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天分 ...
-
商九言站在这潭息壤旁，他是第一次见这传说中的息壤。
只小小一潭，从地里露出黑褐色，底下缓慢蠕动着，却像被一面墙封住。商九言跪到地上，轻轻抚摸着这极具张力的“水面”。
他从山下走下来，此刻背上全是汗。峡壁陡峭，也不知道本就腿不好的裴钰是怎么顺畅走下来的。
后头很吵，似乎是裴钰在发脾气，也有人朝着商九言指指点点，大概是觉得他姿势不雅。
商九言爬在地上，汗水顺着他的脸滴进地里。
裴钰坐在轮椅里，一张脸毫无血色，轮廓偏深，有些不像汉族人，更不像她姐裴玦。她一头长发像鸦羽一般落到膝盖，商九言回头看她一眼，她这时已经支开刚才身边的几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滑稽的动作。
老爹商昭当初把自己抱出去，不就是想他离这趟浑水远一点。
可是裴玦救过他的命。
如果她小时候没有救他，说不定她这辈子的苦命都没了。
老商家可是王族后裔，身上流着王血呢。既然他想要下壤，就没人可以阻挡。
--
不该吸收不了。
她吸收过更大的脑肉，老家的人说她有天赋，不就是体现在这里。裴玦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有些茫然，又有几分紧张。
脑肉在她的胃里蠕动，虽然乖巧地没有再用力动弹，但身体里有异物的确让她犯恶心。老家的人遇到无法吸收的情况通常都会由巫医取出脑肉，但是她现在在壤道里。
息影皱着眉头蹲过来：“像吃东西那样不消化吗？”
“也不是。”裴玦摸着肚子，“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你这是不是有地图来着。”息影忽然问道。
“就在我背包侧面。”
息影找出地图，又寻来一支笔，说：“从砂城北上，到巫山底下的瑶城……有点远。”息影翻过地图指给她看，“要走很长一段壤道，那里有人可以帮你。”
息影顿一下，又道：“或者你可以从息口出去先把这事解决掉，既然你这次下壤成功了，以后再来也行。”
“不行。”裴玦不以为然，“只这一次，等我把事情解决了再想着出去。”
“我也想说不行呢。”息影吸一口气，“小非姐……你消化不了它，万一它反咬一口咋办。”
裴玦听到息影这么说，倒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那就让它试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这脑肉如今还关在她体内，不会出去害人。
“对了小非姐。”息影一边给她收拾弄乱的背包，一边问，“跟在你身边那个非人好像不太懂老家的事啊。”
裴玦随口说：“他是个外人，等我找完我妈留下的东西就把他送出去。”
“小非姐，那你呢？”
“既然下来了，就不回去了。”裴玦眼里无神，“总归这里才是我真正的老家。”
息影瞥一眼门外，没再问什么。
没过多久，卫诺端着菜盘走进来：“裴小姐，饿了没有？”
裴玦道声谢，接过菜盘把菜饭摆好，三人各怀心思刚囫囵吃了点菜，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息影看着裴玦：“听这脚步是息越。”
裴玦放下筷子，抬眼看去。
什么事这么急，急得这息城主头上缠好的头帕都松了。他一手扶着，慌乱道：“裴小姐，你快来看看。”
“何首乌出事了？”
息越头摇得厉害：“不是，你快来看看吧。”
他边说着边招呼着，恨不得一把把她拉出去。
但他此前的态度委实有些不算好，这时候要是不注意些，就怕裴玦当起甩手掌柜。
裴玦也没说什么：“领路吧。”
倒也不需要领什么路。
刚一出门，裴玦就瞧见外头似乎下起了雨。
却不是雨。
她后退半步躲进屋檐下，伸手摸摸自己的头顶——摸了她一手沙。
息越其实已经想到什么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裴小姐……”
自洞顶上方，飘散下无尽的细沙。细而密，裴玦走出去那一下，身上就快速蒙了尘。
裴玦舔了一口手心：“是息壤。刚死不久。”
息越眼前一黑，差点倒下。
裴玦可不能让他倒下：“你先别急，既然我巫山有人在此，定能帮你解决。不过之前我说过的事，城主可否再想想？”
“想！”息越忙应说，“裴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她裴玦有天分，一则是她吞脑吞得好，老家这代小孩学龄前都被关在山里，谁先吞下一颗脑肉剩下的人就能出来放一天风。
吞脑肉可不像外人想当然那样容易。
脑肉腥臭无比，光是闻一下那味道都犯冲。腥肉入口蠕动，触觉极其瘆人，浑身上下顿起鸡皮疙瘩。吞进肚子里，胃里需要去消化吞噬，腹部疼痛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人的身体会排斥这玩意儿，即使心理上做好了准备，生理上也会不自觉呕吐。
小时候的商九言确实是个混账东西，他那时没爹妈管，也没像其他小孩一样被关过，偶尔会在他们放风时跑来嘲笑裴家女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挺会吞块肉。他还会把他新家中养的小狗放过来追咬这些因为长期被关在山里而身体孱弱的小孩。
裴玦看着他在桌上打呼噜，鼻涕泡刚破，伸着懒腰正要醒来的时候，往他嘴里塞了样软乎乎的玩意儿。
“你做什么！”商九言醒过来含糊大喊。
裴玦两只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东西往他嘴里塞。
“你……你给我喂那玩意儿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裴玦咧着嘴笑，一双眼睛眯成缝，“……这是你家小黄狗的脑花儿。”
商九言一愣，推开她边呕边哭边嚎叫，也没注意到他吐出来的其实就是小卖部里卖的果冻。
脑肉就像人的器官，吞脑肉的确需要天分，而裴玦当时在一项上的表现相当突出，也是因为她，小孩们才算有一个哀乐参半的童年，甚至商九言当年在洪水中被卷跑时，也是她出的手。
说裴玦有天分，其二便是她记性好。拿她认路这事来说，她其实辨不清方位，但只要是走过一次的路她绝不会忘记，而巫山内部秘术甚多，大家长如今都要手持一册方便查阅，裴玦却不用。
当然，她只记有用的事。像路过的人几几年出生的，她是不怎么记的。
裴玦在息越面前说得胸有成竹，也是想能借此让他答应她此前的要求。
她心里其实没有底。
息越去引导居民避难，他担心此处壤道垮塌。裴玦这才发现他虽然是个不能拿大主意的，却很会和各式各样的人物打交道，有的居民不像挪动，他过去说几句人就收拾包袱跟着大部队走了。
裴玦叫上卫诺和息影，回到客房。
那大箱子还在那桌上，裴玦打开一瞅，里头的人形何首乌安安静静地躺着。
息影大概猜到了她要做什么，锁上了门。
“卫诺。”
卫诺看着她，眨眨眼。
“一会倘若我有异状，当第一时间敲晕我。”
“好。”
裴玦坐在桌前：“我要将事情说清楚，我之后的话你们需牢记在心里。”
息影锁好门，走过来坐到她身边。
裴玦问：“你俩都用过电脑没？”
卫诺在王家的时候经常用电脑，息影从前是上过地的，虽然了解得不深，但也的确用过。
“脑肉的记忆受躯体影响。”
这事影妹是弄得清楚的，但她得多说几句给卫诺听。
“去年的时候，王述芳说事儿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吧？”
卫诺有些不好意思：“是。”
“她原本是富贵玉中的脑肉，因为进入王述芳的身体，就此成为了王述芳，有王述芳这人的所有记忆，但也没忘记她自己是富贵玉。换句话说，倘若我要知道一个人的记忆，便可以将我自己的脑肉置入他的躯体里再回来，就像用硬盘下载电脑里的资料，下载出来可以插到我自己的电脑中读取。”
待卫诺点点头，她才接着说：“这何首乌是我妈留在这里的。我小时候，她初次下壤前给我留下一封信。她在信里说她必须下壤一趟，前程未知，假若她成功了，便会在各地钱庄留下东西，我长大后需下壤提取。”
她下壤后虽再无音信，但裴玦总有种感受，她一定成功了，一定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直到她真的在砂城钱庄领到了署名裴玦的货物——这一定是她妈妈裴雨留下来的。
“此何首乌和我与影妹看到的不同，虽有四肢人形，但无法言语。所以我会试着进入它的身体，读取它的记忆……当然，裴家人自然不用真的把自己的脑肉丢出去，我们的手指就像是一个端口，可以连接它体内的脑肉……但我没有太多经验，有点担心自己是否会被反噬。因此，在我回神后，你们要想办法试探那个我还是不是我。”
卫诺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不可以提前和我商议。”裴玦摇摇头，“你们自己在心里想，别告诉我，也不能暗示。”
她沉下心绪：“我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天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