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玉》暗獭

13、逢春

　　一九八四年，壤道。

　　裴小姐抱着何首乌，看着息白山。
　　她有一段时间没往这个方向来了。

　　息白山面上已经可以看出老态，但她精神气仍充足，裴小姐带来了希望，她无论如何也得看到砂城建起。

　　“砂城？”裴小姐问。

　　“是。这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名字，也算是纪念过去这几十年大灾中死去的人。”息白山看向她怀里的何首乌，略有些尴尬。

　　息白山这次来找她的理由，裴小姐也想到了。

　　“你们没想到事情结束得这么快，是吧。”裴小姐逗了会何首乌。

　　一开始两套方案是并行的，将何首乌转化成人形的劳力，可以填补缺失的劳工。

　　缺人，壤道里太缺人了。

　　不适宜的生存环境，地上近几十年飞速发展，没人再愿意下来。

　　息白山自知理亏，但这些怪“人”，饶是她都接受不了，更何况其他人：“婆婆我当初是答应了你的，所以才想来和裴小姐商量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息婆婆。”裴小姐脸上冷下来，“你知道这些何首乌是怎么逐渐显出人形的吗？”
　　没等息白山回答，她继续道：“植物的学习能力相当强悍，但凡有一株植物脑肉进入过人体，它就会将自己从人体中汲取的东西带回去。我引导何首乌的脑肉进入劳工的身体，向它展示了人/欲，果不其然，它回到自己的原本身体后，身体就逐渐向人形靠拢。”

　　见息白山表情没什么变化，裴小姐更加失望。

　　“息婆婆小时候住在哪个方向？”

　　息白山说：“再北一点儿吧，那个地界偏僻，没有名字。”

　　“壤道中除了部分城镇，大多是传统的洞道，息婆婆如今倒回去看，可否觉得曾经的故土逼仄无比？”

　　“话也不能这么说。”息白山摇摇头。

　　“你没懂我想说什么，那便去刚刚够装进你身体的箱子里住上几天，等息婆婆无论如何都出不来、不能吃不能喝的时候，就知道它们的心情了。”

　　息白山沉吟片刻：“裴小姐，婆婆我不想和你把关系闹僵……当初，你也是首肯的。”

　　事到如今，追悔莫及。
　　每一处淌血的伤口里都有人犯错，包括她自己。

　　息白山再接再厉：“洞壁上方有不少挖出来的洞穴，我会找一个较大的洞穴安顿它们，帮助它们开垦田地和生活，只要你和它们交涉，让它们待在里面，砂城人不会打扰它们……我也不会告诉后辈它们藏在哪里，以免后人做其他打算。”

　　裴小姐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里。

　　裴小姐坐在板车上：“息婆婆，你嫌弃它们……可是除了外表，砂城人也未必比它们好好到哪里去。”

　　“但这皮囊就是这样重要，我以为老家来的人会比我更理解。”

　　裴小姐没再说什么，身后的人问她是不是该走了。

　　她朝着远处的何首乌们挥挥手，躺在稻草上，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还有机会回来这里。

　　--

　　裴玦跳到高地上，底下的人群瞬间沸腾。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声浪源源不断地涌向她，所有的注视在这一刻投向她，比她预想中更慑人，她像是暴露于烈阳之下。

　　但息越手举甘木，底下又安静下来。

　　裴玦不想让他反应过来：“息越，你欺骗了他们，我已经下壤了。”

　　息越摇摇头，头上的枯叶滑稽又诡异地随之摆动。

　　“我只是为了他们好，毕竟裴小姐无法解决现在这个问题，不是吗？”

　　“你没有告诉我所有的事，只要你诚实。”

　　“只要我诚实？”息越声音变低，“即使你知道了，也无法改变这个结局。我们的命运已经牢牢地和它绑在一起。”
　　他的目光投向甘木：“我不知道裴小姐知道了什么，但从影妹之前传的话来看。你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玦抿着唇，没有出声。

　　息越：“死亡不仅仅在息壤当中传染，也传染给了我们，我们无法离开，不是因为想要留在这里挖壤，是因为被关在这里无法离开，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裴玦闭眼吸气：“甘木是给你们续命的，不仅是给息壤。”

　　“是。”

　　“到底怎么做到的？”

　　息越：“息白山——她会在在打三朝时在新生儿的身体里放入一小块甘木脑肉，这样我们就可以活下去。但她或许也不会想到，在那后几年，息影出生时已经不再需要这样的东西，她仍长得很好。”

　　“既然如此……”

　　“你没看见吗！”息越忽然很激动，“它们从未离开，息壤仍在死亡，甘木的脑肉已经被我们分割得只剩残渣，只要我们把它的脑肉还回去，只要还回去！它一定可以继续抑制这些死亡！甘木啊——你是不死树，你不会死亡——”

　　他陷入了狂热，这狂热可以传染给所有人，但裴玦无法理解。

　　忽然底下传来一声“小非姐”！

　　裴玦看下去，这才发现他们谈话时，息影已经制服了那几个压着他的人，她往高地上跑来：“你别让他继续说话！”

　　裴玦皱着眉，下意识朝息越方向给了个肘击。

　　“我可不是吃素的！”息越吃下她这一击，像是预判般顺着她手来的方向回以一拳，裴玦力还没收回去，将力集中到胸口，她要硬抗这一拳了。

　　却在这时，上方落下一块萤石，随着萤石落地的还有一个人的身影，他跳到地上，转身用左手抓住裴玦的手臂，从她的袖口下抹出刀片，右手在转身的同时接过刀片，被他一计狠戾划进息越的嘴里。

　　他这样的动作实在太流畅，也用了太多力气，像是刹不住车整个身体往高地外倒去。

　　裴玦双手立刻抓紧他的左臂，屏气往回拉，但他下坠的力实在太大，裴玦拉不住，他整个身体已经掉出去，连裴玦也差点被他一并拉下。

　　这高地离地少说也有十米往上。

　　裴玦反应过来一只脚忙勾住地上的萤石，环视一圈，却没瞧见刚才还往她方向来的息影，再一看，连息越也不见了。

　　他嘴上被刀片割伤，竟然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群十分嘈杂，裴玦此刻却也再顾不上。

　　裴玦一张脸涨红，青筋都暴起。

　　卫诺心里也急，他想说让她松手，摔不死他，但这时他脑子里充血，手扯着脖子，根本说不清话。

　　他吃力地四周看，一旁往里斜的土壁没有一个落脚点。

　　顶上，裴玦的身体越来越外滑。

　　他手上还握着刀片。
　　卫诺没有迟疑，一只脚抵着土壁，借力往裴玦的手心划了个口子。

　　裴玦手上吃痛，却没松手，她借着这痛劲猛地往上一拉，脚上也踩住萤石，往里使劲，一下躺倒在地。

　　沉重的身体压到裴玦身上，卫诺喘着气，迷茫过后，伸手捂住她淌血的掌心。
　　温热、潮湿。

　　“裴小姐。”
　　他嗓音有点哑，微微颤抖。
　　他总觉得自己该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却在这时，二人的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红光与烟气瞬间溢满整个山洞。

　　裴玦身上力气回来了一点，她像掀被子一样掀开卫诺，猛地坐起。

　　息越这个疯子，他用炸药炸开了土坯房！

　　手里没有什么秘术，早期在壤道里是活不下去的。
　　巫术，越神秘，越诡谲，信奉的人越多，就越强大。一口咒言，过去早已没有力量，却因数年前有人手持甘木，奇迹般地给予人新生，而逐渐兴盛起来。

　　城中的人早有预感，又或者一直都在暗自担忧。一旦壤道中再出现几十年前的状况，城主会不会让他们将生命还回去？

　　尽管天空中落着沙尘，他们也不愿意离去。

　　城主朝他们一笑，他嘴里说着什么，不知不觉就跟着他到了这里。听着他的话，即使潜意识里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也在他的一言一语中越发信赖他口中的话，相信他这个人。

　　直到这剧烈的爆炸，他们低下头，看着因爆炸受伤发黑的躯体，想要抚摸自己的脸颊，直到手覆上去的一刻，才感受到脸上的灼痛。

　　裴玦缓缓站起身，底下犹如人间炼狱。

　　她看到了捂着伤口穿行在人群中的息影。她听力敏锐，应该是提前到察觉不对折返了回去。

　　裴玦双手手臂痛得不行，对比起来却没什么大不了，她喘口气问：“卫诺，走得动路吗？”

　　“走得动。”

　　裴玦穿行在哭声不断的人群中。

　　卫诺跟在她身后，有些不安：“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她头也不回地说。

　　“刚才……我不该出手，或许情况会比现在好很多。”
　　他本来在暗处，看到息越一拳头朝裴玦过去，多少有些上头。

　　“还好吧。”裴玦的语气听不出起伏，“下壤后到现在不过一天多一点儿，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大一摊子事，我自己都不觉得抱歉——我现在更好奇，是什么促使息越急得要炸房。”

　　卫诺接着说起他刚得知的情报：“我外出的时候遇到一堆母子，她那孩子浑身发绿，头冒枝叶，我宽慰她一阵，她终于和我说出实情。原来她孩子生下来是畸形儿，便想着用甘木来解决这个问题。她没想到被植入甘木脑肉的孩子会长成这幅样子，一时迷惘，又遇到天下沙雨，所以焦急落泪。听她的意思，甘木本来应该坚持更久的时间，她们从小学的课本里都会提起甘木的故事，但那之后，人就不是不会生病了，砂城内仍在透支甘木脑肉。而课本里甘木的故事结尾是，神奇的植物藏着秘密，等到甘木死去的那一天，他们手里的东西可以帮助砂城。”

　　眼前的土坯房被炸得稀巴烂，里头躲好的何首乌也是一样的下场。

　　裴玦看到此景，眼底动摇片刻，却也坚定地踏进废墟里。

　　神奇的植物藏着秘密。

　　这些何首乌的尸体大多聚集在一块儿，上下交叠着，不时冒出一条人腿、支出一只手，露出一张人脸。

　　裴玦搬开他们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嘴上翻着红肉的息越也走到了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结束了。

　　尸体下掩藏着的，是一尊二十厘米高的金佛。

　　说是金佛，拿起来却并不重。裴玦走到空地上，往地上砸去。

　　只是表面镀了层金，里面一摔就裂。

　　金佛里面，还有一截甘木。

　　息越看到这截甘木，猝然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