像是破尘而出的仙子沾染了市井风情…

　　沈卿云手不从心，拇指微微挪动，抚到了他的唇上，他这一举动让华枝也立刻从逗闷中晃了出来，笑眼盈盈还未立刻消失，盯着沈卿云剑眉星目，感受着他指腹的粗糙与温暖，一点一点弗过他的唇珠，他的唇角，随后稍微用了些力，擦拭着那抹绛红…

　　“…呃……大人…”

　　沈卿云恃才被唤回来魂，恍惚一下，微微摇了摇头，手很不自然地从华枝的脸上离开，背到身后去。

　　“啊…那个…我正巧路过…听到你这边有异样便…来看看。”

　　华枝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眨巴眨巴眼睛，侧脸还余存着一抹温热，烧得他两个脸颊都隐隐发烫，赖到沈卿云的身上去，沈大人的手是热铁做的吧，怎么都给脸烧红了。

　　“多谢大人再次出手相助，可大人…为何是从后院进来的……”

　　是啊，不是正巧路过吗，更何况他住的这个巷子是个死巷，怎么会有人路过呢…

　　“我…我在你后面那条街路过了，然后…”

　　沈卿云不知如何开口，说他慌不择路从后墙翻进来的？实在是有失身份有失脸面。

　　华枝倒反应的也快，明白之后偷偷笑了笑，不再追问。

　　沈卿云反客为主，反问道：“倒是你，刚那人为何在此撒泼，若我不来，你定是要吃亏…”

　　华枝低下头，若有所思，想了想，便回话。

　　“那厮说他数月在外，未曾归家，今日归家打算给妻女带些礼物，我原是要关门打烊了，可看他言辞恳切，便让他进来挑选一二，哪成想是个泼皮无赖，非要让我替他妻女试一试，还非要他来为我上妆…”

　　华枝愤愤说完这些，又接上沈卿云最后一句话。

　　“如何能吃亏，我是男子，那厮也是男子。男子与男子之间，何谈吃亏…”

　　沈卿云突然被气到了，低头瞪着华枝，气不打一出来。

　　“又如何不会吃亏！你且说说，若不是我来，他怕不是只抹抹唇角这么简单！”

　　沈卿云的话呛得华枝面红耳赤，急不择言。

　　“沈大人不是也摸了吗！那我岂不是算吃了两亏！”

　　说完华枝就后悔了，他怎们能对沈大人说这种话，他怎么能…说沈大人也是泼皮无赖一般的人…

　　沈卿云也被呛了一口，怒目圆睁地一把捞过华枝的胳膊，拖着胸侧便提抱到了脂粉展示柜子上，下面的脂粉盒子硌得华枝轻喊出声，可下一秒就被沈卿云无限放大的脸吓得话都不敢说。

　　沈卿云的鼻尖与他的鼻尖几近贴上，呼吸间，鼻息的热气呼得华枝的睫羽一颤一颤，面庞瞬间变得湿热起来…

　　“…是啊，吃两次亏，华枝…可还是不长记性？…”

　　…华枝…

　　沈大人怎么能这样叫他…他从来没觉得谁叫他华枝这般旖旎荡漾…巷子里的嬢嬢婶婶，老伯兄弟，大家都这么熟捻地唤他…可沈大人…他唤华枝…怎么就…如此波澜起伏…

　　华枝的眼睛里充满了沈卿云富有侵略性的眉目，他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嘣出一个字…

　　“……长…”

　　沈卿云慢慢挪开身子，离开了华枝大概一臂之远，这是个十分稳妥的距离，足够华枝缓下来，再从桌上站起来。

　　沈卿云没忍住地伸手掐了掐华枝的脸，仿佛能掐出水来一般细嫩。

　　“长点心眼，知道吗？”

　　华枝闷闷地应下，他这是怎么了…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他是患热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