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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补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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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上午就回到了宅子。沐文亲自把他的书搬进正房,我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包在一起的翠竹种子,走进了我最不想去的地方。
正房里虽然书多,但是不乱。一股清香和辛辣味弥漫在空气中,是好墨和坏墨混合的味道。
我看沐文一本本地找地方放书,就想先让他找个容器放种子。于是我向他走去,却看见一本放在书架最高处的诗集。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署名。
那诗集的作者,竟然是我师父?!
他什么时候出的书?什么时候在这里卖的?
还有就是,为什么沐文这种……高雅的贵公子,会买他的诗?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颤抖地抚摸着书脊,差点忘了向沐文打声招呼:“沐文,我看看这本书。”
“好,”他说,“你自己拿吧。”
我将书抽出来,盘腿坐在地上,翻看起来。等到我看完,已经是正午了,沐文在案几上写东西,旁边还摊着另一本书。
我站起来,走到沐文身后,弯腰看他写的东西。
“看完了?”他将手腕抬起来,仰头,我们四目相对,“怎么了凡七兄,愁眉苦脸的。”
我突然发现沐文的眼睛很圆,瞳仁又很黑,笑起来就被拉长,像只餍足的小狐狸一样。
不过仅限这个角度。沐文迅速眨了眨眼,迟疑了少顷,将那本书从我手里接过来,翻开来看。
“这本书怎么了?”
我掩面咳嗽了两声:“这个,”我用食指指着它,义正词严得像是一个指认歹徒的正义之士,“你喜欢这个人?”
“啊?”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嘴巴一张一翕,说不出来完整的话:“我……”
“我是说,你喜欢他的诗?”我换了一种问法。这本书被沐文放在最顶上,要么是喜欢我师父本人,要么是喜欢我师父的诗。
后者尚且可取,前者万万不行!
“我觉得他的诗风有些怪诞,写的都是些异想天开的东西。”沐文思忖着,“他的笔力精湛无匹,对于平仄的掌握也非常得心应手,总让我觉得,他写诗,只是玩一玩而已。”
“虽然他写诗简单,但是对于景物的描写却又华丽至极。我能感受到他在堆砌词藻,却也觉得用词很是贴切,真是奇怪。”
“照理说,有如此功力的诗人,应是远近闻名的,我只在福州看到过这本书,可我问过许多福州诗人,都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扭过头看我:“凡七兄刚刚的表现是……认识他?”
“没有。”我立即否认,我可不能说我认识。
要是我坦白那个诗人是我师父,沐文非要我带着去见他怎么办?一见面发现我师父是个不修边幅的家伙怎么办?得知我们都是狐妖怎么办?
沐文现在还处于考察阶段,千万不能太过激进了。一定要稳住,不能暴露。
我不动声色地将沐文手中的书拿回去,放到原本的位置上。然后坐到他的对面,看他面前摆着一堆东西,却迟迟不下笔。
我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修复,”他说,“这本和你刚刚拿的那本是同一个诗人写的,那一本保存的还算完好,这本就不行了,以前被水沾湿过,晕开了很多。”
“所以你打算自己修复?”
他笑了:“我知道凡七兄对诗不感兴趣,所以没想过叫你帮忙。刚刚听见你问我,还以为你认识这位诗人,想着或许可以亲自见他,请他亲自将这残本补全了。不过,修复也是一种乐趣,将一件瑰奇慢慢挖掘出来,就像寻宝一样有趣。”
“虽然我没什么把握,但是看过一本,对他的风格还是略有了解的。虽然可能会差很多,但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我看了一下,虽然有些句子晕开了,但是我还是能看出来,这是我师父最喜欢的几首。喜欢到他天天唠叨我,叫我一定要背下来。
我看他忙活了许久,也只对下来两句,出入还不小,我师父的意思要比他写的更深一些。他虽已尽全力,可还是比不上我师父那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家伙。
即使是文采颇丰的沐文,面对我师父,也是举步维艰啊。
我看他累得满头大汗,顿时心生怜悯,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让他轻松一些。
“我来吧,”我说,“你那边不还有公文要批吗?那可比这些重要多了。交给我吧。”
“啊……”他无措地看着我,显得很慌张的样子,“我没有那个意思,凡七兄,我刚刚是开玩笑的,我没有要你帮我写——啊……”大约是觉得自己越描越黑,他纠结了一会,对我说:“对不起,我一开始在开玩笑,如果有冒犯到你的话,我向你赔罪。我没有要强迫你为我做任何事的意思,如果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
他的脸紧绷着,一丝轻松的意思都没有,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几下口水,想辩解,脱口而出的却是道歉:“对不起,我——不……”
本来一个乐于助人的好事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乱透啦!
我一下子跳起来,深呼吸,十分严肃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我,我是真诚地想帮助你。你没有强迫我,我也没有觉得你在强迫我,我没有感到冒犯,也没有误会,这样。” 我被他弄得莫名紧张起来,一把将那本书拿走了,躲进我的房间里,坐在窗户前面,一笔一画地将诗补全。
我穿过窗户看见沐文,他已经摊开了一张卷轴,开始处理他自己的事情。
这诗集里的诗我大多都会背,不会背的也都有印象,能七七八八地写出来。虽然不够完美,但是也不差多少。等我回伏山的时候,再将这些背下来回来改了就好。
我背的快,但是写的慢,一本都写完后,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我看了一眼沐文,他还在批公文,我不想打扰他,于是将它放在一边,开了西边的门晒太阳,睡觉。
那里面有两首诗我没有见过,于是将他们空在那里,准备下次再写。
这一睡就把最热的时候睡过去了,我醒的时候,沐文还在工作。他好像不会累,而且很专注,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他,就去后山练功,等到太阳落山了才回来。
沐文正在点院子里的灯,我看他握笔的手还有红印子,大概是刚刚做完工作吧。
“沐文——”
“凡七兄。”
“我把书修复好了,你现在看吗?”
“好。”
于是在吃完饭后,我们一同坐在正房里。看着沐文欣喜地翻着那本书,我心里也很开心,虽然告诫自己不要喜怒于色,但快乐依然在我的身体里流窜。
“凡七兄,你真是——”他不可自制地笑,笑着感谢我,“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原以为你是写诗的好手,没想到对这方面你同样在行。”
“当然,我还是很厉害的。”许多自吹自擂的话一瞬间在我内心编排着,但哪一句都不恰当,索性就都不用了,“我后面还有两首诗没修复。”
“这就够了,这已经是它最好的状态了。”他说,“如果不是你的话,它绝不可能如此美好,我会花费很多时间,来达到你五分之一的程度。”
“倒也不是,”我安慰他,“我只是读这类诗比较多而已,也算是凑巧吧。”
他笑着说:“原来如此。”
不久后,我挑了个借口,回伏山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