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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慕远:无声寺——矿务局小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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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吧?”云慕远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何世安,慢慢平息自己的呼吸。

      “没事没事,”何世安的眼神一阵飘忽,终于又定了下来,看向云慕远:“没事,我刚才光顾着看手机没看路。”

      “呼,刚才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

      刚才一辆黑色轿车从山上开下来,何世安没注意,差点撞上,多亏云慕远眼疾手快,把她拉近怀里。那辆车靠另一边急刹,之后很快又离开。

      何世安原地跺了跺脚,看着眼前的云慕远。

      她其实已经五六年没见过云慕远了,但是眼前的人似乎没什么变化,简单扎了一个马尾,因为没化什么妆,五官看起来跟小时候几乎一样,眼睛亮亮的,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我真羡慕你,感觉你这么多年都没老。”

      “都是化妆品的功劳,回去我把链接发你。”云慕远在脸上一抹,凑到何世安面前逗她,然后在自己衣服袖子上擦了擦,从后面搭上她的肩,“好啦,走吧走吧。”

      “不好意思啊小云,下雪天还要你陪我爬山。”

      云慕远挑着眉毛又绕到何世安身边:“我还得谢谢你在我去年隔离时陪我聊天打游戏呢,就当报答你,我也能不太愧疚。”

      雪势渐起,两人带上羽绒服的帽子,挽着胳膊缓步上山,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玉城山上的无声寺。

      山门很小,不到三米,三个人同时进就有些挤了。落雪的山门上贴着一个场所登记的二维码,门前前摆着一个小牌子,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告知:“入无声寺,请轻声细语。”

      “它叫无声寺,为什么允许小声说话呢?”

      “我听说这个无声只是对僧人的要求,香客只要不打扰到他们修行就行了。”

      云慕远点点头,两人掏手机扫完码,小心跨过了无声寺的门槛。

      2

      刚进门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个古树,看不出树种;因为是无声寺,自然没有晨钟暮鼓,古树一面对着寺门,另外三面是三个佛殿。

      何世安没着急进佛殿,而是在古树下拜了起来。树上挂满了红色绸带,仔细看能看到上面写满了字,应该是可以在庙里买绸带然后写上愿望挂在树上祈福。

      “真好啊,”云慕远抬头感叹,意识到自己声音可能有些大,又立刻低头凑到何世安身边,一旁的何世安正闭着眼,虔诚地双手合十,过了一阵,睁眼抬头看向云慕远。

      “好了?”

      “应该好了,我也不太懂。”

      “不用系个什么吗,我看树上都系着祈福的带子。”

      “我不是来祈福的,我是来还愿的。”

      何世安笑了笑,和云慕远并肩走进观音殿。

      “你已经有愿望实现了?这儿这么灵验啊,我是不是也该拜一拜……”

      “没有其实,没实现,但我觉得就算没实现,也得来谢谢……”

      何世安有些害羞,云慕远也没再问,揽了揽她。

      无声寺的主殿供奉的并非三圣,而是观音。泥塑金漆的观音像也非同寻常,四米多的观音踩在莲花上,一手捧净瓶,一手持如意,与常见的观音并无不同,只是这脖子之上,却是一个威严的龙头,龙须飞扬,怒目圆睁。

      “龙头观音……只听说过乘龙观音,还是第一次见龙头观音。”何世安正在蒲团前虔诚跪拜,站在一旁的云慕远则看着塑像心中默想。

      目光往一侧扫,塑像旁站着一名僧人,双眼紧闭,嘴前围着一块黄布,静立在那里,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僧人背后,上方居然悬了一个小钟,不知道在无声寺里为什么要挂一个钟。

      云慕远凑上前,僧人依旧纹丝不动。她小心绕到僧人背后,勾起手指对着小钟轻轻一弹,钟声微弱但清脆。

      遮脸僧人突然回头,气愤地盯着云慕远,吓得她赶忙退后,也不敢开口说抱歉,只能双手合十不断对着僧人拜,一旁的何世安看到了也过来拜,终于拜的僧人消了气,又恢复了闭目静立的状态。

      隔着僧人,云慕远对何世安比敲钟的手势,做口型:“我敲的也不重啊,还是轻声细语。”何世安一笑。

      从观音殿后门出,又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一排排僧房就不对香客开放了,两人在回廊的栏杆上靠着休息。

      “谢谢你,我该拜的都拜了。”

      “不用这么客气,这里空气很好,挺舒服的。”

      何世安低头看手,抿了抿嘴:“真羡慕你还在读书,等你工作忙起来,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

      “会经常回来的,只是之前太忙了。”云慕远已经从朋友圈里了解了何世安正在准备明年地方考公的二战,也不想在工作上多问对方什么;何世安也清楚云慕远不回来的原因,也不想再多说。

      “你准备在北城工作吗?”

      “是,我的专业在北城好就业一些,虽然留下来挺难的,但我想努力一把。”

      “真好啊,你肯定能做到的,别担心。”

      两人相视一笑,又转头看院里的植物风景。

      云慕远正放空,随意看着僧房,突然一处门开,走出来两个认识的男人,吓得云慕远从栏杆上弹了起来,兀自朝观音殿走,何世安也赶紧起身跟上。

      两人几乎小跑着到了观音殿门口。

      “那个,世安,你还有要拜的吗?”

      “没,没了吧?”

      “那咱们下山吧?”

      云慕远拉起何世安的手冲出山门,喘匀了气,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大声说话了,忍不住对着天大笑了两声,结果却咳嗽起来。

      “没事儿吧?”

      “没事儿,仰头被雪呛着了……”

      “你啊,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妈让我中午早点儿回家吃饭,你也知道的我妈那个人,我要是不早回去她又得多想。”

      “那我们快下山吧,别让阿姨担心你。”

      3

      到山脚的玉城山站坐上回矿务局小区的车,已经到了中午。

      “两天后我们也在小区门口一起走吧?咱俩直接打个车也方便。”

      “听你的,到时候我在门口等着你。”

      “嗯,不过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见江同泰,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种事。”

      “是,我也不会安慰人……小云,到时候你多跟他讲,我就跟着你。”

      “嗯,放心吧,你就交给我,不过我估计你到那儿肯定就忍不住一直哭了,这两天早点睡,养好眼睛。”

      两人在路口分别,云慕远上了自家单元楼。云家在三楼,走到二楼,云慕远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脸,还是鼓决定上楼敲了自家门。

      “回来啦?”母亲笑着开了门,云慕远也努力对她笑。

      “你说你,刚结束隔离一回家放下东西,就往外跑,也不知道多陪陪爸爸妈妈。”

      “是,对不起。”

      “快进来,你爸给你炖的肉,就等你回来吃了,在北城千好万好肯定吃的不如家里好,快去洗手吃饭。”

      云慕远没再搭话,赶紧洗手,然后帮忙拿碗筷,母亲看她帮忙,眼角也溢出笑意。父亲也跟着乐呵,一个劲给自己女儿夹肉。

      “你今天见安安啦?她怎么样,听说她今年考公都没能考上,你们之前这么好的朋友,你也应该多帮帮她,你把你考博士的经验跟她分享分享,肯定也有用的。”

      “是。”

      “快吃饭,吃这个,你不知道这次你回来隔离有多麻烦,咱们这边小地方,政策一天一变,我让你那个陈阿姨找了好多人确定了到时候一定找个单独的车接你回来,你说现在这么个情况车站人多又乱的,那得多大的风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坐那个大巴回来。我又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他们这个系统也不好填,我又打电话跟咱们居委会确认。”

      “是,真不好意思妈,给你们添麻烦了。”

      “诶哟你说你,跟自己爸爸妈妈客气什么?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对了,上次跟你说过的,陈阿姨女儿23年就要高考了,之前跟你约的让你去指点一下,你就是简单跟她孩子讲讲学习习惯就行,人家也是觉得你上的学好,想让自己的孩子跟你多学习学习。”

      “好,我记着了。”

      “你那个工作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听说现在留校都比较困难,还得要国外留学的经历,主要是现在国外太乱了,你要是现在再出去留学,我跟你爸爸也都不放心,你跟你们老师交流过了吗,要不要我再跟你辅导员打个电话问问。”

      “应该不急,我才博士第一年,还是先看看情况。”

      “行,反正你自己记着点儿吧,现在学校里也内卷,你还是得多上心,凡事积极一点,能干的就多帮老师分担分担,人也能记着你的好。等你正式确定了能留校那就太好了,我跟你爸也就放心了。”

      “是。”

      4

      饭确实是好吃的,只是云慕远吃不多,起身在客厅走一走,不经意间就看到了客厅置物架上的“玉清散”小瓶。

      云慕远赶忙走过去把小瓶握到手里,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手中的确实是一瓶刚拆封的“玉清散”,这是玉维制药的招牌产品,主要功能是缓解肺尘埃沉着病造成的胸痛与呼吸困难等症状。

      云父云母也看见了,云母似乎有些尴尬,转过去骂云父:“我之前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让你收好,我跟你说这么多遍究竟有什么用呢,为什么又摆在外面,我说的话你就是一点不……”

      “妈……”

      云慕远拿着小瓶,颤抖着看向自己的父母。

      “我们不是说好了,如果父亲再病发,一定要告诉我的?”

      云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侧过脸去不停咳嗽,也不知道真假。

      云母的泪已经掉下来了,也不看云慕远:“孩子,你得理解爸爸妈妈,我们也是觉得你在北城一个人太辛苦,不想让你焦心,想让你安心学习……”

      上次父亲发病还是在云慕远本科的时候,因为在矿上做工太拼,又不注意防护患了病,玉兴矿业到还算讲究,按照工伤标准赔偿了,让父亲做了手术治疗,病情已经趋于比较稳定。那时候她就不停嘱咐,无论如何再有情况一定要跟她讲。如今四年过去又复发,恐怕是已经到了尘肺三期。

      而尘肺到了三期,存活期就基本只有五年左右。

      看着落泪的母亲,无言的父亲,与手中的小瓶,云慕远想冲出家门。

      但她不能那么做。

      云慕远的心中似乎只能感受到愤怒,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愤怒,也不能表现出愤怒,她将内心中这份激烈的心情理解为过度的悲伤,然后作出一个悲伤之人应该做的事情。

      她上前抱住自己的母亲——触碰的那一刻,云慕远生理上感到反胃,但她忍住了不适感,胳膊环在母亲脖子上,自己的身子向后避开,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一用力就哭了出来。

      母亲也开始哭,轻拍云慕远的背,开始说一些在女儿耳中听不出意义的话:“孩子,你一定要坚强,只要你还活着,就是爸爸妈妈生命的延续,我们一家人只要还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

      云慕远只顾着哭,她听不懂母亲的话语,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还能说“只要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

      隐瞒与妥协,世界与家庭,这一切的意义,云慕远都无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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