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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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里有一道极深的车辙印记。
记忆奇妙无比，囫囵地提取却也不是从小时候开始，而是展现出脑海里印象更加深刻的画面。
裴玦不知道这里是在哪，但仍旧没有真实的天空，低矮的洞顶，空气里浮沉的尘埃将万物蒙上一层雾，应该还是在壤道中。
车辙印的尽头，是一辆板车。破旧的板车，前头拴着一头牛一样的动物，木板上垫着稻草，一个女人嘴里含着根稻草，转过头来低头看“她”。
女人开了口：“……对不起哦。”
裴玦心一颤。
板车后还站着其他人，远远地看着她，但她看不分明。她现在只是一株何首乌，太矮了，种在地里视线有限。
她被搬上了板车，和她一起的还有其他何首乌。
板车在壤道狭窄的路上行驶许久，由上往下，颠簸不断，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终于停在一处偏僻无比的洞口外。
“又有人死了……？”
“是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今尚能控制，一旦越过溶洞底，后果不堪设想。”
“……传染得太快了。这里的……都死了。只能将病灶一并切除。”
“巫山还没来人吗？”
“……妹儿，你也晓得现在上面是什么情况，老家情况特殊，正被盯得严呢。”
女人脸色不太好：“我知道现在差人，所以才答应你们……另外，息婆婆，你得答应我，等我走了，它们得能活下去。”
被称作“息婆婆”的老人身材佝偻：“你放心吧，裴小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儿在。”
“裴小姐”没再说什么，低头将一小截绿色的东西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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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睁眼的第一句，是朝着息影问的：“影妹，息婆婆是谁？”
她将那息婆婆的外貌说与息影听。
息影一愣，这也结束得太快了，她还没想好问什么呢。
“该是息白山吧。”
裴玦自然知道息白山这人。
最初就是她领着壤道众人挖掘的砂城——不过那个时候挖的还不是砂城地界，而是巨大的息壤坟墓。
她离世已经有近二十年了，息影小时候是听她的故事长大的，顿时起了兴致想多说几句。
地上有愚公移山，壤道有息姥筑城。息白山接过这任务时，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待砂石快挖完的时候，就已经七老八十了，所以后来的砂城孤儿以及他们的后代都叫她息婆婆。
就像愚公一样，息白山当初待人挖道的时候以为也得挖到“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才能将砂石挖空，但她似乎也遇到了一个“感其诚”的“帝”给予她助力，弥留之际，砂城已初步建成。
裴玦忽然问：“她是八十年代走的？”
“是呢，我没见过她。我阿妈是建城后留下的孤儿，她那一代生小孩在息婆婆走之前都是她给接生的，她还会代替娘家打三朝、送三朝礼。”
打三朝是地方习俗，孕妇生完孩子的第三天娘家要上门，给孕妇和小孩祝贺送礼，苗族内部还会在酒宴上唱山歌，场面异常热闹。虽是在壤道内，息婆婆对此礼也不含糊，用她的话来说，她是趁此机会给自己的孩子们撑脸面去。
息影说着就笑了：“我小时候听说自己和息越不一样，不是她接生的，晚上还委屈哭了。”
裴玦心里却在打鼓。
虽然神情有所差异，但那个“裴小姐”，和她印象中的她妈裴雨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时间对不上，七八十年代的时候，裴雨还是个小姑娘，而那个“裴小姐”看起来至少有近三十岁，难不成她是年轻时候的大家长？
卫诺等她二人说完话，这才凑过来：“裴小姐，可找到什么法子了？”
裴玦点点头：“当初有人给了息婆婆一段绿木，形似一截甘蔗，应当是传说中生于西王母处的不死树，此树可制土，预防生物死亡。影妹，你给息越传个话，让他在砂城内外找类似甘蔗的植物，找到了别动，来叫我过去——此处植物少，应该花了不了多久时间就能找到，对了，告诉他别忘了何首乌那里找找，你将他带去就是。”
“好。”息影点点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暗处。
外头忙得翻天，裴玦却躺在了床上。她很久没休息了，或许可以趁此间隙小睡片刻。反正她对砂城不熟悉，找东西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闻到一股味，随口抱怨让卫诺出去用他那喷雾，味道太大了。
卫诺应声出去，裴玦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试探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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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诺洗完手，走到外面街道上。来的时候虽不算热闹，却也有不少当地人凑过来打量他，现在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他继续朝外走，走过数条街道，砂城像极了他小时候的那些城镇，就是偌大一座城里面却没有任何现代车辆的痕迹，大多是板车。大多建筑都很矮，不过两三层，有的就是土楼，红砖墙毫无遮挡，稍微富裕的人家外墙贴了砖，门口栽了棵枯死一半的矮树。
看不见人，却能听见风声里夹杂的低泣声。
他耳朵灵，也不笨，自然知道裴玦和息影说起完事后要将他送出去，是说给他听的。
但他不能出去。
听裴玦话里的意思，她会将他留到事成，想来还需要不少时间。
卫诺想起这事，心里就有种想表现的冲动，他寻着哭声拐进一个巷道，终于看见一个背对着他的妇人。
妇人跪坐在地面上，低垂着头轻声哭泣，似乎手里还抱着什么。她该是在这里跪了很久，身上积下厚厚一层沙。卫诺勾起唇想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一些，走过去帮她拍下肩上的沙。
卫诺正想说什么，视线却越过她的肩头看清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是一个婴儿。
深绿色的皮，肚圆头大，头生枯枝。
妇人诓着婴儿，嘴里哄着，手上拍着婴儿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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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睡醒后，在腿上绑了一圈绷带，她小腿有点疼。
她睡得好，这时神清气爽，脑子也转得更快些。
木制土是五行基础，在老家看来也是基础准则，巫山人亲木，想到用甘木，也就是不死树来解决问题也是情理之中。但神物的力量会随着信仰的多少、岁月的更迭而发生变化，甘木如今的力量已经远比不上过去。
此外，那一幕细想起来，总觉得气氛压抑，那个“裴小姐”脸上也愁云密布的。
一个人身处的环境，或是穷苦与贫瘠在他的身上都是看得到的，她七岁的时候第一天上学，城中的小孩比她的脸都红润许多，身上穿的衣服也整洁干净，不像她袖口和衣袖都泛黄，脚踝与手肘因为长期在山里摸爬滚打跟裹上一层老锅灰一样，搓都搓不掉。
“裴小姐”和息婆婆对话时，话语里都压抑着什么，像那条低矮逼仄的洞道一般，看不出什么亟待百废俱兴的朝气。
裴玦背上包，撑开折叠伞，往外走去。
外面细沙下着，裴玦没瞧见人，连卫诺也不见踪影。她边揣摩下壤后发生的事，边往那些何首乌的聚居地走去。
裴玦边走边打量这座砂城，试图从中悟出点什么。
植物不多，有的人家屋外种一棵矮树，却都长得不太好，枝叶凋残，树干细瘦，上头系了一根红绳，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习俗。这样一座城，就像是和这些树一样，透着死亡的气息。
裴玦进入山洞时，这处的洞道上已经没有下沙，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依旧是那片土地。后方是一处极大的土坯房，从土壤中拔地而起，中间是开垦好的田地，四周搁置有用于照明的萤石，萤石的光芒绿意盈盈，照在人身上多少显得有些诡异。
此刻，这片土地格外拥挤。
裴玦往后退一步，躲在阴影里。
一处高地，隔绝了息影与息越，息影被几个人按着上半身，顾忌她的身份，他们并未把她的头完全按进地里。
息影倔强地抬起头，这姿势使得她脖子痛，她抬头望向高地上的息越，大喊几声他的名字却被众人的人声吞噬。
土坯房是泥土墙筑成的屋子，底下用石头打着地基，但结构并不坚实。身材高大的砂城居民不停地挤向土坯房门，拍打着土墙墙面，土墙上陈旧的沙土随着震动不停洒落到地上，他们仍没停止，嚎叫着要里面的“何首乌”出来。
“息越！”息影撕扯着嗓音，“你疯了！”
息越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四周也有人因为她的声音而躁动。息越把头上的头巾取下来，低头看向她。
他的头上没有头发，而是失去活性的枯枝败叶。
息越一会笑，一会面无表情，他手里举起一截同样失去活性的绿木，正是传说中的甘木。
看到这一截甘木，躁动不安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他们动作一致地看向高地上的息越，或者说，不约而同地注视着那一截甘木。
众人眼神痴迷，像是堕入幻梦中。
“诸位砂城居民，今日，就是你我还命之时！三十多年前，老家为我们带来甘木，它给予我们生命，给予我们活下去的权利，如果不是它，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如今它寿命已尽，息土生命亦无法延续，除了死亡，没有什么在前方等着我们，不如此刻你我一道还命，可令这甘木多支撑数年，至少壤道中其他亲人可以继续活下去！”息越声音越来越大，他一双眼睛几乎痴狂地看着甘木，没有看底下的人。
寂静却被打破。
息影趁这安静，立刻喊道：“大家别听，他就是想让你们送死！巫山已经来人了！裴家女已经下壤，她会帮我们解决目前的状况！”她边喊边摇动项圈铃音，企图让更多人回神。
裴玦躲在暗处，虽觉得此时不是好时机，头上息越却让人给息影嘴里塞了团布。
“裴家女？巫山几十年不管壤道事了。”息越笑着说，“影妹怕是做了个荒唐的大梦。”
裴玦拿定主意，从背包里取出钩爪，甩向高处萤石死死钩住，她往后扯两下，确认钩牢了，遂按下机关，整个身体就被一股大力荡上高地，她一松手，就站定在息越身前几米处。
“是影妹在做梦，还是息越城主没睡醒？我裴玦不就在这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枯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