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玉》暗獭

14、鱼城

　　“我道是什么玩意儿藏得这样紧，原来不也同样是一截甘木。”息影叹口气，她刚从外面回来，帮助分流安顿好其他砂城人。

　　裴玦左手把玩着这小小一截甘木，右手翻着她让卫诺找来的课本。

　　即使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如今读来却颇具神话色彩。
　　神奇的甘木逆转乾坤，正好也照应了此地自古以来对自然的崇拜，他们原本就认为自己的祖先来自于树木，甘木的出现仿佛有如神迹降临。

　　“瑶姬？”裴玦看到文中记有“瑶姬赠木”一事，有些诧异。

　　息影有些尴尬地喝口水：“壤道中现在的确还有人将裴家女称作瑶姬。”

　　“也就是说当初确是有裴家人来的？”

　　“她没在其他人面前漏过面，息白山也不曾对外说。只是推测……所以息越才会说巫山久不管事。”

　　“我想知道这‘瑶姬’的身份。”

　　“可能有些困难。”息影摇摇头，“当初息越想查证此事却也无从查起。巫山老家人虽多，拿得出不死树甘木的女人大概就是裴家女了，但都对不上号。那个时间点似乎没有裴家女下壤。”

　　“确实没有。”裴玦皱着眉，“许是什么未曾记载在录的旁支。”

　　文中写到“瑶姬别而北上”，裴玦就着这段又问息影：“影妹，写她北上一事是否靠谱？”

　　“此处南下也去不了什么地方，大概都是要往东边和北边走的，小非姐假若好奇，直往瑶城方向去就是，反正你也要解决肚子的问题？”息越说完后，趴在桌上小憩。

　　“肚子？”卫诺原本一直跟着裴玦看书，他忽然开了口，小声问她。

　　裴玦看他一眼，脸色不变道：“拉扯你的时候伤到了。”

　　卫诺抿唇：“裴小姐……万分抱歉……”

　　“没事。”她摆摆手，反正是她乱编的理由。

　　卫诺却没放下：“我学过按摩，可以帮你按摩肚子。”

　　这卫诺怎么感觉什么都会点儿。
　　虽是随口扯的谎，裴玦的肚子却是真的不太舒服。

　　“我要怎么做？”

　　“呃……裴小姐，躺在床上就可以了。”卫诺眼神飘忽。

　　裴玦依言躺在床上，双手落在两侧。

　　卫诺端来根凳子，坐到窗前。他双手先是成团状，轻轻按摩肚脐周围，然后两手叠在一起，从下往上推拿腹肌。

　　裴玦虽然有些瘦津津的，肉却很结实。

　　“放松一点，裴小姐。”

　　裴玦打了声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也没做什么。”卫诺露出个笑意，“小时候过得苦，自然觉得要多学点什么才能活下去，后来即使安定下来也会在课余时跟着外面学手艺。”

　　他原来上过学啊。
　　裴玦这才想起来问：“你今年几岁呢？”

　　“十九，比裴小姐大一岁。”

　　十九？
　　比她预想中还年轻。

　　“裴小姐。”

　　“嗯？”

　　“你的手掌……”

　　裴玦摆摆手：“没事儿，那刀口很浅。”她把手放到眼前打量，上头已经起了层血痂，不怎么痛。

　　“我下次不会那么做了。”
　　他的嗓音像被什么情绪压着。

　　“真不怕死。”裴玦扯起嘴角，“的确，若有下次，我会直接松手。”

　　--

　　瑶姬，指的是传说中的巫山神女。
　　瑶姬是炎帝之女，有称木神，未嫁而卒，几千年来老家和壤道中的人都将裴家人视为瑶姬后代，也无人有异议。

　　封闭的大山，老家的人各有各的秘密，而裴家亲木，能接受植物信息。

　　“接受？是能听见它们说话么？”

　　“也不是。”裴玦摇摇头，端坐在院子里，“人的语言也不尽是话语，符号、表情、图像、文字，都可以传达信息。一棵树长得绿，通常就是长得好，这样的习惯其实也暗含了一种信息转换——而这院子里的树木枯槁，便是在倾诉此处恶壤。”

　　壤道中植物不多，但只要能长成，息壤中的力量不会让它展现出这样的惨状。

　　“老家之外的人多觉息壤是一种沃土，我们……自然知道不是。总而言之，它最基本也能给植物提供营养，我想这底下的息壤应该死得更厉害。”

　　卫诺却有些没明白：“不是有甘木么？”

　　“真以为这一小截甘木能抑制它死去啊。顶多能管住一块地，当初那个所谓赠木的‘瑶姬’，应该也只是为了保下这地方的人。”裴玦拿出地图，砂城往上就是众溶洞底，“此处息壤的死亡没有传出去，大概还是溶洞占了大头。岩层交叠，本来和北边壤道就只以一条细长的隧道相连。”

　　“裴小姐，我们是不是要收拾包袱走了？”

　　他俩在息影家里待了十几天了。

　　“别急。我在等人回话呢。”

　　“不用等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音。
　　不知道息影从哪里窜出来的，她腰上缠着腰包，不高的身体背着一个比她还高的背囊。
　　“我跟你走。”

　　息越自那天以后，人就变得有些疯癫，不提那些诡异的何首乌尸体，光是砂城人就死伤上百，除了爆炸原因外，当时已经有几人经他鼓动，替甘木续命。

　　要处理的事许多，和其他姓息的一起共事时，便有人提起不如让影妹接任城主的位置。

　　息影并不讨厌这个提议，她本来也是跟着息越做事的，只是她从小就有一个梦想，她想到地面上去生活。

　　假如真是她接任了城主，大概一辈子都要和这半死不活的砂城绑在一起了。

　　她纠结再三，却在昨日想通这事。
　　她听见城里有人在讨论裴玦。

　　说她尚还年轻，却颇有瑶姬风范。
　　息影不知道瑶姬风范是个什么风范，她却想着自己可比小非姐还小些，断不可把余生葬送在此，再者说，说不定等她和裴玦在外头游历一番，没能上得了地，回来也还能在下下任城主位子上搏一搏。

　　她还年轻呢。

　　她把新的那截甘木种下了，不知道等她以后再回来，砂城又是什么景象。

　　--

　　闻说裴家女裴玦下壤了，她要经过九环道时，鱼城城主冉斯特意卡着点绕道到九环道侯她。
　　裴玦要北上，本是不会经过鱼城的。

　　冉斯身穿虎皮大袄，脚踩兽皮包鞋，她也不嫌穿在身上豁人，初见“瑶姬”，自然要穿得更有气势些。

　　九环道是九条环在一起的壤道，若要通过，必须上拐下弯十八次，当初也是为避开溶洞，才挖出个这幅模样。

　　冉斯长相深邃，一双眼睛流转些暗藏的精明，手下赵措念着砂城来信，她手拄一根长杖，安静候着。

　　巫山已经很久不管壤道的事了。

　　诚然这几十年，巫山仍有人源源不断地下壤做生意，却没有任何管事者出面。当初把壤道异事报上去时，也没想到真会有人这么快就下来。

　　原本砂城传信，是要继续等裴家老二的。

　　“听闻这裴玦在一朝之内处理干净了砂城旧事，城主觉得这话可信么？”

　　“信又如何，不信又怎样？”
　　砂城的事早有端倪，那个鸟不拉屎的地界，也没什么可关心的。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冉斯注视着视线尽头，不多时，就拐上来几个影子。

　　“这什么路啊……”
　　“小非姐是没去过瑶城天梯，更难得爬。”

　　也不全是难得爬的缘故。
　　裴玦也是在山城长大的，小时候在山里跟个山猴子一样，从砂城出来，她看见又窄又矮的洞口，里面的的洞道一直向上，以为走不了多久。

　　在这管道一般的世界里面穿梭，一穿就穿了两三天。

　　中途除了几个塌陷形成的平台，其余的路都是想上略倾斜着的，其间还有一长段黑漆漆的路，爬着爬着，就有种错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往上，还是在往下了。连坐地上休息也感觉整个人在往下坠，她此刻头晕眼花，掌着墙壁直犯恶心。

　　卫诺知道她难受，想帮她背东西时却被她拒绝。

　　裴玦也想偷懒呢，雇着人怎么能让他不做事，但是她背包里的东西都很重要，万一在路途中出现意外，她可没地方去抱怨。

　　裴玦缓过神来，喝了口水，继续昂首前进。

　　目之所及，一个女人手掌权杖，双脚微开，颇为霸气地站在不远处。

　　“影妹，前面似乎有人。”

　　息影眯着眼看去：“……这人叫冉斯。是鱼城城主。”

　　“鱼城？”
　　裴玦回忆片刻，那粗糙的地图上，这座城应该在更西边。
　　“她怎么在这里？”

　　“来堵人的吧。”息影有些不快，“看来是有人将我们离开的时间传出来了。”

　　裴玦微微挑眉：“说起来，在壤道中你们究竟是怎么传信的？”
　　走这条来路的，应该只有他们。

　　“这事我也不清楚。每个城镇的钱庄都有代传信的业务，壤道有的地方像地上一样会牵电缆和电话线……我也去看过，感觉那机器有点像发报机。”

　　原来是这样。

　　既然下壤成功了，还是抽空给小姨裴霜传个信吧。

　　她俩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离冉斯没几米远了。

　　“裴小姐？”冉斯主动走向前，“这一路辛苦了。”

　　“那可不。我以为能有人来接我呢……比如找个板车拉我上来之类的。”

　　冉斯：“裴小姐，你好。我是鱼城城主冉斯。”
　　她一只手松开权杖，朝裴玦伸过来。

　　裴玦轻握了下她的指尖：“鱼城城主可是有事来找我？”

　　“我一听说裴小姐此次下壤，便想着让裴小姐来我鱼城游玩一圈，让我这个嬢嬢尽尽地主之谊。”

　　说完她就侧过身，裴玦这才瞧见，她身后更宽阔的远处停有一辆近似三轮的人力车，但要比三轮车宽敞许多。

　　裴玦吞口口水：“行啊，这就拐道往鱼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